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里,挤满了人。
男人们叼着旱烟,女人们抱着孩子,把那间不大的土坯房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拙手里那张信纸上。
“虎子,你倒是念啊!”
顾水生急得直搓手:
“那信上到底写的啥?”
“就是,快念念!”
“憋死个人了。”
陈拙清了清嗓子,把那张信纸展开。
信纸是淡黄色的,上头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部队里的人写的。
“陈拙同志。”
他开口念道:
“那天的事儿,我一直记着......此致,敬礼。周德明。”
念完了。
屋里头静了一瞬。
然后,就像油锅里炸开了一样,炸了。
“我的天!”
“飞行员的口粮?”
“那可是飞机上吃的东西啊!”
“咱们屯子,居然能吃上飞行员的口粮?”
“乖乖,咱们马坡屯,这是要发达了?”
“可不是咋的,往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有空军给咱撑腰,腰杆子都硬了!”
陈拙听着这些话,没吭声。
他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跟空军搭上关系是一回事,能不能维持住这关系,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眼下,也不是泼冷水的时候。
“行了行了,都别瞎嚷嚷了。”
顾水生摆了摆手:
“这事儿,大伙儿心里有数就行。”
“别到处乱说,免得惹麻烦。”
众人纷纷点头。
这道理,大家伙儿都懂。
枪打出头鸟。
越是有好事儿,越得低调。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
“我说虎子。”
黄二癞子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
“你刚才念信的时候,那架势,啧啧……”
他咂摸了两下嘴:
“像模像样的,跟个文化人似的。”
“那字儿念得,一个磕巴都不打。”
“要搁我,我可念不出来。”
这话一出,旁边的贾卫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
他斜了黄二癞子一眼:
“你能念出来才怪了。”
“扫盲课的时候,你都在干啥?”
“天天在那儿打瞌睡。”
“老师在上头讲,你在底下睡。”
“一个‘人’字,教了三天,你愣是写成‘入’。”
“就你那水平,还念信呢?”
“你连自个儿名字都写不全吧?”
这话说得刻薄。
但也是实话。
屯子里的人都知道,黄二癞子那点墨水,也就够写个“黄”字。
剩下俩字儿,十回能写错八回。
黄二癞子被噎得脸上讪讪的,正要反驳。
旁边的冯萍花却哈哈笑了起来。
“贾知青,你这话可就冤枉他了。”
她叉着腰,一脸幸灾乐祸:
“人家黄二癞子哪里是在打瞌睡?”
“他那是在看漂亮小媳妇呢!”
“哈哈哈——”
她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可周围的人,却没跟着笑。
尤其是那些小媳妇们。
她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冯萍花,你说啥?”
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媳妇皱起眉头:
“黄二癞子看谁了?”
“还能看谁?”
冯萍花撇了撇嘴:
“就你们这些小媳妇呗。”
“上回扫盲课,我坐他后头。”
“瞅见他那眼珠子,跟贼似的,专往你们那堆里瞄。”
“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
“那眼神儿,啧啧……”
她故意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我瞅着都膈应。”
这话一出,那些小媳妇们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黄二癞子!”
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媳妇一步跨到黄二癞子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上课的时候不好好上课,净干些龌龊事儿!”
“占谁便宜呢?”
黄二癞子不觉得这是个事儿,虽然后退了一步,但嘴上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长得也就那样,有啥好看的……”
“这个腰粗,那个腿短……”
“就那张脸还行,可惜眼睛太小……”
那些小媳妇们一听到这话,顿时就气得牙痒痒:
“你还点评上了?”
“也不自个儿照照镜子去!”
“就你那德行,癞蛤蟆都比你好看。”
“有你挑三拣四的地儿吗?”
