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听林曼殊这么一说,心里头就不由得思索起来。
长白山 4月份正是开江的时候。
如果没有铁皮护着,即便是用红松木造成大船,恐怕船也有可能散架。
“你先看着火候。”
他把手里的筷子递给林曼殊:
“慢慢搅,别停。”
“火要是大了,就撤两根柴火。”
“我去河边看看。”
林曼殊接过筷子,点了点头。
“你快去吧,这里一切有我。”
她说道:
“大伙儿都等着呢。”
陈拙应了一声,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
从家里到河滩,也就一袋烟的功夫。
老远就能瞧见那边围了一堆人。
王掌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脸色不咋好看。
顾水生站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刘长海父子三个围着那艘半成品的船,转来转去,拧着眉头,简然也是在想办法。
“虎子来了!”
有人瞧见陈拙,喊了一嗓子。
众人回过头,都把目光投向他。
陈拙走到船边,蹲下身子,打量着那些厚铁板。
铁板是从省城钢厂调来的,锅炉用的那种。
厚实得很,少说也有半指厚。
按理说,这玩意儿钉在船头、船舷上,撞上冰排也不怕。
可问题是——
“钉不住。”
王掌尺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
“虎子,你瞅瞅。”
他指着船舷上的几个洞:
“这铁板太厚了。”
“咱们的木钉、铁钉,都扎不透。”
“就算勉强扎进去,也吃不住劲儿。”
“稍微一晃悠,就松了。”
陈拙凑近了看。
果然。
船舷上已经钉了几颗铁钉,但那些钉子歪歪扭扭的,有的甚至已经翘了起来。
“这咋整?”
顾水生这会是真有些急了,眼看就差临门一脚,却在最后一步上出了岔子。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
“没有铁皮,这船可不敢往冰排里开啊,这要是出了人命可不是小事。”
“是啊……”
刘长海也是一脸愁容:
“要是换薄点的铁皮,倒是能钉上。”
“可薄铁皮不顶用,撞几下就瘪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但要说法子,愣是一个都没想出来。
陈拙蹲在那儿,盯着那几块厚铁板,脑子里转得飞快。
就在这时候。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虎子哥!”
陈拙回过头一瞧,是宋明玉。
这小子今儿个穿着身军装,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情。
“虎子哥,我刚才在旁边听了半天。”
他凑到陈拙跟前,压低声音说:
“这事儿,我能办。”
“你能办?”
陈拙愣了一下:
“咋办?”
“气动铆钉。”
宋明玉眼睛亮晶晶的:
“用气动铆枪,把铆钉打进去。”
“铆钉是铝的,比铁钉软,但韧性好。”
“打进木头里,能牢牢咬住。”
“铁板上先钻孔,再用铆钉铆上,保准结实。”
陈拙听着,眉头微微一挑。
气动铆钉,这年头只有飞机才能用这玩意。
铝铆钉打进去,两头一铆,比焊接还结实。
“你会使这玩意儿?”
他问道。
“那可不!”
宋明玉拍了拍胸脯:
“虎子哥,你忘了,我可是地勤出身。”
“飞机蒙皮用的就是铆钉。”
“这活儿,我闭着眼睛都能干。”
陈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王掌尺。
“王师傅,您看呢?”
王掌尺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走过来打量了宋明玉几眼。
“小伙子,你说的那玩意儿,在哪儿?”
“在卡车上。”
宋明玉往停在不远处的解放卡车那边一指:
“我们基地带来的,有气动铆枪,有铆钉,还有气泵。”
“都是现成的。”
王掌尺沉吟了一下。
他干了一辈子木匠活儿,气动铆枪这玩意儿,他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听说。
可眼下也没别的法子。
总不能干瞪眼吧?
“行。”
他点了点头:
“小伙子,你上手试试。”
“成不成的,试了才知道。”
“得嘞!”
宋明玉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卡车那边跑。
……
没一会儿功夫。
宋明玉扛着一台气动铆枪回来了。
后头还跟着两个战士,一个抬着气泵,一个拎着一箱子铝铆钉。
“让让,都让让。”
宋明玉把铆枪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到船边。
他先是围着船转了一圈,用眼睛量了量那些铁板的位置。
然后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手钻。
“先钻孔。”
他一边干活一边解释:
“铁板上钻孔,木头上也钻孔。”
“对齐了,再把铆钉打进去。”
“两头一铆,比焊死了还结实。”
说着,他已经在铁板上钻出了第一个孔。
“嗡——”
手钻转得飞快,铁屑四溅。
没几下,一个拇指粗细的圆孔就出来了。
宋明玉又把铁板挪开,在下头的木板上也钻了个孔。
对齐。
他从箱子里摸出一颗铝铆钉,塞进孔里。
然后拿起气动铆枪,对准铆钉尾部。
“噗——”
气泵一响,铆枪猛地一震。
铆钉尾部瞬间被铆平,紧紧咬住了铁板和木板。
“好!”
