“喝口水,润润嗓子。”
徐淑兰把茶缸递过来:
“刚烧开的,小心烫。”
陈拙接过茶缸,捧在手里暖了暖。
徐淑兰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笑。
“虎子,说起来,大姨还得谢谢你呢。”
她开口道。
“谢我?”
陈拙愣了一下:
“谢我啥?”
“雪梅在林场上班那会儿,可多亏了你。”
徐淑兰说道:
“听说你在林场当啥顾问,林场里的人都给你面子。”
“雪梅跟他们一说是你表姐,那帮人就都照顾她。”
“尤其是那个姓赵的,叫啥来着……对,赵梁。”
“人家对雪梅可热心了,有啥活儿都帮着干。”
陈拙听了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大姨,您这话可说岔了。”
他说道:
“表姐是正经的大学生,有真本事。”
“就是没有我,人家也能混得好。”
“林场那帮人照顾她,是看她能干,可不是看我的面子。”
徐淑兰听了这话,笑了笑,也没再多说。
她站起身,往灶房那边走。
“你坐着,大姨给你炒个韭菜鸡蛋。”
她说道:
“山上野鸡下的蛋,新鲜着呢。”
“大姨,我来烧火。”
陈拙也站起身,跟着往灶房走。
“哎,你坐着就行。”
徐淑兰连忙拦他:
“客人哪有进灶房干活儿的?”
“大姨,我又不是外人。”
陈拙笑着说:
“再说了,烧火这活儿我熟。”
徐淑兰拦不住他,只好由着他去。
陈拙在灶膛口蹲下,从柴火垛里抽了几根干柴,塞进灶膛里。
他划了根火柴,把柴火点着。
火苗子“呼”的一下蹿起来,把灶膛映得通红。
徐淑兰站在灶台边上,从碗架子里端出几个鸡蛋,又从墙角的坛子里抓了一把韭菜。
她把韭菜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一下一下地切着。
“虎子。”
她一边切菜一边说:
“我听说,屯子里的老关头和你认识?”
陈拙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
“之前省里的专家来挖那座古墓,老关头帮了不少忙。”
“哦,怪不得呢。”
徐淑兰恍然大悟:
“我说他最近咋脸上带笑了呢。”
她把切好的韭菜扫进碗里,又去敲鸡蛋。
“前些日子,我还瞅见他换了双新布鞋。”
她说道:
“以前那双都豁了口了,他还舍不得换。”
“这回倒是舍得了。”
“合着是帮省里专家的忙,挣了点儿钱票。”
陈拙听了这话,心里头却有些纳闷儿。
老关头帮忙挖墓,挣的那点儿钱,也就够买双布鞋的。
可照理说,老关头以前是给胡子筹措粮食的。
那年头干这个的,手里头多少都有点儿家底。
就算金盆洗手了,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呢。
“大姨。”
他开口问道:
“老关头家里咋这么困难?”
“他一个人过日子,也花不了多少钱啊。”
徐淑兰叹了口气。
“唉,这事儿说起来,话长了。”
她把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搅了搅:
“老关头只有一个儿子。”
“他婆娘早些年就没了,是在那动乱的年月里头没的。”
“建国以后,老关头把家里的家财都捐出去了,就为了给儿子在城里谋个工人的差事。”
她把锅架在灶台上,倒了点儿油:
“结果呢,没想到养了个白眼狼。”
“儿子进城当了工人,翻脸就不认乡下的亲爹了。”
陈拙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没吭声。
徐淑兰继续说道:
“那小子在城里头娶了媳妇,生了儿子。”
“逢年过节的,都不记得回乡下看一眼。”
“偶尔回来一趟,也是两手空空的。”
“别说给老关头带点儿啥了,连句好话都不说。”
“儿媳妇更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上老关头这个乡下公公。”
她把鸡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香味儿立刻飘了出来。
“屯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事儿。”
她一边翻炒一边说:
“每回说起来,都替老关头叹气。”
“有这么个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如今连养老钱、棺材本都没了。”
陈拙听完,若有所思。
他没再多问。
毕竟是别人家的事儿,他不好多嘴。
……
没多大会儿功夫,韭菜炒鸡蛋就出锅了。
黄澄澄的鸡蛋,翠绿的韭菜,香喷喷的,瞧着就让人流口水。
徐淑兰又热了两个窝窝头,端到堂屋里。
“吃吧,虎子。”
她招呼道:
“别客气。”
陈拙也不推辞,端起碗就吃。
韭菜炒鸡蛋的味儿挺香,鸡蛋嫩滑,韭菜脆生,配着窝窝头吃,正好。
徐淑兰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
“多吃点儿。”
她不停地往陈拙碗里夹菜:
“你从小就能吃,这点儿不够,大姨再去炒。”
“够了够了,大姨。”
陈拙赶紧摆手:
“再吃就撑着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了这顿饭。
陈拙放下碗筷,起身告辞。
“大姨,我得走了。”
他说道:
“天黑之前,得赶回马坡屯。”
“走啥走?再坐会儿呗。”
徐淑兰舍不得他走。
“不了,家里还有事儿呢。”
陈拙笑着说:
“改天得空了,再来看您。”
徐淑兰见拦不住,只好作罢。
她把陈拙送到院门口,又叮嘱了好几句。
“路上小心。”
“有空常来。”
“替我跟你娘说一声,大姐想她了。”
陈拙一一应下,转身往屯子外头走。
……
刚走到屯子口,陈拙就瞧见前头聚了几个人。
他定睛一看,认出其中一个。
是老关头。
老关头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脚上是双新布鞋。
他板着个脸,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置气。
他对面站着个男人。
那男人三十来岁的年纪,身材瘦小,剃着个平头,穿着件藏蓝色的工人服。
瞧着倒是挺精神,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股子精明劲儿。
“爹,你咋换了双布鞋?”
那男人盯着老关头脚上的新鞋,眼珠子直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