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岔开了话题。
老朴一听这话,精神立马一振。
他几步蹿到船头,眯起那双在海风里吹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鼻子用力抽动了几下,像是在闻着海风里的味儿。
“差不多了。”
老朴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笑:
“闻着没?”
“风里头,有鱼腥气。”
“这是大鱼群的味道。”
说着,他猛地直起腰,冲着桅杆底下的几个船员大吼一声:
“都别装死了。”
“干活!”
“爬杆子,挂灯!”
这一嗓子,把船上那些刚从晕船劲儿里缓过来的人都给震醒了。
几个穿着厚重油布衣的船员,腰里别着绳子,嘴里咬着手电筒,开始往桅杆上爬。
那桅杆上全是刚才冻上的冰溜子,滑不留手。
但这帮人手脚麻利,硬是踩着那光溜溜的杆子,噌噌几下就窜了上去。
“嗤——”
一声轻响。
一盏巨大的气死风灯(汽灯),在桅杆顶端被点亮了。
紧接着。
就像是接到了什么信号。
原本漆黑如墨的海面上。
“嗤——嗤——嗤——”
无数声轻响汇聚成一片。
一盏,两盏,百盏,千盏……
无数盏雪亮的汽灯,在这一瞬间同时亮起。
方圆十几里的海面,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光。
全是光。
那些光柱投射在起伏的海面上,把黑色的海水照得透亮,连水底下的气泡似乎都能看见。
成百上千艘渔船,就像是撒在夜空里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这片海域。
这场面,太壮观了。
比马坡屯过年放的烟花还要震撼一百倍。
“我的个亲娘哎……”
黄家老三黄仁礼正揉着刚才敲冰敲得发酸的手腕子,一抬头看见这景象,嘴里的旱烟卷都掉地上了。
“这……这是干啥?”
“不过日子了?”
“这得烧多少油啊?”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灯,一脸的心疼和不解。
在他眼里,这灯油可比金子还贵,哪怕是在屯子里点个煤油灯都得算计着时间,这大海上咋就能这么造?
陈拙站在船舷边,被这灯光晃得眯起了眼。
听到黄仁礼的嘀咕,他随口解释了一道:
“黄三哥,这不是浪费。”
“这是诱鱼。”
“诱鱼?”
黄仁礼一愣,凑了过来:
“鱼还喜欢看灯?”
“这鱼不都是怕光的吗?以前咱在河里照鱼,那光一打,鱼都吓跑了。”
陈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明太鱼不一样。”
“这玩意儿有个习性,叫趋光性。”
“它们平时在深水里待着,是为了躲天敌。”
“但这到了晚上,只要看见水面上有亮光,它们就以为是月亮,或者是那是浮游生物聚集的地方。”
“就会拼了命地往上浮,往光亮里钻。”
“这灯一开,底下的鱼群就跟那是见了蜜的蚂蚁似的,全聚过来了。
黄仁礼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上下打量着陈拙,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虎子……你这脑瓜子里咋装了这么多道道?”
“你也没读过书啊。”
“连这鱼咋想的你都知道?”
陈拙哈哈一笑,也不解释真相,只是指了指脑门:
“三哥,这你就不懂了。”
“书我是没读过几本。”
“但我媳妇儿读过啊。”
“人家是海城来的大学生,肚子里全是墨水。”
“这都是她平时跟我念叨的,我这是现学现卖。”
黄仁礼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得……”
“大学生了不起啊……”
他嘴里嘀咕着,心里头却是泛起了酸水。
这娶个有文化的媳妇就是不一样,连这打鱼的门道都比别人懂得多。
自家那婆娘,除了会骂街和护犊子,大字不识一个,跟人家一比,简直就是个棒槌。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
船尾那边有了动静。
“准备下网!”
老朴站在驾驶室门口,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声音盖过了海浪声。
刘长海爷仨,还有赵振江,早就候在那儿了。
这几位是这次行动的技术骨干。
虽然没出过这种深海,但这一通百通。
网就是网,水就是水。
只要摸清了脾气,在哪儿都一样。
“都精神点。”
刘长海大吼一声,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
他走到船舷边,伸长了脖子,盯着海面。
灯光下。
海水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深黑色的水面,隐隐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银光。
这不是浪花。
而是鱼鳞的反光。
鱼群,上浮了。
“老朴,水色对了。”
刘长海喊道:
“流速大概两节,风向西北。”
“横船!”
“得顺着流放。”
老朴在驾驶室里一点头,手里的舵轮猛地一打。
“轰隆隆——”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船身猛地一侧,在这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横了过来。
船身这一横,晃得更厉害了。
几个刚不晕船的后生,脸色又是一白,死死抓着栏杆不敢松手。
但没人顾得上他们。
“放漂!”
