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下,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公安所。
所里头平日里也就十来号人,管着周边几个屯子的治安。
这会儿却热闹得很。
院子里停着好几辆军用卡车,墨绿色的帆布篷子在风里头“呼啦呼啦”地响。
三三两两的公安和保卫科的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徐淑慧站在办公室窗户边上,往外头瞅了一眼。
她是陈拙的小姨,在这公安所里,当个少见的女公安。
今儿个一大早,所里头就来了不少生面孔。
有从县里保卫科调过来的,有从边防站过来的,还有几个穿军装的。
一个个神色严肃,进进出出的,也不知道在忙活啥。
“淑慧,你瞅啥呢?”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我瞅这阵仗。”
徐淑慧皱了皱眉:
“咋回事儿啊?来了这么多人?”
“你还不知道?”
那女同事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出大事儿了。”
“啥大事儿?”
徐淑慧来了兴趣。
“我听老张说的。”
女同事往门口瞅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凑到徐淑慧耳边:
“说是长白山脚下有个屯子,专门组了人去海上打鱼。”
“打鱼?”
徐淑慧愣了一下:
“长白山这边又没有海,上哪儿打鱼去?”
“谁知道呢。”
女同事摇了摇头:
“反正听说是从图们江那边下去的,一路顺着水走,走到罗津港那边去了。”
“罗津港?”
徐淑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罗津港在朝鲜那边,离这儿可不近。
“可不是嘛。”
女同事继续说道:
“听说这次捞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如今这年景,到处缺粮少肉的,人家从海上打鱼回来,指不定带了多少肉呢。”
“上头重视得很,到处调人,就为了护送那些物资。”
徐淑慧听着,心里头琢磨开了。
长白山脚下的屯子……出海打鱼……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姐姐徐淑芬嫁到了马坡屯。
那屯子,可不就在长白山脚下吗?
还有她那个外甥陈拙……
听说那小子最近折腾得挺欢,又是养鸭子治虫,又是跟矿区、医院搭上线的。
莫非……
“你知不知道是哪个屯子?”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我可不清楚。”
女同事摇了摇头:
“反正上头没说,咱们也不好打听。”
徐淑慧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她心里头,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
与此同时。
红旗公社的办公室里,徐书记正坐在桌前,眉头紧锁。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上画着长白山到罗津港的水路,还标注着几个关键的节点。
“老程,你说这事儿……能成不?”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程柏川。
程柏川是公社的后勤主任,也是个老红军。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勋章,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难说。”
程柏川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姥鲨这东西,可不是好对付的。”
“我当年在胶东打过鬼子,也见过渔民出海。”
“那姥鲨,体型大,劲儿也大。”
“就凭虎子他们那条船,那几个人……”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悬。”
徐书记听着,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心里头其实也清楚。
陈拙那小子,虽然有本事,但毕竟是第一次出海。
姥鲨那东西,老渔民都不一定能对付得了,何况是他们这些新手?
“可要是不成……”
徐书记揉了揉眉心:
“上头交代的任务,咋交代?”
“角鲨烯这东西,空军那边催得紧。”
“说是高空飞机的液压系统离不开这玩意儿。”
“咱们要是弄不到……”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程柏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老徐,别想那么多了。”
“事儿还没定呢,着急也没用。”
“等消息吧。”
“要是虎子那小子真有本事,捞着了,那是好事儿。”
“要是没捞着……”
他顿了顿:
“那也是尽力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就是。”
徐书记点了点头,刚要说话。
“报告!”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通讯员走了进来。
“徐书记,程主任。”
他立正敬了个礼:
“上头来电话了,让咱们派人去防川边防站。”
“说是有重要物资要护送。”
徐书记和程柏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么快?”
徐书记腾地站起身:
“船……船回来了?”
“电话里没细说。”
通讯员摇了摇头:
“就说让咱们派人过去,越快越好。”
徐书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老程,走!”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
“咱们亲自去!”
程柏川也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虎子那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
边防站。
图们江边上,有一处不大的哨所。
哨所的院子里,十几个年轻的战士正在列队。
他们穿着草绿色的军装,腰里扎着武装带,一个个站得笔直。
周指导员站在队伍前头,背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严肃。
“同志们!”
