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船沉了,人没了,但那求救的信号还在海面上飘着,没散去。”
“运气不好的船若是收到了,就会被找替死鬼。”
这话说完,船上有些安静了。
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大伙儿虽然都是唯物主义者,但在这种环境下,面对这深不可测的大海,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发毛。
“行了行了,别吓唬孩子了。”
老朴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这都是没影儿的事儿。”
“咱们是打鱼的,只要鱼上来了,鬼神都得让路。”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探出身子往海里瞅了瞅。
“鱼群还在,但好像沉下去了点。”
老朴皱着眉:
“这风向要变。”
“陈兄弟,你过来。”
他冲着陈拙招了招手。
陈拙起身走过去。
“咋了老哥?”
“你是个有悟性的。”
老朴指了指脚下的甲板,又指了指黑漆漆的海面:
“上次我教你听声,你还记得不?”
“记得。”
“这会儿风浪小了点,正是听鱼的好时候。”
老朴趴在船舷上,耳朵紧紧贴着木质的栏杆,示意陈拙也照做:
“这船是木头的,它是活的。”
“水底下的动静,顺着水,传到船壳子上,再传到耳朵里。”
“你得用心听。”
“别听浪声,别听风声。”
“要听那藏在底下的……细碎声。”
陈拙学着老朴的样子,趴在船舷上。
木头冰凉,带着海水的湿气,贴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起初,只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哗啦——哗啦——”
那是表面的声音,是噪杂的。
陈拙闭上眼,屏住呼吸。
慢慢地。
世界似乎安静了下来。
在那有节奏的浪涛声之下,另一种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沙沙……沙沙……”
很轻,很密。
就像是春蚕在吃桑叶,又像是无数粒沙子在摩擦。
“听见没?”
老朴的声音极低,就在耳边:
“那是鱼群在游动。”
“鱼鳞摩擦水流,鱼鳍划过水草。”
“声音越密,说明鱼群越紧。”
“声音越沉,说明鱼个头越大。”
陈拙点了点头。
他听见了。
【聆听教导,实践感悟】
【捕鱼技能熟练度提升】
【捕鱼(精通 40/100)】
就在这时。
陈拙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在那密集的“沙沙”声中,突然夹杂进了一种奇怪的异响。
“咕咕……咕咕……”
像是水烧开了的沸腾声。
又像是无数个气泡在水底炸裂。
这声音来得急,而且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鱼群游动的声音。
“朴老哥。”
陈拙猛地睁开眼:
“底下有动静!”
“像是有气泡?”
老朴也听见了。
他原本轻松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狂喜和紧张。
他猛地从船舷上弹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五十岁的人。
“快!”
“这是鱼群撞网了。”
“那是鱼受惊了,吐出来的气泡。”
“这么密的气泡声……这是撞上大群了!”
老朴冲着还在烤火的众人嘶吼:
“别吃了。”
“都给我起来!”
“看浮标!”
这一嗓子,跟冲锋号似的。
郑大炮把手里的鱼刺一扔,抄起镐头就冲到了船尾。
刘长海爷仨更是反应迅速,直接扑到了缆绳边上。
所有人顺着老朴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几百米开外的海面上。
那个带着信号灯的红色大浮标,正在剧烈地跳动。
一会儿被拽进水里,消失不见。
一会儿又猛地弹出来,带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就像是有个水鬼在底下死命地拽着它。
“沉了,沉了!”
二奎兴奋地大喊:
“这是挂住大东西了。”
“拉!”
老朴冲进驾驶室,发动了机器。
“突突突——”
柴油机再次轰鸣起来。
船身一震,绞盘开始缓缓转动。
但这回,绞盘转得格外吃力。
钢缆绷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崩崩”声,好像随时都会断裂。
“这劲儿不对。”
刘长海一把按住缆绳,脸色变了:
“太沉了!”
“这不是一般的鱼群。”
“要么是爆网了,鱼太多。”
“要么……”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是挂住大家伙了。”
“大家伙?”
郑大炮在旁边帮忙拉绳子,脸憋得通红:
“能有多大?”
“还能比那达氏鳇还大?”
