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卷起裤腿,直接淌进浅水区,用手抓。
还有人拿着鱼叉,瞄准了往水里扎。
“哎呀,这条大!”
“我这儿也有!”
“快拿桶来,装不下了!”
吆喝声、笑骂声、水花声,响成一片。
岸边的木桶里,很快就堆满了鱼。
大的有尺把长,小的也有巴掌大。
鲤鱼、鲫鱼、鲶鱼、白漂子……啥鱼都有。
陈拙站在岸边,指挥着大家伙儿。
他的目光,不时往上游那边瞟一眼。
心里头,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
与此同时。
空军的运输队也在忙活。
这是最后一趟了。
几辆大卡车停在河滩边上,战士们正往车上搬油桶。
那油桶沉得很,两个人抬一个,累得满头大汗。
“加把劲儿!”
“最后几桶了!”
周德明站在一旁,看着战士们干活。
他的目光,也时不时往上游那边看。
这几天气温回暖得快,河面化得也快。
地面上的土,也开始解冻了。
原本硬邦邦的路面,这会儿变得泥泞起来。
卡车的轮子陷进去,出来的时候都带着泥。
“首长,差不多了。”
副官跑过来报告:
“就剩最后三桶了。”
周德明点了点头:
“快点装,装完赶紧走。”
“这地面越来越软,再耽搁下去,车子怕是要陷……”
话音未落。
上游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那声音像是打雷,又像是山崩。
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咋回事?”
周德明猛地回头。
只见上游方向,一道白色的巨浪正在迅速逼近。
那巨浪裹着碎冰,浑浊的水花蹿起老高,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不好!”
周德明脸色大变:
“武开江!冰坝崩了!”
“快撤!所有人快撤!”
河滩上顿时乱成一团。
战士们扔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就往高处跑。
可有几辆卡车,轮子已经陷进了泥地里。
怎么踩油门都出不来。
“车子动不了!”
“首长,咋办?”
周德明急得直跺脚。
那洪水来得太快了,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再不想办法,人和车都得被冲走。
“航空铝!”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陈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浑身湿淋淋的,显然是刚从河里上来。
“用航空铝板挡水!”
陈拙指着卡车上那些还没装完的铝板:
“那玩意儿又大又轻又硬,立起来能当挡板使!”
周德明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对!快!把铝板卸下来!”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把卡车上的铝板卸下来。
那铝板一人多高,比门板还宽,但轻得很,两个人就能抬动。
“斜插在泥地里!”
陈拙一边喊,一边亲自动手:
“用石头顶住!钢索绑上!”
众人手忙脚乱地干起来。
把铝板一块一块地立在河滩边上,斜插进淤泥和巨石之间。
又用卡车上的钢索把铝板连在一起,固定住。
“快快快!”
“水来了!”
话音刚落。
洪峰就到了。
“哗——“
巨浪夹着碎冰,狠狠地撞在那排铝板上。
“哐当——“
铝板发出一声巨响,剧烈地颤抖起来。
可它没倒。
那航空铝板的硬度,比普通铁皮强多了。
碎冰撞上来,被弹开了。
洪水冲上来,被分流了。
铝板像一道临时的防洪墙,硬生生挡住了最凶猛的那股水头。
“顶住了!”
“顶住了!”
众人高声欢呼。
可洪水还在不断涌来。
一波接一波,冲击着那道临时防线。
铝板被撞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已经凹了进去。
但它始终没有倒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水势终于缓了下来。
碎冰也越来越少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个个瘫坐在地上。
周德明走到那排铝板跟前,仔细看了看。
铝板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凹痕,有的地方都快被撞穿了。
但整体结构还在,没有散架。
“好东西啊……”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凹痕,感慨地说:
“这铝板挨了这么些下,愣是没碎。”
“用这玩意儿造出来的飞机,肯定结实。”
陈拙站在旁边,也跟着松了口气。
还好。
人没事,车也没事。
那些油桶虽然歪歪斜斜的,但也没被冲走。
……
水退了。
可新的麻烦又来了。
河滩上的地面,被洪水一泡,更软了。
原本就陷在泥里的卡车,这会儿陷得更深了。
轮子都快没到泥里一半了。
“踩油门!”
“使劲儿踩!”
发动机轰鸣,轮子疯狂地转动。
可车子就是不动弹。
越踩,陷得越深。
“这可咋整?”
周德明急得直挠头。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要是今晚走不了,这些油桶搁在这儿,万一遇上野兽……
“垫木头!”
有人喊了一声。
“找木头垫到轮子底下!”
战士们从周围找了些树枝、木板,垫到轮子底下。
可还是不行。
木头太滑了,轮子一转,木头就被甩出去。
车子还是出不来。
“虎子,你有啥主意没有?”
周德明看向陈拙。
陈拙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
他的目光,落在岸边那一堆堆的鱼上。
开江的时候捞上来的鱼,这会儿堆在岸边,有活的,有死的,有冻得硬邦邦的。
“有了。”
他眼睛一亮:
“用鱼垫。”
“啥?”
周德明愣住了。
“鱼?”
“对,用鱼。”
陈拙指着那堆鱼:
“这些鱼有鳞,冻硬了之后,表面粗糙。”
“垫在轮子底下,比木头有摩擦力。”
“轮子压上去,不打滑。”
周德明将信将疑:
“这……能行?”
