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坡屯的场院里,这会儿已经挤满了人。
不光是本屯子的社员,二道沟子、柳条沟子,还有早就合并过来的黑瞎子沟的人,这会儿也都聚在一块儿。
乌泱泱的,怕是有小二百号人。
场院中央支着几面大鼓,鼓槌子用红绸子缠着,亮闪闪的。
旁边还摆着十来副秧歌扇子,五颜六色的,搁在太阳底下晃人眼睛。
顾水生站在最前头,手里捏着根旱烟袋,跟身边几个大队长嘀嘀咕咕。
“老李,你们柳条沟子那帮人,秧歌练得咋样了?”
他问的是柳条沟子的李大队长。
“练了,练了。”
李大队长点了点头,往身后的人群里努了努嘴:
“你瞧,那不都带来了?”
顾水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柳条沟子来了十来个扭秧歌的,男的穿着对襟褂子,女的穿着花布袄,脸上还抹了胭脂。
一个个手里攥着扇子,摩拳擦掌的,就等着一声令下就上场。
“成,待会儿虎子他们回来,咱们就扭起来。”
顾水生点了点头。
“哎,我说大队长!”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尖嗓子:
“这都啥时候了?”
“虎子他们咋还没来?”
顾水生皱了皱眉,循声望去。
就见黄二癞子挤在人群里,探着脑袋往屯口那边瞅。
“急啥?”
顾水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人家从海上回来,能跟你串门子似的说到就到?”
“再说了,你在这儿等人,总比平时上工偷奸耍滑强。”
旁边的王如四也开了腔。
老支书今儿个穿了件半旧的棉袄,腰里别着个旱烟袋,站在那儿一副德高望重的派头。
“二癞子,你这人就是沉不住气。”
他瞅着黄二癞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
“让你干活儿,你磨磨唧唧的。”
“让你等人,你又嫌慢。”
“你说你,还能干点啥正经事儿?”
黄二癞子被他这一顿训,非但没恼,反倒嘿嘿一笑。
“四叔,您老可别这么说。”
他凑到王如四跟前,挤眉弄眼的:
“我这不是着急看扭秧歌嘛。”
“尤其是白嫂子扭秧歌……”
他说着,往人群里瞅了一眼:
“嘿嘿,那身段儿,那腰肢……”
“黄二癞子!”
一声尖厉的骂声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
白寡妇不知道啥时候挤到了前头,这会儿正叉着腰,脸色铁青地瞪着黄二癞子。
“你个挨千刀的,又在胡咧咧啥呢?”
她指着黄二癞子的鼻子骂道:
“告诉你,老娘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再敢瞎说,别怪老娘不客气!”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落在白寡妇身上。
“啥?”
黄二癞子愣住了:
“白嫂子,你……你要结婚?”
“咋?不行啊?”
白寡妇冷哼一声:
“老娘才三十出头,年纪轻轻的,干啥要替前头那个死鬼守贞节牌坊?”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白嫂子要结婚了?”
“跟谁啊?”
“她娘家那帮人,不是给她说了个瘸腿老鳏夫吗?”
“不会吧,她能答应?”
“晴晴咋办?那孩子跟谁过?”
七嘴八舌的,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白寡妇听着这些议论,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你们瞎操啥心?”
她扫了众人一眼:
“晴晴是我闺女,我去哪儿都带着她。”
“还有,我可没说要嫁给我娘家人介绍的那个瘸子。”
“那白嫂子你……”
有人忍不住追问。
白寡妇把下巴一扬,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老娘不是要嫁人。”
“老娘是要招赘!”
“啥?”
这下子,人群彻底炸了。
“招赘?”
“白嫂子要招赘?”
“哪儿来的男的愿意上门?”
“这年头,还有男人愿意当上门女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黄二癞子更是一脸不可思议:
“白嫂子,你……你说真的?”
“谁跟你开玩笑?”
白寡妇瞪了他一眼:
“老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往后你给老娘把嘴巴放干净点,再敢瞎说,老娘撕烂你的嘴!”
黄二癞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从人群里冒出来。
“哟,那可太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卫建华站在人群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白嫂子要结婚,咱们屯子可就有两门亲事了。”
他慢悠悠地说:
“我听说,郑秀秀也要结婚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人群,这会儿跟被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下子没了声儿。
就连黄二癞子也闭上了嘴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他心里头暗骂卫建华脑子有毛病。
招惹谁不好,偏要招惹郑大炮。
那可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的主儿。
要是让他听见这话……
“谁他娘的在背后嚼舌根?”
一声炸雷似的骂声,忽然从屯口那边传来。
众人回过头,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就见郑大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帮人。
陈拙、刘长海、刘明涛、宋明玉……
“卫建华!”
郑大炮一眼就瞅见了卫建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跟前:
“你个龟孙子,刚才在胡咧咧啥?”
卫建华的脸色白了白。
他虽然心里头发虚,但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露怯。
“郑叔,我……我也没说啥啊。”
他硬着头皮说道:
“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随口?”
郑大炮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随口说我闺女要结婚?”
“谁告诉你的?”
“谁准你瞎说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个狗日的,是不是皮痒了?”
就在这时,谭文忽然开口了。
“郑叔。”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眯了眯,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您这趟从海上回来,收获咋样啊?”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郑大炮瞅了他一眼,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这小子,问得倒是直接。
怕不是想打听自己有没有捞着好处吧?
他也不点破,脸上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收获?”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谭同志,你这话问的。”
“去海上又不是去小河边摸鱼,那都是有风险的。”
“今儿个出去,明儿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
他顿了顿,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