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陈拙等人也在回来的路上。
老牛槽一路往北,沿着海岸线走。
五月的日本海,风不大,浪也平。
远处的天际线上,偶尔能瞅见几艘苏联的货船,冒着黑烟,慢悠悠地往南开。
陈拙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海面。
从罗津港出来,已经大半天了。
一路上倒是顺当,没遇上啥大风大浪。
“虎子哥!”
宋明玉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喝点水。”
“成。”
陈拙接过缸子,仰头灌了两口。
水是凉的,带着股铁锈味儿。
这是船上装的淡水,搁了好几天了,味儿是差了点,但解渴。
“还有多远?”
宋明玉往前头看了看。
“快了。”
陈拙把搪瓷缸子还给他:
“过了前头那片礁石区,就到西水罗了。”
“再往前走,过了屈浦里,就是咱们的地界儿了。”
宋明玉点了点头,眼睛里透着几分期待。
他是第一回出海,啥都觉得新鲜。
这一路上,看啥都稀罕。
“虎子哥,你说……”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咱们这趟出来,收获咋样?”
“还成。”
陈拙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还成?
那可不是“还成”。
那是相当不错。
鲨鱼烯弄到手了,姥鲨肉也打到了,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青花鱼、秋刀鱼、沙丁鱼、乌贼、章鱼……
至于那些藏起来的宝贝,龙涎香、黑珍珠、赤金柳,放在后世,随便拿出一样来都是响当当的宝贝。
“行了,别琢磨了。”
他拍了拍宋明玉的肩膀:
“回去就知道了。”
宋明玉嘿嘿一笑,也不再追问。
他转身往船舱那边走去,帮着刘明涛他们整理渔网。
……
老牛槽继续往前开。
日头渐渐偏西,海面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黑乎乎的礁石。
那礁石高低错落,从海面上冒出来,像是一排参差不齐的獠牙。
“前头就是黑礁区了。”
刘长海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陈拙旁边:
“这地方水深,暗流多。”
“咱们得小心点儿。”
陈拙点了点头。
他也感觉到了。
这片海域,跟别处不太一样。
他来自职业【巡澜猎手】的感知赋予了他与众不同的感受。
水温……
不对。
陈拙眯起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
那片礁石附近,海水的颜色比别处深。
深蓝,近乎发黑。
而且隐隐约约的,还能看见一股子暗流在水下涌动。
“刘大爷。”
他忽然开口:
“你过来看看。”
刘长海凑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深海冷泉!”
“啥?”
郑大炮也凑了过来:
“啥冷泉?”
“深海冷泉。”
刘长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这是好地方啊!”
他转头看向陈拙:
“虎子,你咋知道这儿有冷泉的?”
陈拙没直接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瞎猫碰上死耗子呗。”
刘长海也没追问。
他知道陈拙有本事,但具体是啥本事,他也说不清楚。
“深海冷泉是啥玩意儿?”
郑大炮还是一头雾水。
“就是海底深处的冷水往上涌。”
刘长海解释道:
“这种地方,水温比别处低。”
“但养分足,鱼虾多。”
“尤其是一些稀罕物,别处见不着的,这儿都有。”
郑大炮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那咱们……”
“停船!”
刘长海扭头冲船舱里喊了一嗓子:
“明涛,把锚下了!”
“好嘞!”
刘明涛在船舱里应了一声。
没一会儿,“哗啦”一声响,船锚沉入海底。
老牛槽稳稳地停在了黑礁区外围。
……
船停下来了。
众人围在甲板上,看着不远处那片黑乎乎的礁石。
“虎子。”
刘长海转头看向陈拙:
“你想咋整?”
陈拙想了想。
“刘大爷,你们胶东那边,有没有啥抓虾的法子?”
“抓虾?”
刘长海愣了一下。
“深海冷泉这种地方,水底下肯定有好东西。”
陈拙说道:
“但咱们没有潜水的家伙什儿,下不去。”
“只能想别的法子。”
刘长海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个法子。”
他说道:
“我们胶东那边,管这叫‘倒须笼’。”
“用竹筐编个笼子,口子往里收,弄成倒须的样儿。”
“虾进去容易,出来难。”
“里头搁点饵料,沉到海底去。”
“过个把时辰,提上来,保准有货。”
陈拙一听,眼睛亮了。
“成!”
……
说干就干。
刘长海父子三人是老把式,干起活来利落得很。
他们从船舱里翻出几个柳条筐。
这筐原本是装杂物的,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刘长海蹲在甲板上,手里拿着根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筐口给改了。
原本敞开的口子,被他用柳条编成了一个漏斗形的倒须。
“就这样。”
他把筐举起来给众人看:
“瞅见没?”
“这口子往里收着,虾顺着进去,就出不来了。”
郑大炮凑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玩意儿……能行?”
“咋不行?”
刘长海笑了笑:
“我们胶东那边,祖祖辈辈都这么干。”
“你就瞧好吧。”
他又从船舱里翻出一些杂碎的鱼肉。
这是之前处理姥鲨时剩下的下脚料,腥味儿重,正好当饵料。
“来,往里头搁。”
他把鱼肉塞进筐里,又在筐底绑了块石头压秤。
“行了。”
他站起身,把筐往船舷边上一放:
“下笼子!”
