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院长楞了楞,问道:
“都是老把头?”
“对。”
顾水生在一旁接话:
“赵振江是咱们马坡屯的老猎户,跑了一辈子山。”
“山里头的东西,他门儿清。”
“孙彪是柳条沟子的,也是老资格的跑山人。”
“这两位,在咱们这一片儿,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周院长听着,心里头越发好奇。
他想起刚才在医院里见到的那根乌灵参。
品相一等一,连郭守一都赞不绝口。
还有那罐獾子油,熬得地道,杂质滤得干净。
这都是陈拙的手艺。
那他师父呢?
师父的手艺,肯定更厉害吧?
手里头的好东西,怕是更多。
“顾大队长。”
周院长开口道:
“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能不能带我去拜访一下这位赵振江赵师傅?”
周院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既然要合作,我得先见见真正的行家。”
“了解了解你们这边的情况。”
“也顺便瞅瞅,你们手头都有些啥好东西。”
顾水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拙。
陈拙微微点了点头。
“成。”
顾水生站起身:
“那咱们这就走。”
“赵师傅家就在屯子西头,不远。”
周院长也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中山装。
“老郭,小刘,走。”
他招呼了一声:
“咱们去长长见识。”
那几位外屯子的大队长见状,也纷纷站起来。
“咱们也去瞅瞅热闹。”
李大队长嘿嘿一笑:
“赵振江老爷子的名头,咱们可是久闻了。”
“今儿个正好见识见识。”
一行人出了大队部,顺着屯子里的土路往西头走。
路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子,篱笆墙围着,里头传来鸡鸣狗叫的声音。
有几个老娘们儿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瞅见这么大阵仗的人过来,都直起腰往这边瞅。
“这是咋了?”
“不知道啊,瞅着有生人。”
“那不是虎子吗?后头跟的是谁?”
陈拙走在最前头带路,周院长和郭守一跟在后边,再后头是顾水生和那帮外屯子的大队长。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到了屯子西头。
赵振江家就在那儿。
三间土坯房,院子收拾得挺利索。
篱笆墙扎得整整齐齐,院子里头还种着几垄菜地,这会儿刚开春,菜苗还没冒头,就露着黑黢黢的土。
墙根底下靠着几捆干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陈拙走到院门口,扬声喊了一嗓子:
“师娘!师娘在家不?”
屋里头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门帘子一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块黑布巾,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虎子?”
她看见陈拙,脸上露出笑意:
“咋这时候来了?”
“师娘。”
陈拙冲她点了点头:
“我师父呢?在家不?”
“你师父啊……”
李素娟往屋里头瞅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在。”
“一大早就出去了。”
“出去了?”
陈拙愣了一下:
“去哪儿了?”
“聚龙泉那边。”
李素娟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说是周围屯子的老跑山人约好了,一块儿去泡温泉。”
“这不开春了嘛,他们那帮老家伙猫了一冬天,浑身上下的老寒腿、老腰疼,都得泡一泡。”
“说是去好几天呢。”
陈拙听了,心里头有些失望。
他转头看向周院长。
“周院长,不巧了。”
他说道:
“我师父不在家。”
周院长摆了摆手,倒是不在意。
“没事儿,没事儿。”
他笑着说: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今儿个是咱们来得不巧。”
“改天再来拜访就是了。”
他转头看向李素娟:
“大嫂,打扰了。”
“您忙您的,咱们改天再来。”
李素娟看着眼前这帮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虎子身后这几个生面孔是谁啊?
瞅着穿戴打扮,不像是屯子里的庄稼人。
尤其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胸口还别着支钢笔,一看就是有身份的。
“虎子,这几位是……”
“哦,师娘。”
陈拙连忙介绍:
“这位是镇医院的周院长。”
“这位是郭师傅,医院制剂房的老药工。”
“还有这位小刘,是郭师傅的徒弟。”
“他们今儿个来,是想跟咱们屯子谈药材收购的事儿。”
“我寻思着带他们来见见师父,谁知道师父不在家。”
李素娟一听“镇医院院长”这几个字,眼睛顿时瞪大了。
“哎呀,周院长!”
她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快进屋坐,快进屋坐!”
“外头冷,进屋喝口热水。”
周院长摆摆手:
“不用不用,大嫂。”
“咱们还有事儿,就不进去了。”
“改天再来叨扰。”
李素娟还想再说啥,顾水生在一旁开口了:
“素娟嫂子,就听周院长的吧。”
“他们还得回去呢,耽误不得。”
“改天咱们再安排。”
李素娟听顾水生这么说,也就不再坚持。
“那……那行吧。”
她有些遗憾地说:
“周院长,您下回来,可一定得进屋坐坐。”
“我给你们烧水泡茶。”
“一定一定。”
周院长笑着应了一声。
一行人在赵振江家门口转了一圈,又原路返回大队部。
到了大队部门口,周院长停下脚步。
“顾大队长。”
他说道:
“今儿个这趟,咱们也算是初步了解了情况。”
“药材收购的事儿,回头咱们再细谈。”
“您这边先跟屯子里的干部们商量商量,拿个章程出来。”
“等有了眉目,派人去医院找我就成。”
“好,好。”
顾水生连连点头:
“周院长您放心,这事儿咱们一定好好商量。”
“到时候给您一个准信儿。”
周院长又跟郭守一、小刘打了个招呼,几人便骑上自行车,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陈拙站在大队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虎子。”
顾水生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事儿咋整?周院长他们大老远来的,连赵师傅的面儿都没见着,是不是不太好?”
