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灵参?”
关素云愣了一下。
她虽然是西医出身,但在这医院待了十来年,对中药材也不算陌生。
乌灵参这东西,她听郭师傅提过。
说是长在白蚁窝里的一种菌类,有镇静安神的功效,治心悸、失眠、惊厥都管用。
但这玩意儿稀罕,产量低,一般人弄不着。
她看向陈拙手里那布包袱。
包袱皮儿是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四角打着结。
陈拙把结解开,露出里头的东西。
那是一根手指粗细的乌灵参,通体呈灰褐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
闻着有股淡淡的土腥味儿,不刺鼻,反倒有几分清香。
“这……”
关素云的眼睛亮了亮。
她虽然没亲手用过这东西,但看这品相,确实是好货。
“你这乌灵参,哪儿来的?”
“山里头采的。”
陈拙说道:
“前阵子去林场干活,在一个老红蚁窝里挖着的。”
“品相还成,就留下了。”
关素云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是咋回事儿?”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众人回过头。
就见两个人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
前头那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
穿着件洗得发旧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支钢笔。
正是周院长。
他身后跟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身形清瘦,穿着件半旧棉袄。
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子,缸子里飘着几颗枸杞。
是郭守一。
两人刚从楼上开完会下来,远远就瞧见妇产科门口围了一堆人。
周院长皱着眉头走过来,扫了一眼现场的情形。
“咋回事儿?”
他问道:
“围在这儿干啥呢?”
“周院长。”
关素云连忙迎上去,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
周院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闹事的家属,目光锐利。
“你们几个,跟我过来。”
他冷冷地说道:
“有话到旁边说。”
说完,他一挥手,示意身边的几个医护人员把那几个家属带到一边去。
那老太太还想嚷嚷,但看见周院长那张脸,愣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这边。
郭守一走到陈拙跟前,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乌灵参上。
“哟,虎子来了?”
他笑了笑:
“这是……乌灵参?”
“郭师傅。”
陈拙把布包袱往前递了递:
“您给掌掌眼。”
郭守一接过来,凑近了仔细端详。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半晌,他点了点头,眼睛里透出几分惊喜。
“好东西。”
他说道:
“这乌灵参,品相是一等一的好。”
“你瞅这颜色,灰褐中带着点儿乌亮,说明是陈年的老参。”
“还有这纹路,细密均匀,没有断裂,说明采的时候手法得当,没伤着参体。”
“最难得的是这股子香味儿……”
他又闻了闻:
“清香里头带着点儿土腥气,这是新鲜的标志。”
“搁在药铺里,这一根起码值十来块钱。”
关素云在一旁听着,心里头越发惊讶。
她没想到,一个屯子里的年轻后生,居然能拿出这样的好货。
“郭师傅。”
她开口问道:
“这乌灵参,能治产后子痫不?”
“能。”
郭守一点了点头,把乌灵参递还给陈拙:
“乌灵参镇静安神,正对这病症。”
“不过得磨成粉,和着米汤喂下去。”
“这样药效来得快,也不伤肠胃。”
他转头看向陈拙:
“虎子,你这参……”
“用吧。”
陈拙没有犹豫,把布包袱往郭守一手里一塞:
“反正也是拿来感谢郭师傅和关医生的,眼下也算是借花献佛了,毕竟救人要紧嘛。”
郭守一愣了一下。
“行!”
他压下心底的波动,转身就往楼下走:
“我这就去制剂房把这参磨成粉。”
“小关,你让家属去弄碗米汤来。”
“要稀的,温的,别太烫。”
“好!”
关素云应了一声,扭头去找家属。
……
另一边。
周院长把那几个闹事的家属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里。
他背着手,脸色铁青,目光在那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说说。”
他冷冷地开口:
“咋回事儿?”
“院长,我们……”
那老太太刚要开口,就被周院长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我问你们。”
周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神色却不咋好看:
“你们知不知道,刚才在那儿闹腾,是啥性质?”
“扰乱医院秩序,妨碍医生治病救人。”
“这要是搁在以前,抓起来都不为过。”
那老太太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吱声。
“还有。”
周院长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啥鬼上身、中邪、找神婆跳大神……”
“你知道这叫啥不?”