王掌尺凑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
“这不比咱的手工钉结实?”
他伸手晃了晃那块铁板。
纹丝不动。
“这法子行!”
众人见状,也都围了过来。
“哟,还真钉住了!”
“这铆钉好使啊!”
“要么人家是空军基地来的,手里头是有真功夫的。”
宋明玉嘿嘿一笑,也不多话,埋头继续干活。
顷刻间。
气动铆枪的声音,在河滩上不断响起。
一颗颗铝铆钉,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铁板边缘。
银白色的铆钉头,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活儿,宋明玉从晌午一直干到傍黑。
等最后一颗铆钉打完,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好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船头、船舷,都钉完了。”
众人围过来看。
只见,船头上包着一层厚厚的锅炉钢板,钢板边缘密密麻麻钉满了铆钉。
那些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跟飞机蒙皮上的一模一样。
船舷两侧也包上了铁皮,虽然没有船头那么厚,但也足够抵挡流冰的撞击了。
“小宋同志,你可真是帮了咱大忙了。”
顾水生一巴掌拍在宋明玉肩膀上:
“这活儿干得漂亮!”
“嘿嘿,这算啥。”
宋明玉挠了挠后脑勺:
“顾叔,还有个事儿,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啥事儿?”
“船的动力。”
宋明玉往船尾那边努了努嘴:
“咱们这船,光靠摇橹、划桨,速度太慢。”
“我琢磨着,能不能装个简易的传动轴和螺旋桨?”
“传动轴?螺旋桨?”
顾水生愣了一下。
这些词儿,他听都没听过。
“就是用柴油机带动螺旋桨,让船跑得更快。”
宋明玉解释道:
“咱们基地的卡车上,有一台备用的小型柴油机。”
“我能把它改装一下,装到船上去。”
“这样一来,咱们的船就有动力了。”
“不用光靠人划,省力气,速度也快。”
陈拙在机械上不过是一知半解,但听到这个想法,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有了柴油机驱动,这船在海上就灵活多了。
追鱼、躲冰排,都方便。
“行不行?”
顾水生看向王掌尺。
王掌尺沉吟了一下。
他是老木匠,对机器这些玩意儿不太懂。
但他明白一个道理——
有动力总比没动力强。
“小伙子。”
他开口道:
“你要咋改?”
“我需要您帮忙。”
宋明玉说道:
“船尾得开个口子,装传动轴。”
“还得做个支架,固定柴油机。”
“这些木工活儿,得您掌眼。”
王掌尺点了点头。
“成,你说咋弄,我配合你。”
……
接下来两天。
宋明玉和王掌尺两个人,一个懂机器,一个懂木工,配合得挺默契。
柴油机装上了船尾,用木架子固定得稳稳当当。
传动轴从船底穿出去,连着一个三叶螺旋桨。
螺旋桨是宋明玉用铁皮敲出来的,虽然粗糙,但转起来嗡嗡响,劲儿不小。
“试试!”
宋明玉拉动柴油机的启动绳。
“突突突——”
柴油机响了起来。
传动轴跟着转动,带动螺旋桨在空气中飞速旋转。
“成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欢呼了一声,随后整个河滩上都热闹起来。
……
船造好了。
但是,事情还没完。
下一步,就是下水。
这事儿可不简单。
船身连带柴油机,少说也有好几千斤重。
光靠人抬,根本抬不动。
周校官召集了空军基地的战士,又联合了附近几个屯子的社员。
大伙儿在河滩上忙活了一整天,用几根粗壮的原木,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滑橇。
船身被架在滑橇上,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滑橇底下铺着一层松油,减少摩擦。
周校官一声令下。
解放卡车轰隆隆地开过来,车尾的绞盘放下钢缆,挂在了滑橇前头。
“走!”
卡车发动,缓缓往前开。
钢缆绷得笔直,滑橇跟着往前滑动。
“嘎吱——嘎吱——”
木头和木头摩擦的声音,在河滩上响起。
船身一点一点往河边移动。
为了保密,船身上盖着厚厚的帆布。
从外头看,根本看不出里头是啥。
卡车开到河边的斜坡上,有些吃力。
众人纷纷跑到船尾,用肩膀顶着,用手推着。
在各个屯子的齐心协力下,船身一点一点往下滑。
“哗——”
船头入水。
河水往两边分开,溅起一片水花。
紧接着,船身整个滑入水中。
“浮起来了!”
有人喊了一嘴。
话音才落,众人就往河里一看。
好家伙。
船稳稳当当地浮在水面上,吃水不深不浅,正正好。
“好!”