陈拙摆了摆手:
“顾叔,您放心。”
“周院长是个实在人,不会计较这些。”
“再说了,他这回来,主要是想看看咱们这边的情况。”
“屯子他瞅见了,大队部也坐了坐,药材的事儿也聊明白了。”
“师父那边,往后有的是机会见。”
顾水生听了,点了点头。
“也是这个理儿。”
他又问:
“那你现在干啥去?”
“去聚龙泉。”
陈拙说道:
“师父他们在那边泡汤呢,我去瞅瞅。”
“顺道上山转转,看看有没有啥新鲜玩意儿。”
“成。”
顾水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陈拙应了一声,回家换了身利索的衣裳。
老羊皮袄太厚了,穿着不方便。
这会儿天儿暖和了不少,他换了件夹袄,腰上系着根麻绳,脚底下蹬着双千层底的布鞋。
褡裢往肩上一挂,里头塞着干粮和水壶。
他又从墙角摸出一把猎刀,别在腰间。
“虎子,你干啥去?”
徐淑芬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这副打扮,眉头皱了起来。
“娘,我去山上转转。”
陈拙笑着说:
“师父他们在聚龙泉那边呢,我去看看他。”
“顺道瞅瞅有没有啥山货,打个牙祭。”
徐淑芬听了,嘴上没说啥,转身回了屋。
没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多了几个窝窝头和两根咸菜条。
“拿着。”
她把东西塞进陈拙的褡裢里:
“山上冷,别饿着。”
“晚饭前回来。”
“知道了,娘。”
陈拙应了一声,出了院门。
……
聚龙泉在马坡屯北边,翻过两道山梁,大约二十来里地。
那地方是长白山的一处野温泉,常年冒着热气。
老辈人传说,那泉眼底下压着一条黑龙,龙气往上涌,才把水烧热的。
当然,这都是老辈人瞎扯淡。
陈拙知道,那是地热。
地底下的岩浆把水烤热了,顺着石头缝往上冒。
但不管是龙气还是地热,那泉水确实是好东西。
泡一泡,浑身的骨头节儿都松快。
尤其是老把头们,跑了一辈子山,腰腿都有毛病。
每年开春化冻,他们都爱往聚龙泉跑,泡上几天,能顶半年的药。
陈拙沿着山道往北走。
这条道他走过好几回了,闭着眼都能摸到。
一路上,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地面上露出黑黢黢的泥土,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股子腐叶的味儿。
林子里头,不时传来几声鸟叫。
那是山雀子在树杈上蹦跶,叽叽喳喳的,叫得人心里头敞亮。
走了约摸一个多时辰。
远远地,陈拙就瞅见了聚龙泉的热气。
那热气白茫茫的,像一团雾,从山坳里头往上冒。
“到了。”
他加快脚步,往山坳里走去。
……
聚龙泉不大,也就两间房子那么点儿地方。
泉眼在一块大石头底下,热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汇成一个小水潭。
水潭四周是光溜溜的石头,被热水泡得滑溜溜的。
潭边上,几个光着膀子的老爷们儿正泡在水里。
热气蒸腾,把他们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虎子来了!”
打头认出他的,是孙彪。
老爷子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脑袋上顶着条湿毛巾,正眯着眼睛享受呢。
“孙大爷。”
陈拙走到潭边,冲他点了点头:
“您老这日子过得滋润啊。”
“可不咋的。”
孙彪嘿嘿一笑:
“一年就盼着这几天。”
“泡完了这汤,老骨头又能撑一年。”
他往旁边努了努嘴:
“你师父在那边呢。”
陈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赵振江正泡在水潭的另一头,背对着他,脑袋靠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的。
“师父。”
陈拙喊了一嗓子。
赵振江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他的头发湿淋淋的,贴在脑门上。
那张黑红的脸膛上,带着股子舒坦劲儿。
“虎子?”
他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来看看您。”
陈拙在潭边蹲下身:
“顺道上山转转。”
“嗯。”
赵振江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
“来,下来泡泡。”
“这水好,泡一泡舒坦。”
陈拙没推辞。
他把褡裢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把猎刀解下来搁在旁边。
然后脱了夹袄和裤子,只留一条裤衩,慢慢地淌进了水里。
“嘶——”
热水一下子没过大腿,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下去都这样。”
孙彪在旁边笑了:
“过一会儿就习惯了。”
陈拙慢慢往下蹲,让热水没过肩膀。
一开始确实烫,但过了片刻,那股子热劲儿就变成了酥麻。
从皮肤往骨头缝儿里钻,舒坦得人直想哼哼。
“咋样?”
赵振江看着他:
“不赖吧?”
“不赖。”
陈拙点了点头:
“难怪您老每年都来。”
赵振江笑了笑,没接话。
他往后仰了仰脑袋,靠在石头上,眯起了眼睛。
……
水潭里泡着六七个人。
除了赵振江和孙彪,还有几个陈拙不太熟的老把头。
都是周边屯子的跑山人,年纪都不小了,胡子头发都花白了。
“这是虎子吧?”
一个瘦高个儿的老头凑过来,上下打量着陈拙:
“就是那个养鸭子的?”
“老钱,你消息够灵通的。”
孙彪笑了:
“咋的,马坡屯的事儿,你都知道?”
“谁不知道?”
那老头陈拙记得他姓钱,是月亮泡子那边的老猎户,眼下里听见这话,也是咧嘴笑了:
“虎子这小子可是有名。”
“打狼、逮鱼、养鸭子,哪样不是一把好手?”
“对了虎子,你这是从哪儿来?”
一个胖胖的老头凑过来,扇了扇鼻子:
“一身汗味儿,可别把水给染臭了。”
“从屯子里来的。”
陈拙知道这老头是在开玩笑,笑着把今天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镇医院的人来了,想跟马坡屯合作收购药材,他带人去家里找师父,结果师父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