“试试呗。”
陈拙已经招呼人往那堆鱼跟前走了:
“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那些冻鱼搬到卡车跟前。
然后一条一条地往轮子底下塞。
冻得硬邦邦的鱼,垫在烂泥上,铺了厚厚一层。
“踩油门!”
发动机再次轰鸣。
轮子转动。
“咔嚓——咔嚓——“
鱼尸在轮子底下发出碎裂的声响。
鱼鳞、鱼骨、冻肉,被压得稀碎。
可卡车……
动了。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卡车缓缓地往前挪动,终于从那个烂泥坑里爬了出来。
“出来了!”
“出来了!”
众人再次欢呼起来。
周德明看着地上那些被压得稀烂的鱼肉,又看看那辆终于脱困的卡车。
他转过身,看向陈拙。
“啪——“
他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陈拙同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回,我老周又欠你一个人情。”
“回去以后,我一定向上头汇报。”
“双倍调拨军粮,补偿你们屯子的损失。”
陈拙摆了摆手:
“周校官,这话就见外了。”
“鱼而已,年年都有。”
“帮上国家的忙,比啥都强。”
周德明听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
转身上了车,指挥着车队,慢慢驶离了河滩。
……
车队走了。
可那些被压碎的鱼,还堆在地上。
陈拙看着那些碎鱼肉,沉吟了一下。
“都别愣着了。”
他冲着还留在原地的乡亲们喊了一声:
“把这些碎鱼肉都捡起来,带回屯子。”
“啥?这还能吃?”
有人问。
“咋不能吃?”
陈拙蹲下身,捡起一块带着鱼鳞的碎肉:
“这鱼虽然碎了,但肉还是好肉。”
“带回去,洗干净了,剁成泥。”
“做鱼丸、熬鱼汤、炸鱼饼,都成。”
“浪费了可惜。”
众人听了,纷纷动手。
把那些碎鱼肉装进筐里、桶里,往屯子里运。
……
当天晚上。
老陈家的灶房里,热气腾腾。
陈拙亲自下厨,用那些碎鱼肉做了一桌子菜。
鱼丸汤,鲜得直咂嘴。
鱼饼,外焦里嫩。
还有一大盆杂鱼炖豆腐,汤白如奶,香得馋人。
“来来来,都尝尝。”
陈拙把菜端上桌。
何翠凤老太太夹了一个鱼丸,放进嘴里。
“唔……”
她眼睛一亮:
“这丸子咋这么鲜?”
“比整条鱼都香!”
徐淑芬也尝了一口鱼饼:
“虎子,你这手艺可以啊。”
“碎鱼肉都能做出这么些花样来。”
林曼殊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
林松鹤老爷子坐在炕头上,慢条斯理地喝着鱼汤。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一顿饭,吃得一家人都心满意足。
……
接下来几天。
马坡屯和黑瞎子沟的人,都在说那天的事儿。
说陈拙用鱼垫车轮,救了空军的车队。
说那鱼肉做的饭菜,有多香。
“虎子这后生,脑子真灵光。”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用鱼垫车轮?”
“还把碎鱼肉都做成了菜,一点都没浪费。”
“这叫啥?这叫本事!”
人们议论纷纷,对陈拙是越发佩服。
……
这天上午。
陈拙正在院子里修补鱼网。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跟汽车不一样。
更响,更尖锐。
像是……
飞机?
陈拙放下手里的活儿,抬头往天上看。
只见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正从东边的山头上飞过来。
那飞机个头不大,机身细长,尾巴上喷着白烟。
速度快得吓人,眨眼间就到了屯子上空。
“我的天!飞机!”
“快看,飞机!”
屯子里的人都跑出来了,仰着脖子往天上看。
那飞机在屯子上空转了一圈,然后压低了高度。
低得能看清机翼上的红星。
“那是咱们的飞机!”
有人喊了一嗓子。
飞机在低空飞过,机翼左右晃动了两下。
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机舱里扔下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空中打了个转,撑开了一顶白色的小降落伞。
降落伞晃晃悠悠地往下飘,最后落在了村头的打谷场上。
“快看,那是啥?”
人们一窝蜂地往打谷场跑。
陈拙也跟着跑了过去。
那降落伞下头,吊着一个木头箱子。
箱子不大,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
陈拙蹲下身,把绳子解开。
箱子里头,装着几样东西。
一盒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外头印着“空军飞行员专用“几个字。
几条中华烟,油纸包着,还没开封。
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陈拙把信纸展开,看了看。
是周德明的字迹。
“陈拙同志:
那天的事儿,我一直记着。
你们用开江鱼救了我们的车队,这份情,部队不会忘。
这点东西,是我们飞行员的口粮,不值几个钱。
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等往后有机会,我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此致
敬礼
周德明。”
陈拙把信纸叠好,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架已经飞远的飞机。
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蓝天里。
“虎子,那信上写的啥?”
顾水生凑过来问。
陈拙笑了笑:
“周校官说,谢谢咱们。”
他弯下腰,把那箱东西抱起来:
“走,把这些东西分了。”
“巧克力给娃娃们尝尝。”
“烟给屯子里的老爷们儿抽。”
“这是部队的心意,大家伙儿都沾沾光。”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陈拙笑着,抱着那箱东西,往大队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