周校官带头鼓起掌来。
岸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
船下了水,还得检查。
宋明玉和王掌尺两个人,亲自上船。
他们沿着船舷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处接缝。
“吃水深度,正常。”
宋明玉蹲在船舷边上,用手探了探水面:
“船身平稳,没有倾斜。”
王掌尺敲了敲船底的木板,侧耳听了听。
“不漏。”
他点了点头:
“板子咬得紧,捻得实。”
想在界河上合法航行,还得办手续。
船头得挂旗子,船舷两侧得刷上渔业编号。
这些事儿,公社那边早就安排好了。
陈拙和顾水生拿着介绍信,去镇上办了相关的证件。
红底黄字的旗帜,挂在船头的旗杆上。
船舷两侧,用白漆刷上了“红旗公社渔012”的编号。
一切就绪。
……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十八。
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呢,马坡屯就热闹起来了。
柳条沟子、二道沟子、月亮泡屯、黑瞎子沟……
各个屯子选出来的人,都聚集到了马坡屯。
他们要从这儿出发,跟着卡车,把船运到图们江边的边防站。
然后从那儿下水,过界河,去对岸。
“虎子!”
顾水生站在屯子口,手里攥着一沓子文件:
“人都到齐了,你来点个名。”
陈拙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月亮泡屯的李建业。
柳条沟子的孙彪、孙禄德……
马坡屯的赵振江……
黑瞎子沟的二奎、郑大炮……
最后还要加上刘长海父子三个负责掌船以及陈拙本人。
“人齐了。”
陈拙把名单收起来:
“可以走了。”
……
卡车轰隆隆地发动。
船被拖在后头,盖着帆布,缓缓往前移动。
山路崎岖得很。
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有烂泥坑。
陈拙坐在卡车的副驾驶位置上,眼睛盯着前头的路。
脑子里,【巡林客】的职业面板被激活。
在职业能力的帮助下,他能感知到路面的情况。
哪儿有暗坑,哪儿有松软的地方,哪儿的路基不稳,陈拙都能够通过植被、岩层迹象推演而出。
“往左打点方向。”
他提醒司机:
“前头右边有个坑,挺深的。”
司机是空军基地派来的,听陈拙的话,赶紧把方向盘往左打了打。
卡车擦着坑边过去了,有惊无险。
“呦,陈同志,你这眼睛,可真尖。”
陈拙把这事当做一个小插曲,一笑而过。
……
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陡坡。
卡车爬坡的时候,动力不够,轮子在泥地里打滑。
“下车,大家伙搭把手。”
陈拙喊了一嗓子。
众人纷纷从车厢里跳下来,跑到卡车后头。
大伙儿憋足了劲儿,肩膀顶着车厢,使劲儿往前推。
卡车的轮子终于咬住了地面,“突突突”地往上爬。
翻过陡坡,大伙儿累得气喘吁吁。
可这一趟下来,愣是没人抱怨一个字。
这是为国家办事儿,值得。
……
等到了图们江边的边防站,已经是下午了。
边防站就建在江边的一个高坡上。
几间砖瓦房,一座瞭望塔,还有一圈铁丝网。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荷枪实弹,精神抖擞。
卡车停在门口,陈拙跳下车。
“同志!”
一个哨兵走过来:
“干什么的?”
“马坡屯的。”
顾水生迎了上去,从怀里掏出一沓子文件:
“公社书记给的介绍信。”
“还有军区签发的特别通行证。”
“这是给对岸人民军的协助函。”
那哨兵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
“等着。”
他说了一声,转身往里头走。
没一会儿,上回过年时见的周指导员就出来了。
他一看到顾水生,脸上就露出笑容。只是眼下在办公室,不是叙旧的时候,只是接过文件,仔细翻阅了一下:
“顾大队长,你们就是去对岸执行任务的?”
“是。”
顾水生点了点头。
周指导员又往卡车后头看了看。
“跟我进来吧。”
他说道:
“先到里头坐坐,喝口水。”
“船的事儿,我安排人帮你们弄。”
……
边防站里头,比外头暖和。
屋里生着火炉,炉子上坐着个铁皮水壶,“呜呜”地冒着热气。
周指导员给众人倒了水,又拿出一包饼干。
“都是粗粮饼干,别嫌弃。”
他说道:
“边防站条件差,招待不周。”
“周指导员客气了,咱们军民是一家,哪里还有嫌弃自个人是的时候。”
顾水生接过饼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干巴巴的,没啥味道。
比不上马坡屯的伙食,但是对于其他屯子来说,却是顶饱的好东西。
陈拙一边吃着饼干,一边打量着窗外。
窗外就是图们江。
这会儿是四月中旬,江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
但还有不少流冰漂在水面上,白花花的,顺着江水往下漂。
顺着江面往对岸看,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间房子,还有一座小小的哨所。
“周指导员。”
陈拙开口问道:
“这会儿下水,安全不?”
“安全。”
周指导员点了点头:
“流冰看着多,但都是碎冰,撞上也不打紧。”
“你们那船,船头包着铁皮吧?”
“包着呢。”
“那就没问题。”
周指导员说道:
“我一会儿让人帮你们把船推下去。”
“对岸的人民军,我也会提前联系。”
“你们过去之后,先到对岸的口岸报到。”
“人家会给你们安排的。”
“谢谢周指导员。”
陈拙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