“不好说。”
陈拙也加入了拉网的队伍。
【拦江客】的力量加成让他在这群汉子中显得格外突出。
他双手死死扣住缆绳,脚下生根。
他能感觉到,从绳子那头传来的力量,不仅仅是沉重。
还有一股子……
横冲直撞的劲儿。
就像是一头疯牛被套住了脖子。
“小心。”
陈拙突然大喝一声:
“它要调头!”
话音未落。
钢缆猛地一松,然后瞬间向左侧横扫过去。
“啪——”
缆绳抽打在水面上,激起一道水墙。
要是刚才陈拙没提醒,这一下就能把这帮拉网的人给抽进海里去。
“稳住。”
“别松劲。”
老朴在驾驶室里疯狂打舵,试图用船身的力量去对抗水下的巨物。
船身剧烈倾斜,左舷几乎都要贴到水面上了。
海水哗啦啦地往甲板上灌。
“这是要翻船啊!”
黄仁礼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抱住桅杆。
“翻不了。
陈拙双脚分开,稳如磐石:
“它是活物,劲儿再大也有耗尽的时候。”
“跟它耗!”
声音盖过了风浪,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钢缆紧绷,还在往外渗着锈水。
“加把劲!”
“都别留力气!”
刘长海站在绞盘边上,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突突直跳。
这网,沉。
太沉了。
船身向一侧剧烈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海水顺着船舷往甲板上灌,冰冷刺骨,瞬间没过了脚踝。
但没人退。
所有人都咬着牙,脚底板死死扣住滑溜溜的甲板,身子后仰,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哗啦——”
水面破开了。
先是一阵诡异的白沫翻涌。
紧接着。
一张巨大的网兜,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兽,带着一身的水花和腥气,轰然浮出水面。
银光。
刺眼的银光。
那是成千上万条鱼在挣扎,鱼鳞反射着桅杆顶上的灯光,把这漆黑的夜都给照亮了。
“上来了,上来了……”
二奎兴奋得嗷嗷直叫,手里的挠钩差点没拿稳。
巨大的吊臂发出“嗡嗡”的轰鸣,拽着那如同小山一般的网兜,缓缓移向甲板中央。
网兜底下,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里头的鱼挤压在一起,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是骨头和鳞片在挤压。
“松扣。”
陈拙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拽开了网底的活扣。
“轰隆——”
如同一座银色的山峰崩塌。
数不清的鱼获,瞬间倾泻在甲板上。
噼里啪啦。
鱼尾巴拍打甲板的声音,响成了一片,震耳欲聋。
满眼都是跳动的鱼。
滑腻的粘液,飞溅的鱼血,还有那冲鼻子的腥味儿,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这一网,爆了。
“别愣着。”
“干活!”
赵振江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戴上厚厚的帆布手套,第一个冲进了鱼堆里。
这会儿不能停。
这鱼刚出水,那是活的,劲儿大。
要是让它们这么乱蹦跶,不仅容易伤着人,还会把自个儿身上的肉给摔散了,卖不上价。
更要命的是,这网里头不光有鱼,还有别的还要命的玩意儿。
必须得赶紧分拣。
“快快快。”
黄仁礼也顾不上晕船了,这会儿看着这满地的“钱”,他那小眼睛里全是绿光。
他跟柳哲秀,还有对岸那几个穿着油布衣的船夫,组成了后勤小队。
几人跪在全是鱼鳞和粘液的甲板上,双手飞快地在鱼堆里扒拉。
“啪!”
黄仁礼抓住一条还在死命挣扎的明太鱼。
这鱼身子细长,背脊上有着黑色的斑纹。
他也不管那鱼尾巴甩在他脸上生疼,抓住鱼头,手指抠进鱼鳃,猛地往后一拽。
“咔吧。”
鱼脊骨断裂的声音。
鱼不动了。
随手往身后的筐里一扔。
动作粗暴,直接。
这就是海上的活法,没那么多讲究。
柳哲秀年纪轻,动作稍微慢点,被那滑溜溜的鱼身子弄得手忙脚乱。
“抓紧了。”
旁边一个对岸的老船夫,用生硬的汉语喝道:
“别像个娘们儿似的。”
“用力!”
老船夫手里拿着根短木棒,见到大鱼,照着脑袋就是一下,干脆利落。
甲板上很快就铺满了一层鱼血和粘液,滑得站不住脚。
大伙儿都在泥泞里打滚。
除了这铺天盖地的明太鱼,这一网里头,还夹杂着不少稀罕货。
“哎哟!”