“这叫封建迷信。”
“咱们新社会,讲的是科学,信的是医学。”
“你那些老黄历,早该扔了。”
老太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还是嘴硬:
“我……我那也是着急……”
“着急?”
周院长冷笑一声:
“着急就能胡说八道?”
“着急就能堵着医生不让治病?”
“你儿媳妇躺在里头,你不盼着她好,反倒在外头闹腾?”
“你这当婆婆的,咋想的?”
老太太被他这一顿训,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那几个家属,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还有产钳的事儿。”
周院长继续说道:
“你们说用产钳夹孩子脑袋,会把孩子夹傻?”
“这是哪儿来的说法?”
“产钳是医学器械,用来帮助难产的产妇把孩子生下来的。”
“全国多少医院都在用,从来没听说过把谁家孩子夹傻了。”
“你们道听途说,就敢来医院闹?”
“院长,我们……我们也是听人说的……”
那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小。
“听人说?”
周院长瞪着她:
“听谁说的?”
“是哪个神婆?还是哪个跳大神的?”
老太太不吭声了。
她心里头明白,这事儿是她理亏。
可嘴上还是不服气。
“院长,我就想问问。”
她硬着头皮说道:
“我儿媳妇要真不是中邪,咋会那样?”
“翻白眼儿、说胡话、还咬人?”
“这不是鬼上身是啥?”
周院长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不讲道理的,真是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他瞪了几人一眼,晾了几人一会。
过了小十来分钟后,抽了根烟回来的周院长正要继续叮嘱一下这几个不省心的家属。
就在这时。
“醒了!醒了!”
一个护士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
众人一愣,连忙往病房那边看去。
周院长也顾不上训人了,大步往病房走。
那几个家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往里挤。
……
病房里。
产妇躺在床上,睫毛微微颤动。
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起刚才那副狂躁的样子,明显平静了许多。
“孩……孩他爹……”
她虚弱地喊了一声。
声音沙哑,却清醒。
“哎!哎!”
她男人扑到床边,一把攥住她的手:
“我在呢!我在呢!”
“你可醒了!”
“吓死我了……”
产妇眨了眨眼睛,目光有些茫然。
“我……我咋了?”
“你刚才……刚才吓人呢……”
她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又抽又叫的,还咬人……”
“我娘说是中邪了……”
“中啥邪?”
产妇皱了皱眉,声音虚弱但清醒:
“我就是……就是浑身没劲儿,脑袋发晕……”
“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关素云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产妇的额头。
不烫了。
她又给产妇听了听心脉,也稳定了很多。
“好了。”
她松了口气,转头对家属说:
“产妇没事儿了。”
“刚才那是产后子痫,是生孩子后的一种并发症。”
“现在吃了特效药,药效上来了,人也清醒了。”
“往后好好养着,别让她操心费神,慢慢就能恢复。”
那老太太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讪讪的。
她刚才还信誓旦旦说是中邪,要找神婆跳大神。
这会儿人好端端地醒了,让她这一张老脸往哪儿搁?
周院长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转头看向郭守一。
“老郭。”
他压低声音:
“这乌灵参,效果这么好?”
“院长,这可不是一般的乌灵参。”
郭守一捋了捋下巴上的几根胡子,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您刚才是没瞧见。”
“那参拿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品相一等一,绝对是精品。”
他往陈拙那边努了努嘴:
“也是巧了,这小伙子就是马坡屯的社员,叫陈拙的那个。”
“就是我刚才跟您提过的那个。”
“哦?”
周院长的目光落在陈拙身上,眼睛微微眯起。
“就是他?”
“对。”
郭守一点了点头:
“这小子有本事,山里头的东西门儿清。”
“您看这乌灵参,一般人能采着?”
“就算采着了,能保存得这么好?”
“不伤参体,不损药性,这手艺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啊,院长。”
“您也知道,咱们从供销社那收来的药材是个什么情况我和您说了,您也见着了。”
“可您再瞧瞧人家这乌灵参。”
“刚磨成粉,和着米汤喂下去,不到十分钟的功夫,人就醒了。”
“这药效,是一般货色能比的?”