刘明涛和刘亮涛两兄弟上前,一人抓着一头麻绳。
柳条筐沉入海底,麻绳“哗啦哗啦”地往下放。
一直放了足有二三十丈深,才停下来。
刘长海把麻绳的另一头拴在船舷上,拍了拍手。
“得嘞。”
他说道:
“等个把时辰,再提上来。”
笼子下去了,一时半会儿也提不上来。
众人闲着没事儿,便琢磨着再捞点别的。
“虎子。”
郑大炮往礁石那边努了努嘴:
“咱们去那边瞅瞅呗?”
“兴许能捡点啥。”
陈拙想了想,点了点头。
“成。”
他转头冲船舱里喊了一嗓子:
“明玉,你在船上守着。”
“有啥情况,喊一声。”
“好嘞!”
宋明玉在船舱里应了一声。
陈拙又招呼了刘长海、郑大炮、刘明涛几个人,划着小艇,往礁石那边去了。
……
黑礁区。
近看比远看更吓人。
那些礁石黑黢黢的,上头长满了牡蛎壳和海藻。
有些礁石还算规整,有些却奇形怪状,像是被海浪侵蚀了千百年。
小艇靠近礁石边上,陈拙第一个跳了下去。
礁石上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得摔跟头。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眼睛四处打量着。
“虎子,看啥呢?”
郑大炮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根木棍子。
“看看有没有啥好东西。”
陈拙说道:
“深海冷泉这种地方,水底下肯定藏着宝贝。”
他蹲下身,往水里看去。
这片海域的水清得很,能看见好几米深的地方。
水底下是一片乱石滩,石头大大小小的,错落有致。
石缝里长着些海藻,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陈拙的眼睛在水底扫了一圈。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块灰褐色的石头,跟周围的石头没啥两样。
但陈拙却觉得……
不对劲。
他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就是一种直觉。
巡澜猎手的直觉。
他慢慢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鱼叉。
“虎子?”
郑大炮见状,愣了一下:
“你干啥?”
陈拙没吭声。
他盯着水底那块石头,屏住呼吸。
下一秒——
“唰!”
鱼叉脱手而出,直直地扎进水里。
“扑通!”
水花四溅。
那块“石头”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搅得水底一片浑浊。
“卧槽!”
郑大炮吓了一跳:
“那是啥玩意儿?”
陈拙没理他。
他拽着鱼叉上的麻绳,使劲往上提。
那东西力气不小,在水里拼命挣扎。
但陈拙的力气更大。
几个来回,他就把那东西给提了上来。
“我的乖乖……”
郑大炮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鱼?”
躺在礁石上的,是一条三斤来重的怪鱼。
说它是鱼吧,长得实在不像。
脑袋圆鼓鼓的,嘴巴宽扁,两只眼睛鼓得像金鱼似的。
最邪乎的是那张脸,皱皱巴巴的,跟个老头儿似的。
身子倒是细长,像鳗鱼。
但皮肤疙疙瘩瘩的,跟癞蛤蟆似的。
颜色更是邪乎,灰不拉几的,跟礁石一模一样。
难怪刚才躺在水底,谁都没发现。
“这玩意儿能吃?”
郑大炮用木棍戳了戳那鱼,一脸嫌弃:
“长得也太磕碜了。”
“像个猴儿似的。”
“不对,像老头儿。”
刘明涛也凑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这是老虎鱼!”
他忽然叫了起来:
“爹,你快来看!”
刘长海听见喊声,连忙走过来。
他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还真是老虎鱼。”
他蹲下身,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玩意儿,我们胶东那边也有。”
“但没这儿的大。”
“老虎鱼?”
郑大炮挠了挠头:
“这名儿咋来的?”
“你瞅它那身皮子。”
刘长海指了指鱼身上的花纹:
“疙疙瘩瘩的,像不像老虎皮?”
郑大炮仔细一看,还真是。
那鱼身上的疙瘩,隐隐约约连成了条纹状,确实有几分虎皮的意思。
“这鱼能吃不?”
他问道。
“能吃,咋不能吃?”
刘长海笑了笑:
“这可是好东西。”
“你别看它长得丑,肉可鲜着呢。”
“炖汤更是一绝。”
“奶白奶白的,喝一口,浑身都暖和。”
“最管用的是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下奶。”
“产妇要是奶水不足,喝这鱼汤,保准管用。”
“还有病人身子虚的,喝这汤也补。”
郑大炮一听,眼睛亮了。
“那咱们多抓点呗!”
“抓!”
刘长海点了点头:
“这种地方,老虎鱼肯定不少。”
“大伙儿都找找。”
……
众人散开,沿着礁石边上仔细搜寻。
有了陈拙那一叉子打底,大伙儿都知道这老虎鱼长啥样了。
说白了,就是找那种跟石头一个色儿的。
“这儿有一条!”
刘明涛眼尖,第一个发现了目标。
他拿着鱼叉,对准水底一块“石头”,猛地一扎。
“扑通!”
又是一条老虎鱼被提了上来。
“我也找着了!”
刘亮涛在另一边喊。
一时间,礁石上热闹起来。
众人你一条、我一条,没多大工夫,就抓了十来条老虎鱼。
“行了,差不多了。”
陈拙招呼众人:
“先回船上,把这些鱼收拾收拾。”
“顺便看看笼子咋样了。”
……
小艇划回老牛槽旁边。
众人把老虎鱼扔上甲板,郑大炮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这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