二奎突然叫了一声,手猛地缩了回来。
只见在他手底下,趴着一只浑身通红、长满硬毛的大螃蟹。
这螃蟹个头足有盘子大,两只大钳子挥舞着,刚才差点夹断了二奎的手指头。
“红毛蟹。”
陈拙眼睛一亮。
他大步走过去,脚尖在那螃蟹背上一点,让它翻不过身。
然后伸手捏住螃蟹的后背壳,直接提溜起来。
这玩意儿,在后世那可是高档货。
肉质鲜甜,蟹黄饱满。
但在如今这年头,这就是个带着硬壳的肉疙瘩。
“扔那个筐里。”
陈拙指了指旁边专门准备的一个大柳条筐:
“这玩意儿金贵,别压坏了。”
除了红毛蟹,还有一种看着就渗人的家伙。
蜘蛛蟹。
这东西腿长得离谱,跟那大蜘蛛似的,在鱼堆里爬来爬去,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黄仁礼那是见着这就躲,根本不敢下手。
还得是赵振江,这老猎手胆子大,上去一脚踩住,抓住两条后腿就往筐里扔。
“管它是啥,只要有肉就行。”
另外也有晶莹剔透的甜虾。
这虾个头不大,但通体粉红,壳薄肉嫩,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东西不用煮,直接剥了皮就能吃,甜得腻人。
大伙儿一边干活,一边也没忘了往嘴里塞两只。
“真鲜!”
郑大炮嚼着一只甜虾,连壳都吞了下去:
“这大海里的玩意儿,就是带劲。”
就在大伙儿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突然。
一阵刺耳的撕裂声传来。
“刺啦——”
“不好,网要破。”
正在理网的刘亮涛大惊失色。
只见在网底的角落里,有几条灰白色的影子正在疯狂地翻滚、撕咬。
那东西长得跟鲨鱼似的,但个头小点,只有一米来长。
背上长着两根尖锐的硬刺,身上布满了白色的斑点。
嘴巴里全是细碎而锋利的牙齿。
“是狗鲨。”
“白斑角鲨。”
老朴在驾驶室里看得真切,急得直拍窗户:
“快,快弄死它们!”
“这畜生皮糙肉厚,身上有刺儿,最废网!”
“要是让它们把网绞烂了,咱这趟就白干了。”
狗鲨是渔民们最恨的“破网精”。
它们不仅牙尖嘴利,同时身上的皮跟砂纸似的,在网里一滚,就能把网线给磨断了。
“我来!”
陈拙扔下手里的鱼,拔出腰间的猎刀。
他脚踩着滑腻的鱼堆,三两步冲了过去。
一条狗鲨正张着大嘴,死死咬住网纲,身子剧烈扭动,那背上的硬刺把网线割得崩崩直响。
陈拙也不含糊。
看准时机,一脚踩在那狗鲨的脑袋上。
“砰!”
狗鲨的脑袋被踩得往下一沉,嘴不得不松开了。
陈拙手起刀落。
“噗嗤。”
猎刀精准地扎进了狗鲨的后脑勺,也就是延髓的位置。
狗鲨身子猛地一挺,随后软了下来。
但这还没完。
这网里头还有好几条。
“都别愣着,抄家伙。”
陈拙大吼。
赵振江、郑大炮、刘家兄弟,纷纷抄起手里的棍子、铁钩。
一场人与鲨的小型混战在甲板上爆发。
“打,往死里打!”
郑大炮抡起一根镐把,照着一条狗鲨的脊梁骨就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狗鲨疼得乱窜,尾巴一扫,把旁边的一筐鱼都给掀翻了。
“小心它的刺儿。”
刘长海提醒道:
“它的刺儿上有毒,扎一下手得肿半个月。”
大伙儿小心翼翼,围追堵截。
好不容易才把这七八条闹事的狗鲨给解决掉。
甲板上,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鱼尸,血水顺着排水孔哗哗地流回海里,引得船尾的海鸟疯狂盘旋。
“呼……呼……”
大伙儿喘着粗气,浑身都是汗和血。
但看着这满船的收获,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傻笑。
“这一网……怕是得有几千斤吧?”