随着一声令下。
之前吃上马饭的那个年轻后生柳哲秀,抱着一个足有洗脸盆那么大的红色浮标冲到了船尾。
这浮标上插着一面红旗,顶端还带着个一闪一闪的信号灯,用来做“网头”。
也是这张大网的引路灯。
柳哲秀双臂发力,猛地将浮标抛向了漆黑的海面。
“噗通。”
浮标入水,在浪花里起伏了几下,稳稳地立住了,随着水流向后漂去。
紧接着。
船尾的滑道上,堆积如山的渔网开始滑动。
“哗啦啦——”
那是网坠子摩擦甲板的声音,听着让人牙酸。
这是一张流刺网。
也就是俗称的“挂网”。
网眼的大小很有讲究,正好能让大鱼的头钻过去,但身子过不去。
鱼一挣扎,鱼鳃就会被网线挂住,进退不得,活活困死在网里。
这张网,足有几百米长,几十米高。
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墙,在海里竖了起来。
“放。”
刘长海站在网堆旁边,眼神锐利。
他的手势极其精准,指挥着几个社员放网。
“手别抖。”
“顺着劲儿送。”
“别让网纲绞在一起!”
网具顺着滑道,如同流水一般滑入海中。
最上面是一串串白色的浮子,漂在水面上。
最下面是铅做的沉子,坠着网底往深处沉。
这网在水里慢慢展开,垂直,拉直。
“都给我听好了。”
刘长海转过身,冲着身后那帮正在理网线的马坡屯社员大喝:
“眼睛都给我瞪圆了。”
“脚底下看清楚!”
“这网线圈,千万不能踩进去!”
“谁要是脚踩进了线圈里,网一下水,那股子劲儿能直接把你拽进海里去。”
“这黑灯瞎火的,掉下去就是个死。”
“神仙都捞不着你。”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
把几个有些走神的后生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低头看脚下,生怕自个儿成了那倒霉的鱼食。
网放得很快。
几百米的大网,也就是十几分钟的功夫。
“最后一扣!”
刘长海手里抓着最后一根粗大的缆绳。
这是连接船和网的“脐带”。
又是一个巨大的浮标被扔了下去,这个则是拿来做“网尾”。
缆绳绷直了。
整张大网,像是一条长龙,在海水中彻底铺开,随着洋流缓缓漂移。
“熄火。”
老朴在驾驶室里喊了一声。
“突突突……”
发动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停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啪啪”声,还有远处其他渔船上传来的隐约号子声。
这就是“流网作业”。
船不走,网不拉。
就让这船带着网,顺着洋流和风向,在海上慢慢地漂。
等着那些被灯光吸引上来的鱼群,自个儿往网眼里钻。
“行了。”
刘长海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
“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这帮傻鱼自投罗网。”
船停了。
大伙儿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点。
但这海上的夜,冷得邪乎。
尤其是船这一停,没了发动机的热乎气,寒风就像是没了遮拦,直往骨头缝里钻。
刚才干活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被风一吹,那滋味,跟贴在冰窖壁上差不多。
“真他娘的冷啊。”
郑大炮缩在角落里,跺着脚,嘴唇都有点发紫:
“这海边的冷,跟咱山里不一样。”
“这是湿冷,透着股子阴气。”
“咱那儿冷是冻皮,这儿冷是冻骨头。”
赵振江也裹紧了羊皮袄,手里那杆老套筒都挂了一层白霜:
“得弄点热乎东西吃。”
“不然这身子骨扛不住。”
这话一出,大伙儿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陈拙。
在屯子里,陈拙那就是不仅是能人,更是大厨。
他做饭那手艺,大伙儿可是馋了好久了。
“成。”
陈拙也没推辞。
他看了看这帮冻得哆哆嗦嗦的兄弟爷们儿,心里头也明白。
这会儿,一口热汤,那就是士气。
“二奎,去把那口大铁锅架起来。”
“柱子,去劈点干柴,把炉子烧旺了。”
“今儿个,咱在海上开伙。”
“好嘞!”