周院长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陈拙身上。
这年轻后生,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
穿着件半旧的棉袄,手里还拎着个搪瓷罐子,瞧着他的打扮跟普通庄稼汉没啥两样。
但刚才那一出,周院长看在眼里。
面对那么多人闹腾,他不慌不忙,三言两语就把关键点说清楚了。
还能舍得把手里的好东西拿出来救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份气度,可不是一般小年轻能有的。
“老郭。”
周院长开口:
“你帮我引见引见。”
“我想跟这小伙子聊聊。”
郭守一嘿嘿一笑。
“得嘞。”
……
病房里。
产妇的情况稳定下来了。
关素云又给她检查了一遍,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走出病房。
那老太太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讪讪的。
她想说点啥,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大娘。”
关素云走到她跟前,声音平静:
“您儿媳妇没事儿了。”
“好好养着,别让她操心。”
“还有,以后别再说啥中邪不中邪的话了。”
“这是医院,讲科学的地方。”
老太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行……行……”
她讷讷地应了一声。
关素云没再多说,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她还得去谢谢那个姓陈的年轻人。
要不是他那根乌灵参,今儿个这事儿还真不好收场。
......
病房那边的事儿算是了了。
产妇醒了,家属也消停了。
那老太太被周院长一顿训,再加上看到自己儿媳妇确实好了,这会儿缩在病房角落里,啥话也不敢说。
周院长站在病房门口,目光却没落在那边,而是盯着不远处的陈拙。
这年轻后生正站在关素云跟前,低声说着什么。
关素云时不时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老郭。”
周院长压低声音:
“这小伙子,还真有点意思。”
“那可不。”
郭守一捋了捋下巴上的几根胡子:
“我早跟您说了,这小子不一般。”
“您瞧瞧,刚才那场面,换个人早慌了。”
“他倒好,三言两语就把事儿办了。”
“还舍得把乌灵参拿出来救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份气度,可不是装出来的。”
周院长点了点头,没吭声。
他心里头正琢磨着事儿。
刚才在办公室里,郭守一提的那个建议,他还记着呢。
跟马坡屯搭上线,以集体的名义收购药材。
这法子好是好,但具体咋操作,还得跟当事人谈谈。
眼下这个姓陈的小伙子就在跟前,正好。
“走。”
周院长把烟头往墙角的痰盂里一弹:
“咱们过去瞅瞅。”
……
陈拙正跟关素云说话。
“陈同志。”
关素云一脸感谢,主动开口道:
“今儿个这事儿,多亏了你。”
“关医生客气了。”
陈拙也没在意,摆摆手:
“举手之劳,不值当啥。”
“啥叫举手之劳?”
关素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是没看见刚才那阵势。”
“那老太太带着一家子人堵在门口,我说啥她都不听。”
“要不是你的那根乌灵参,今儿个这事儿还不知道咋收场呢。”
陈拙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心里头清楚,这事儿说到底还是郭师傅的功劳。
要不是郭师傅手艺好,把乌灵参磨成粉调配得当,光靠他一根参也不顶用。
“对了,关医生。”
陈拙话锋一转:
“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啥事儿?”
“我媳妇儿怀孕头三个月,有啥要注意的不?”
陈拙问道:
“昨儿个她跟我说了一嘴,说您给开了个单子。”
“可我总感觉有点不踏实,想这感谢您上次帮我媳妇看胎,顺便再来问问。”
“您要是得空,能不能给我再说说?”
关素云听了,脸上露出笑意。
“这有啥不能说的?”
她说道:
“你媳妇儿那胎,怀相挺好的。”
“头三个月主要是注意几样。”
“一是别干重活儿,尤其是弯腰、提东西这些。”
“二是别动气,心情得舒坦。”
“三是忌口,寒凉的东西少吃,螃蟹、甲鱼这些更不能碰。”
“还有……”
她顿了顿:
“头三个月最好别同房。”
陈拙有些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关素云回头一看,是周院长和郭守一。
“周院长。”
她连忙打了个招呼。
“小关啊。”
周院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拙身上:
“这位就是郭师傅说的那个陈同志吧?”