黄仁民抹了一把脸上的鳞片,眼睛里闪着光。
“有了,足有了。”
陈拙把刀上的血在鞋底擦了擦,嘴角微翘:
“这才是开始。”
“只要这风向不变,今晚……咱们能把船舱填满了。”
船还在开。
清理完第一网,大伙儿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老朴是个贪心的主儿,也是个敬业的把头。
他瞅着声呐仪上那密密麻麻的光点,手里的舵轮打得飞快。
“往深处走。”
“鱼群在往那个海沟里钻。”
“前进号”顶着风浪,继续向着更深、更黑的海域进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原本波涛汹涌的海面,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浪头似乎小了些。
但那并不是风停了。
而是水下有什么东西,把这浪给压住了。
“咋回事?”
站在船头的刘长海,突然皱起了眉头。
他拿着手电筒,往船舷下的海水里照了照。
这一照,老头的脸色瞬间变了。
只见在那漆黑如墨的海水里。
无数条长长的、宽大的黑影,在随着水流缓缓摆动。
像是一条条巨大的黑色飘带。
又像是无数只在水底招摇的鬼手。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把整个海面都给填满了。
“是大海带群!”
刘长海惊呼出声。
这可不是陈拙上辈子平时喝汤那种切成丝的小海带。
这是生长在深海里的巨型海带,也就是昆布。
每一株都得有几米甚至十几米长,叶片宽大肥厚,韧性极强。
它们在水下形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我的妈呀……”
黄仁礼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咋跟那水鬼头发似的?”
“看着就瘆得慌。”
陈拙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这片诡异的“海带森林”,心里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在这深海里遇到海带群,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海带多了,容易缠住螺旋桨。
一旦失去动力,在这茫茫大海上,那就是等死。
“减速。”
陈拙冲着驾驶室大喊:
“别往里闯了,小心绞了桨。”
老朴也发现了不对劲,赶紧把油门收了回来。
船速慢了下来。
船身在海带丛中缓缓滑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是海带叶片刮过船底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就在这时。
风向变了。
原本是西北风,吹得人脸疼。
但这会儿,风突然停了一下。
就像是整个世界都窒息了一秒。
紧接着。
一股更加凛冽、更加刺骨的寒风,从正北方向,呼啸而来。
这风,不对劲。
它带着哨音。
而且,随着这风而来的,还有漫天的白色。
不是浪花。
是雪。
也是雾。
更是一种能把人的骨髓都冻住的……白毛风。
“不好。”
赵振江是老跑山的,对这玩意儿最敏感。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起白毛了!”
“这是要变天啊……”
话音未落。
那团白色的风暴,就已经撞上了渔船。
“呼——”
一瞬间。
天地变色。
原本漆黑的夜空,被那漫天的飞雪给搅得混沌一片。
能见度瞬间降到了极点。
站在船头,甚至看不见船尾的人影。
温度急剧下降。
刚才还只是零下十几度,这会儿瞬间跌破了零下三十度。
甲板上的海水,几乎是在眨眼间就结成了冰壳。
还在处理鱼获的社员们,只觉得手上一僵,那手套就跟粘在了鱼身上似的,拿都拿不下来。
“进舱,快进舱。”
陈拙大吼一声,声音被狂风撕碎。
海浪也疯了。
没了之前的规律,变得杂乱无章,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
一个接一个的巨浪,从四面八方拍打过来。
“轰,轰——”
船身剧烈摇晃,发出令人心悸的断裂声。
“老朴,回港!”
陈拙冲进驾驶室,却看到老朴这会儿脸都绿了。
他死死抓着舵轮,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回……回不去了。”
“风太大了,现在是顶风。”
“要是强行调头,船身一横过来,立马就得被浪给拍翻了。”
陈拙心里一沉。
他往窗外看去。
只见外面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
唯有风声和浪声,在耳边炸响。
传说中的“白毛风”,也是海上最要命的阎王爷。
“那咋整?”
郑大炮也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上被冰碴子划了好几道口子:
“外头根本站不住人。”
“再这么晃下去,这破船非得散架不可!”
老朴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只能顶着风开。”
“往深海里跑,不能让浪打了横。”
“可是……”
郑大炮急了:
“往里跑?那不是越跑越远吗?”
“油够吗?”
“顾不上了。”
老朴嘶吼道:
“要么跑,要么死!”
“这风暴太邪乎,咱们这是撞上‘风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