他的声音洪亮:
“今天的任务,是去防川边防站拉练。”
“沿途要经过几个哨卡,大伙儿打起精神来。”
“是!”
战士们齐声回答。
周指导员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儿。”
“咱们这次去防川,不光是拉练。”
“还要迎接一批从海上回来的同志。”
“他们是从长白山那边过去的,替咱们国家办了一件大事儿。”
“具体是啥事儿,我不方便说。”
“但大伙儿记住一点——”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战士的脸:
“这批人回来以后,带的东西,一根毛都不能少。”
“谁要是敢动歪心思,军法处置!”
“明白了吗?”
“明白!”
战士们的声音更加响亮了。
周指导员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发!”
……
柳河空军基地。
这是一处隐蔽在山坳里的军事设施。
从外头看,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山林。
但山林深处,却藏着跑道、机库,还有一排排的营房。
基地的办公楼里,周校官正坐在一间会议室里。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空军制服,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脸色严肃。
是基地的副司令员。
“老周,你说的这个事儿,我听明白了。”
副司令员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角鲨烯这东西,咱们确实需要。”
“高空飞机的液压系统,对润滑油的要求高。”
“普通的润滑油,到了高空就不行了。”
“得加角鲨烯才能顶住。”
“可这东西,咱们国家产量低,大部分得靠进口。”
“苏联老大哥那边卡得紧,每回申请都费劲。”
“要是真能从咱们自己这边弄到……”
他的眼睛亮了亮:
“那可就解决大问题了。”
周校官点了点头:
“司令员,我这趟去马坡屯,亲眼见过那个陈拙。”
“那小子有本事,脑瓜子也灵光。”
“他说能捞着姥鲨,我信他。”
“还有咱们基地的宋明玉,这回也跟着去了。”
“宋明玉?”
副司令员愣了一下:
“那个地勤小伙子?”
“对。”
周校官点了点头:
“那小子懂机械,手艺好。”
“我让他跟着去,帮着造船、修船。”
“也算是锻炼锻炼。”
副司令员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就等消息吧。”
“要是真能弄到角鲨烯,我亲自给他们请功!”
……
几天后。
罗津港。
这是朝鲜东海岸的一个港口,不大,但位置重要。
港口里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渔船,有货船,还有几艘苏联的军舰。
码头上人来人往,操着各种口音的人在忙活着。
有穿着棉袄的朝鲜渔民,有裹着皮袄的苏联水手,还有几个穿军装的朝鲜军官。
码头的一角,停着一艘老旧的苏联货船。
船头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彼得洛夫。
这个五十来岁的苏联船长,身材魁梧,留着一把大胡子,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的神色。
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苏联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呢子大衣,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
这是苏联派来的技术顾问,姓什么没人知道,大伙儿都叫他“眼镜儿”。
“彼得洛夫。”
眼镜儿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你真觉得那些中国人能抓到姥鲨?”
“为什么不能?”
彼得洛夫耸了耸肩。
“哈!”
眼镜儿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吗?”
“长白山。”
“那地方根本就没有海。”
“他们连海都没见过,能抓到姥鲨?”
“简直是笑话。”
彼得洛夫没吭声。
他想起了上回见到陈拙的情形。
那个年轻的中国人,不显山不露水的。
可他打饵料的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心里有谱的。
还有那双眼睛……
沉稳,锐利,像是山里的老猎人。
这种人,不是那种只会吹牛的家伙。
“你等着看吧。”
他开口道:
“我相信陈。”
眼镜儿撇了撇嘴,正要说话。
“船!”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
“有船来了!”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港口外头的海面上,正有一艘船缓缓驶来。
那船不大,木质的船身,方方正正的船头。
看着有些老旧,但吃水很深,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船帆在海风里鼓着,“呼啦呼啦”地响。
船头上,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件半旧的棉袄,个头不高,但站得笔直。
正是陈拙。
“是他们!”
彼得洛夫的眼睛一亮。
眼镜儿却冷哼一声:
“来了又怎么样?”
“你看看那条船,装的能有多少东西?”
“就凭那点儿货,也敢说抓到姥鲨了?”
彼得洛夫没理他,大步往码头走去。
……
老牛槽缓缓靠岸。
陈拙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熟悉的面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