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船检查!”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挺远。
陈拙眯起眼睛,往岸边看去。
栈桥上站着的那几个边防战士,瞅着面生。
为首那个,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头不高,但站得笔直。
肩上背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腰间别着个牛皮枪套。
“是小刘。”
刘长海认出了人:
“上回咱们出海的时候,就是他给办的通行证。”
陈拙点了点头。
老牛槽缓缓靠向栈桥。
船身“咣当”一声,撞在木桩子上,荡起一片水花。
刘明涛跳上栈桥,把缆绳拴在木桩上。
“哎哟!”
小刘一眼就认出了陈拙,脸上顿时堆起笑:
“这不是陈同志吗?”
“可算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周同志。”
陈拙跳下船,冲他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小刘上下打量着陈拙,眼睛里透着几分热切:
“陈同志,你们这一趟出去,可有些日子了。”
“我们都惦记着呢。”
他说着,又往船上看了一眼:
“咋样?这趟收获咋样?”
陈拙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先检查吧。”
他从怀里掏出通行证,递了过去:
“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
小刘接过通行证,翻了翻,又递给身后的战士。
那战士接过去,仔细核对了一番,点了点头。
“没问题。”
小刘把通行证还给陈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陈同志,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压低声音,往栈桥后头努了努嘴:
“有人等着你们呢。”
“哦?”
陈拙愣了一下:
“谁?”
“嘿嘿。”
小刘卖了个关子:
“到了就知道了。”
船上。
郑大炮听见这话,忍不住凑了过来。
“小同志,你这话说的。”
他探着脑袋往岸上瞅:
“谁在等我们?”
“郑同志,你急啥?”
小刘笑着摆了摆手:
“反正是好事儿。”
“你们跟我走就成。”
郑大炮挠了挠头,一脸狐疑。
他转头看向刘长海。
刘长海也是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走呗。”
陈拙招呼众人下船:
“去看看就知道了。”
……
众人跟着小刘,沿着栈桥往岸上走。
栈桥是木头搭的,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两边是浑浊的江水,泛着黄泥汤子的颜色。
远处能看见几艘渔船,停在江湾里,桅杆上挂着红旗。
穿过栈桥,就是防川边防站的地界儿了。
几排红砖平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房顶上飘着五星红旗,在江风里“呼啦呼啦”地响。
院子里停着好几辆嘎斯大卡车。
那卡车是苏联造的,墨绿色的车身,车斗上盖着军用帆布。
车旁边站着不少人,有穿军装的战士,也有穿便装的干部。
“我的乖乖……”
郑大炮一看这阵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咋了?”
“咋来了这么多人?”
刘长海也是一愣。
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徐书记?”
陈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人群最前头,站着个中年人。
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支钢笔。
头发略有些斑白,但精神头儿不错,站在那儿腰杆子挺得笔直。
正是红旗公社的徐书记。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程柏川。
他今儿个穿了件半旧的军大衣,腰里别着个旱烟袋,一副老红军的派头。
另一个是周指导员。
“虎子!”
程柏川第一个认出了陈拙,大步迎了上来:
“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程老总。”
陈拙连忙迎上去:
“您咋来了?”
“我咋不能来?”
程柏川一把攥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
“瘦了,黑了。”
“这一趟出海,遭罪了吧?”
“还成。”
陈拙笑了笑:
“没遭啥罪。”
“你小子就嘴硬。”
程柏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嗓子:
“徐书记,人回来了!”
徐书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陈拙身上停留了一下,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刘长海、郑大炮几个人。
徐书记此刻脸上满是笑容,就差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陈拙同志,你们辛苦了。”
陈拙咧嘴一笑:
“徐书记,不敢当不敢当,咱们都是华国的老百姓,为国家做事是理所应当的。”
徐书记听到这话,脸色却是一虎:
“老百姓愿意为国家做事,但咱为人民的,可不能这么说。”
“你们冒着危险,特意出海办事儿,咱过来接你们,那可不就是理儿嘛?”
说到这里,大家不不由得微微一笑,徐书记挨个对着船上的人慰问闲聊了几句后。
他这才顿了顿,目光逐渐锐利起来:
“说说吧。”
“这趟出海,收获咋样?”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拙身上。
那些边防站的战士,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那几辆嘎斯卡车旁边的司机,也都探出脑袋往这边瞅。
气氛显得有些安静。
陈拙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刘长海一眼。
刘长海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郑大炮更是憋得脸都红了,一副跃跃欲试,恨不得自己亲自把话说出口的样子。
“这趟收获嘛……”
陈拙开口了,语气却是不紧不慢的:
“也就一般吧。”
“一般?”
徐书记有些闹不明白陈拙这话和说这话的口吻。
他总觉得……陈拙这小子,在耍花招。
周围的人也是一愣。
这啥意思?
难道这趟出海……没打着东西?
“是啊,一般。”
陈拙掰着手指头,慢悠悠地说:
“就打着一头姥鲨。”
“四五千斤的样子。”
“肝脏弄出来有千把斤,都熬成油了。”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点杂七杂八的。”
“青花鱼、秋刀鱼、沙丁鱼、乌贼、章鱼……”
“大大小小加一块儿,怕是有四五百斤。”
“哦对了,还有二三十斤的野生双头鲍,三四斤重的巨型大牡蛎……”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往外报。
刚开始,众人还有些议论声。
但随着陈拙报的东西越来越多,议论声渐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甚至隐约间还能听到咽唾沫的声音。
好家伙,这可都是货真价实的肉哇。
甭说什么听都没听过的双头鲍、巨型大牡蛎,单说那几千斤的姥鲨肉……
他奶奶的!
这不得吃到满嘴流油?!
至于青花鱼、秋刀鱼这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原先小鬼子那边,他们就听说过什么烤秋刀鱼、青花鱼。
本以为这是海边人才能吃到的金贵玩意儿。
结果没想到,在这个挨饿的年份,愣是吃上了小鬼子吃的海里玩意儿。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想法——
陈拙他们……该不会把谁家的船给打劫了吧?
这真是不在海边长大,只在山里打转的汉子去海边能有的收获?
陈拙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瞅着他们的反应。
眼见众人傻眼,不由得暗自一笑。
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还有啥来着……”
“哦,还找着了一株赤金柳珊瑚。”
“赤金柳?”
徐书记的脸色变了。
周指导员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赤金柳珊瑚,那可是宝贝中的宝贝。
这玩意儿金贵,比黄金还值钱。
陈拙点了点头,一脸淡定:
“也不大,就一株。”
“五六十公分高吧。”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四五斤龙涎香。”
“啥?”
这回,连徐书记都坐不住了:
“你说啥?龙涎香?”
周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在那儿,跟被定住了似的。
龙涎香……
那玩意儿,传说中的宝贝啊!
比赤金柳还稀罕,比黄金还值钱!
徐书记的脸色已经是变了又变。
他咽了口口水,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拙同志……”
“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开啥玩笑?”
旁边的李建业忍不住了。
他这会儿一听徐书记这话,有些不高兴:
“徐书记,你这话说的。”
“我们冒着风浪出海,辛辛苦苦打回来的东西,咋能是玩笑?”
他哼了一声:
“不信?不信你上船看看去!”
徐书记回过神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我不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