一听有吃的,这帮小子立马来了精神,手脚也利索了。
不一会儿。
甲板背风的角落里,一个简易的灶台就搭起来了。
炉火熊熊,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陈拙走到船尾。
那里堆着刚才老朴他们送来的那些海货。
他挑了几条刚出水的明太鱼。
这鱼新鲜,眼睛还是透亮的,身子硬挺。
“今儿个给大伙儿做个辣鱼汤。”
陈拙一边挽袖子,一边说道:
“但这汤,咱不按这边的做法。”
“咱加点咱长白山的味道。”
他手里的几条明太鱼就被开膛破肚,去鳞去腮,切成了大块。
这明太鱼肉嫩,不用过油,直接下水炖。
大锅里,雪水化开,咕嘟咕嘟冒着泡。
陈拙把鱼块扔进去。
紧接着,他从背囊里掏出了自个儿带来的“秘密武器”。
那是他在家里带来的辣椒面。
红得发紫,辣味冲鼻。
还有一罐子自家腌的酸菜。
金黄色的菜叶,切得细细的,散发着一股子发酵后的酸爽味儿。
“酸菜?”
老朴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大了:
“这海鱼还能炖酸菜?”
“这味儿……能行吗?”
“老哥,您就瞧好吧。”
陈拙笑了笑,把一大碗酸菜倒进了锅里。
“这酸菜吸油,去腥。”
“跟这海鱼配在一起,是绝配。”
接着,他又抓了一大把辣椒面,撒了进去。
汤色瞬间变红。
还没完。
陈拙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花花的猪肥膘。
这是他在鬼市上换来的。
切成薄片,往锅里一扔。
“滋啦——”
肥肉遇热,化作晶莹的油花,漂在红汤上。
这一下,那香味儿彻底炸开了。
鱼鲜味、酸菜味、辣椒味,还有那猪油的荤香。
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咕咚。”
周围响起了一片吞口水的声音。
连老朴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也太香了……”
“这味儿,比我们做的大酱汤还勾人。”
陈拙拿着大勺子,在锅里搅动着。
“还得加点这个。”
他拿出一把干紫苏叶子,揉碎了撒进去。
这是他在屯子周围采的,专门用来炖鱼的香料。
紫苏一入锅,那股子特殊的异香,瞬间把鱼腥味压得死死的,只剩下鲜。
“再来点豆腐。”
几块冻豆腐被掰碎了扔进去。
这豆腐一进热汤,那是那是千疮百孔,瞬间吸饱了汤汁。
“齐活!”
陈拙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再掀开时。
一锅红亮亮、油汪汪、热气腾腾的“长白山风味辣鱼汤”,就成了。
“开饭!”
陈拙一声吆喝。
大伙儿早就等不及了,拿着各自的饭盒、大碗,蜂拥而上。
“排队排队!都有!”
一人一大勺。
鱼肉白嫩,酸菜金黄,汤汁红亮。
“呼——”
黄仁礼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嘶——哈——”
他被烫得直哈气,但却舍不得吐出来。
那一股子酸辣鲜香,顺着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原本冻僵的身子,瞬间就像是着了火一样,暖和起来了。
黄仁礼竖起大拇指,满头冒汗:
“虎子哥,这一口下去,魂儿都回来了。”
“比烧刀子还带劲!”
郑大炮更是吃得头都不抬,大块的鱼肉往嘴里塞,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这酸菜解腻,辣椒驱寒。”
“哎,那么多几天我可想死这一口了。”
连老朴和那些船员们,尝了一口之后,也都服了气。
“这味儿……确实不一样。”
老朴抹了把头上的汗:
“怪不得你们山里人身板这么硬。”
“这吃法,就是豪气。”
一锅辣鱼汤下肚,大伙儿浑身的汗毛孔都张开了。
风还在吹,但也不觉得像刚才那么透骨。
船上的炉火烧得正旺,通红的煤核在炉膛里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个火星子,转瞬就灭了。
吃饱喝足,人的身子骨一暖和,话匣子也就跟着打开了。
……
甲板背风的角落里,挤满了人。
郑大炮靠在缆绳堆上,手里拿着根剔牙的鱼刺,一脸的满足。他把那件羊皮袄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黑红的大脸,眯缝着眼,听着海浪拍打船帮的声响。
“舒坦。”
郑大炮哼了一声:
“还是这热汤泡饭养人。刚才那一阵,我以为自个儿要交代在这黑窟窿里了。”
老朴在旁边给旱烟袋装烟丝,压实了,凑到炉口引着火。
青烟冒起,带着股子呛人的辣味,混着海腥气。
“这才哪到哪儿。”
老朴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飘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这片海,大着呢。”
“咱们现在也就是在门口转悠,还没真进深水。”
陈拙坐在炉边,手里把玩着那把猎刀。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海上的门道,比山里还要深。多听,多看,总没坏处。
“老哥,这往东边去,是不是就到老毛子地界儿了?”