一帮小媳妇撸起袖子,骂骂咧咧地就要上去揍他。
黄二癞子吓得撒腿就跑,抱着脑袋往人堆外头钻。
“别打!别打!”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哎呀妈呀,别揪耳朵啊——”
大队部里顿时乱成一团。
男人们在旁边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
女人们有的在拉架,有的在旁边帮腔骂。
陈拙站在一旁,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
与此同时。
马坡屯的村口。
一行人正顺着土路往屯子里走。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
头上包着块黑布巾,身上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袄,脸上皱纹横七竖八的,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这是孙翠娥的娘,孙老娘。
她身后跟着个干瘦的老头儿,佝偻着背,一声不吭地走着。
那是孙翠娥的爹。
再后头,是三四个半大小子。
大的有十来岁,小的才五六岁。
一个个黑瘦黑瘦的,脸上脏兮兮的,鼻涕流得老长,也不知道擦。
这是孙翠娥娘家的几个侄子。
一行人走在路上,孙老娘的嘴就没闲着。
“你们都听好了。”
她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待会儿到了你们二姑家,可都给我机灵点儿。”
“你们二姑如今在婆家享福呢。”
“去年马坡屯大丰收,还去了对岸的海上,弄回来不老少海货。”
“你们二姑肯定跟着沾了光。”
“可她倒好,自个儿过好日子,也不知道拉扯拉扯娘家。”
孙老娘说着,脸上就带上了一股子怨气。
“今年粮食收紧,咱们屯子大食堂都吃不饱。”
“你们爹娘天天饿肚子,你们几个小的,也跟着遭罪。”
“待会儿见了你们二姑,可得装得可怜点儿。”
“多喊几声肚子饿,多叫几声二姑。”
“你们二姑心软,肯定不会不管你们。”
几个黑瘦的男娃听了,纷纷点头。
他们年纪虽小,但这种事儿也不是头一回干了。
“奶,我知道。”
最大的那个男娃拍了拍胸脯:
“待会儿我就哭,哭得越响越好。”
“对对对,就这样。”
孙老娘满意地点了点头:
“哭得响,你二姑才心疼。”
“心疼了,才舍得给东西。”
她说着,又瞪了孙老爹一眼:
“你也是,待会儿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该叫苦的时候叫苦,该诉委屈的时候诉委屈。”
“你闺女嫁出去这么些年,也没见你沾上啥光。”
“今儿个可得把本儿捞回来。”
孙老爹“嗯”了一声,也没说啥。
他这辈子,在家里头就是个受气的。
老婆子说啥,他就听啥。
反正,也反抗不了。
……
一行人走着走着,就进了马坡屯的地界。
孙老娘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她发现,马坡屯的人虽然也瘦,但跟她们那边的人比起来,精气神儿明显不一样。
他们屯子的人,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走路都没劲儿。
可马坡屯的人,虽然脸上也有菜色,但眼睛亮堂,说话也有气力。
这说明啥?
说明他们肚子里有食儿。
起码比自家强。
“死丫头。”
孙老娘在心里头暗骂了一句:
“在这边过好日子,也不知道帮衬娘家。”
“到底是嫁出去的丫头片子,胳膊肘往外拐。”
“今儿个,老娘可得好好跟你算算账。”
正想着,前头出现了一个牵着牛的老汉。
孙老娘眯起眼睛一看,认出来了。
那是赵福禄。
她以前来马坡屯的时候,见过。
“赵老哥!”
孙老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赵老哥,是我!”
赵福禄回过头,看见孙老娘,愣了一下。
“哟,这不是翠娥她娘吗?”
他把牛绳往肩上一搭:
“咋这个时候来了?”
“来看看闺女。”
孙老娘堆起一脸笑,快步走上前:
“听说翠娥生了,我这当娘的,咋也得来看看。”
“顺便带几个孙子来走动走动。”
她说着,往赵福禄身后看了看:
“赵老哥,翠娥家往哪儿走?”
“我这眼神儿不好,怕走岔了道儿。”
“往那边。”
赵福禄抬手往东边一指:
“顺着这条道儿一直走,到了第三个岔路口往左拐。”
“看见那个院子里堆着柴火垛的,就是顾红军家。”
“成,谢谢赵老哥了。”
孙老娘点了点头,招呼着身后的人:
“走,跟我走。”
一行人顺着赵福禄指的方向,往顾红军家走去。
赵福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老太太……”
他嘀咕了一句:
“咋瞅着不像是来看闺女的?”
“倒像是来要账的。”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牵着牛往打谷场那边走了。
……
顾红军家。
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院墙边上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整整齐齐的。
屋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红彤彤的,在日头底下晃悠。
里屋的炕上,孙翠娥正靠着被垛坐着。
她身上盖着一床厚棉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肚子已经瘪下去了,身边放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头,一个小婴儿正闭着眼睛睡觉,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一动一动的,也不知道在梦里吃啥好东西。
孙翠娥的婆婆——顾红军的娘,正端着一碗鸡蛋羹,坐在炕沿上。
“翠娥,来,趁热吃。”
她把碗递到孙翠娥跟前:
“这鸡蛋羹,我放了点香油,你尝尝。”
孙翠娥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嫩滑的鸡蛋羹裹着一股子香油的香味儿,在舌头上化开,暖洋洋的。
“娘,这鸡蛋……”
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
“如今不让养鸡,这鸡蛋可金贵了。”
“您哪儿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