“对,就是他。”
郭守一在一旁接话:
“马坡屯的社员,叫陈拙。”
“就是刚才拿出乌灵参救人的那个。”
陈拙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心里头大概有了数。
这应该就是医院的领导。
“您好,领导。”
他点了点头:
“我姓陈,马坡屯的。”
“好好好。”
周院长笑着摆了摆手:
“别叫领导,叫我老周就成。”
“小关,我借你这儿的人用用,有点事儿想跟他聊聊。”
关素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您请便。”
她转头看向陈拙:
“陈同志,今儿个的事儿,谢谢你了。”
“要不是你那根乌灵参,还不知道咋收场呢。”
“关医生客气了。”
陈拙摆摆手:
“这算啥?举手之劳的事儿。”
“再说了,往后我媳妇儿还得您关照呢。”
“有啥不懂的,还得来找您请教。”
关素云听了,笑着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她说道:
“你媳妇儿有啥情况,随时来找我。”
“行,那我先过去了。”
陈拙冲她点了点头,跟着周院长往旁边走去。
……
走廊尽头有个小会议室。
屋里头摆着张八仙桌,几把旧木椅子围在四周。
桌上放着个搪瓷茶壶,壶嘴儿冒着热气。
周院长推开门,招呼陈拙进去。
“坐,坐。”
他指了指椅子:
“别拘着。”
陈拙在椅子上坐下,郭守一也跟着进来了。
周院长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
“抽不?”
他递过来一根。
陈拙摆摆手:
“我媳妇怀孕。”
周院长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你媳妇是个有福气的。”
他自个儿点上一根,吧嗒了两口,这才开口。
“陈同志,我就不跟你绑弯子了。”
他说道:
“刚才开会的时候,老郭跟我提了个事儿。”
“说是咱们医院的药材供应有问题。”
“供销社送来的货,十成里头有三成不能用。”
“不是发霉就是生虫,品相差得很。”
陈拙点了点头,没吭声。
这事儿他来的时候,郭师傅的徒弟就跟他说过。
“老郭的意思是,咱们医院可以换个路子。”
周院长弹了弹烟灰:
“不从供销社走,直接跟靠山的生产大队对接。”
“以集体的名义收购药材,名正言顺,也合规矩。”
他看向陈拙,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
“老郭说,你们马坡屯就在长白山脚下。”
“屯子里不少人都会跑山、采药。”
“要是能跟你们搭上线,往后药材的事儿就不愁了。”
陈拙听着,心里头转了几个弯。
这事儿,他之前也琢磨过。
马坡屯靠山吃山,屯子里好些人都有采药的手艺。
可一直以来,采回来的药材要么自个儿用,要么托人带到镇上换点钱。
零零散散的,成不了气候。
要是能跟镇医院搭上线,以集体的名义对接,那可就不一样了。
不光能给屯子里添一份副业收入,还能把采药这事儿正规化。
往后甚至可以……
他心里头冒出一个想法,但没急着说出来。
“周院长。”
陈拙开口道:
“您说的这事儿,我觉得能成。”
“哦?”
周院长眼睛一亮:
“你有把握?”
“有。”
陈拙点了点头:
“马坡屯靠着长白山北坡,山里头药材多的是。”
“人参、党参、黄芪、五味子、刺五加……”
“还有些稀罕物,像乌灵参、灵芝、天麻,运气好也能碰上。”
“屯子里的老猎户、老跑山的,对这些东西门儿清。”
“只要组织起来,货源不是问题。”
周院长听着,连连点头。
“好,好。”
他吧嗒了两口烟,像是在考虑后续。
陈拙见状,脑袋一转主动凑上前搭话:
“周院长,您方才说的这些,我觉得挺好。”
“但光说药材,是不是窄了点?”
“咋讲?”
周院长来了兴趣。
陈拙从怀里掏出那个搪瓷罐子,往桌上一放。
“您瞅瞅这个。”
周院长愣了一下,伸手把罐子拿过来。
他拧开盖子,往里头瞅了瞅。
罐子里头装着淡黄色的油脂,透亮得很,闻着有股淡淡的腥味儿。
“这是……”
“獾子油。”
陈拙说道:
“我昨儿个晚上刚自己熬的。”
“治烫伤、冻疮,是一把好手。”
“比市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膏管用多了。”
周院长把罐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味儿不算好闻,但也不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