赵振江把老套筒抱在怀里,问了一句。
“对。”
老朴点了点头,拿着烟袋杆指了指东北方向:
“顺着这流向,过了防川,再往东,就是海参崴。”
“那是大港口,跟咱们这罗津不一样。”
“咱们这儿,顶多算是小打小闹。人家那儿,全是大家伙。”
提到海参崴,老朴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早些年,我跟着船队跑过那边。”
老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海里的什么东西:
“那场面,啧啧,你们这辈子怕是都没见过。”
“啥场面?”
二奎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凑过来问。
“捕鲸。”
老朴吐出两个字。
“鲸?”
这帮山里汉子都愣住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猪已经是大牲口了,黑瞎子就算是巨兽。至于鲸,那只是听说过,那是海里的龙王爷,比房子还大。
“对,老大哥的捕鲸船。”
老朴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那船,高得跟楼房似的。”
“船头装着一门炮。”
“不是打仗的炮,是捕鲸炮。”
“一炮轰出去,带着倒钩的钢叉,手腕这么粗的钢缆,直接扎进鲸鱼背里。”
“那鲸鱼,大啊。”
“一条就能顶咱们这一船的鱼获,甚至更多。”
“一旦被扎中,那血水……”
老朴摇了摇头,似乎在回忆那惨烈、壮观的景象:
“半个海面都是红的。”
“跟开了染坊似的。”
“那鲸鱼疼得翻滚,尾巴一拍,浪头能打起十几米高。”
“但没用。”
“捕鲸的都是钢铁机器,劲儿大得没边。”
“绞盘一转,嘎吱嘎吱响,硬生生把那几十吨的肉山给拖到船边。”
“然后就是分割。”
“工人们站在鲸鱼背上,穿着带钉子的靴子,手里拿着像长矛一样的切鲸刀。”
“一刀下去,皮肉翻开,底下的肥膘足有半尺厚。”
“鲸鱼的油熬出来,能装满好几个大油罐子。”
听着老朴的描述,众人都沉默了。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
他们这帮人,为了几千斤大马哈鱼,就觉得是惊天动地的大会战了。
可跟人家那一比,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就叫工业。”
田丰年在角落里推了推眼镜,插了一句嘴:
“这就是咱们国家为什么要搞建设,要炼钢。”
“有了钢,有了大船,咱们以后也能去捕鲸。”
大伙儿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份向往。
“除了捕鲸船,这海上还有别的怪事儿。”
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刘长海,这时候突然开了口。
他把手里的旱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
“刘大爷,还有啥?”
二嘎子好奇地问。
刘长海没急着说,而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看了看那黑沉沉的海面。
“鬼广播。”
刘长海声音低沉,说起这个事的时候,总觉得周围温度有些下降。
“鬼广播?”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几个胆小的后生下意识地往火堆旁挤了挤。
“对。”
刘长海眯起眼:
“这是早些年在海上跑船的老人都知道的事儿。”
“尤其是在这种风高浪急的晚上。”
“或者是起大雾的时候。”
“船上的收音机,或者是报话机,有时候会自个儿响起来。”
“不是咱们这边的台,也不是对岸的台。”
“那声音,飘忽,刺啦刺啦的,跟隔着层阴阳界似的。”
刘长海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有时候,能听见那是小鬼子的演歌。”
“咿咿呀呀的,调子凄惨,像是娘们儿在哭坟。”
“听说那是当年沉在这片海里的鬼子兵,想家了,在唱呢。”
“还有时候……”
“能听见一阵阵高亢的口号声。”
“听不懂,但劲儿大,像是千军万马在冲锋。”
“听别人说是对岸以前打仗时候留下的动静,被这大海给记住了。”
这话说得玄乎。
郑大炮是个不信邪的,撇了撇嘴:
“刘老哥,你这就有点扯了吧?”
“这大海还能记事儿?”
“我倒是听说过,山谷里有回音,但这海面上光溜溜的,哪来的回音?”
刘长海没反驳,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信不信由你。”
“但这事儿,我也碰上过一回。”
“就在前几年,也是这么个冷天。”
“半夜里,值班的伙计突然把我摇醒,说报话机里有人说话。”
“我过去一听。”
“只有一串数字。”
“冷冰冰的,是个男人的声音,一直在重复。”
“4-9-2-5……”
“4-9-2-5……”
刘长海模仿着那个语调,机械,僵硬,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在这寂静的海面上,听得人汗毛直竖。
“那是啥意思?”
陈拙突然问道。
他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鬼怪。
一听这串数字,就知道是无线电。
“谁知道呢。”
刘长海摇摇头:
“有人说是老大哥那边的加密电台,给潜艇发信号的。”
“也有人说……”
“这是沉船的呼救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