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还没亮透。
东边山梁子上,只抹了一层淡淡的青灰。
屯子里的大公鸡还在窝里迷糊着,没吊嗓子。
陈拙已经收拾利索,推开门,钻进了晨雾里。
这个月份的长白山,早晚温差大。
风硬得很,刮在脸上跟细砂纸磨似的。
陈拙紧了紧身上的夹袄,背着空背囊,腰上缠着两股大拇指粗的麻绳,手里拎着把小药锄。
这一趟,是奔着“鹞子翻”去的。
那是险地,也是宝地。
他没走大路,专挑那是野兽踩出来的羊肠道。
翻过两道岗子,越过天坑所在的那片密林。
日头渐渐爬上了树梢。
林子里的雾气开始散了,露珠挂在草叶上,晶亮晶亮的。
再往前走,地势陡然变得险峻起来。
脚底下的土层变薄了,露出了黑褐色的岩石脊梁。
树也变得稀疏,多是些扎根在石缝里的歪脖子老松,苍劲古怪。
又走了约莫半个钟头。
前面豁然开朗,却也让人心头一紧。
没路了。
脚底下是一道断崖,对面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峰。
那就是赵振江嘴里的——“鹞子翻”。
陈拙站在崖边,抬头往上看。
好家伙。
这石峰就像是一把插在地上的巨剑,四面绝壁,直上直下,怕是有百米高。
岩壁呈现出一种灰白色,那是风化了千百年的痕迹。
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眼儿,跟那蜂窝似的。
风从这些窟窿眼儿里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叫声,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
“就是这儿了。”
陈拙眯起眼,目光在那石壁上仔细搜索。
根据【巡林客】的职业本能,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些门道。
在那半山腰的位置,几处背风的岩缝下方,挂着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迹。
那是常年累月,鸟兽粪便和尿液流淌下来,干涸后留下的印记。
行话叫“挂白”。
有挂白,就有窝。
有窝,就有货!
尤其是其中几个大的岩洞口,边缘乌黑发亮,隐隐还能看到一坨坨黑色的东西堆积着。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一股子山风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极其特殊的腥臊气,却又透着股子药草的苦香。
这是五灵脂特有的味儿。
“找到了。”
陈拙把背囊放下,从里头掏出那捆麻绳。
他找了棵长在崖顶边上、足有大腿粗的老松树。
这树根深叶茂,扎根在岩石里,稳当。
他把绳子的一头在树干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那是猪蹄扣,越拽越紧,绝对松不开。
另一头,系在自个儿腰上,又在大腿根部绕了个“坐环”。
这是保命的家伙事儿,马虎不得。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雄黄粉,在袖口、领口和裤腿上撒了点。
这地界儿毒虫长虫多,不得不防。
做完这一切,陈拙来到崖边。
往下瞅一眼,深不见底,云雾缭绕。
要是恐高的人站在这儿,腿肚子早就转筋了。
陈拙却神色如常。
他转过身,背对着悬崖,双手抓紧绳索。
“下!”
双脚在岩壁上一蹬,身子顺势往下一坠。
“呼——”
风声在耳边呼啸。
绳索绷得笔直,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陈拙就像是一只壁虎,贴在悬崖峭壁上,一点点往下顺。
这岩壁确实如师父所说,石头有些“酥”。
有的地方看着结实,脚一踩,“哗啦”一下就碎了,碎石块滚落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陈拙全神贯注。
他每下一段,都要先用脚尖试探石头的虚实,手里的绳子更是不敢松半分。
下了约莫二十来米。
一阵强劲的山风,突然从峡谷口灌了进来。
这是著名的“过堂风”,也就是长白山里的“鬼风”。
来无影,去无踪,劲儿大得吓人。
“呼轰——”
陈拙整个人就像是个挂在绳子上的钟摆,猛地被风吹得荡了起来。
这要是撞在岩壁上,轻则骨断筋折,重则直接晕过去,掉进深渊。
“不好!”
陈拙瞳孔一缩。
身体在空中失去了平衡,眼瞅着就要狠狠拍向那块凸起的尖石。
千钧一发之际。
他没有慌乱去抓石头,那是找死。
他猛地收腹,双腿蜷缩,像是弹簧一样蓄力。
就在身体即将撞击岩壁的一瞬间。
“嘭!”
他的双脚准确地蹬在了那块尖石旁边的平整岩面上。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加上绳索的牵引,他硬生生地稳住了身形。
紧接着,他迅速伸出右手,五指如钩,死死抠住了岩壁上一道细小的裂缝。
指尖发力,指甲抠得生疼,指骨泛白。
但这一下,稳住了。
风依旧在刮,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陈拙贴在岩壁上,一动不动,就像是长在石头上的一棵松树。
直到这阵风头过去。
他才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在极端环境下进行高难度悬崖作业,攀爬颇有心得,攀爬技能熟练度提升】
【攀爬(精通 5/100)】
这技能提升得哪怕只有一点,在关键时刻也能救命。
陈拙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往下。
又下了几米,终于到了那处“挂白”最重的地方。
那是一个天然的岩洞,洞口不大,也就脸盆大小,但里头挺深。
陈拙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只脚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把身子探了过去。
往里一瞅。
乐了。
只见那洞口的石头缝里,堆积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东西。
不像是一般的粪便那么散碎。
这些东西凝结成块,表面油光发亮,在阳光的折射下,竟然泛着一层像糖块一样的光泽。
用鼻子一闻。
那股子药香味儿更浓了,甚至有些冲鼻子。
糖灵脂,也就是极品五灵脂。
寒号鸟常年吃松子、柏树叶,拉出来的这玩意儿,经过风吹日晒,那油脂沁了出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陈拙腾出一只手,掏出腰间的小药锄。
“叮叮当当。”
他小心翼翼地敲击着。
这玩意儿结实得很,跟石头似的粘在岩壁上。
敲下来一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质地坚硬,断面有光泽,还能看到里头夹杂的松子壳碎片。
这是可是五灵脂里面的上等货色。
陈拙把这一块块“黑金”装进腰间的布袋子里。
这一窝,少说也有三四斤。
按照跟老歪的约定,这就够换一盒雷管的了。
但陈拙没停。
他知道,这“鹞子翻”既然来了,就不能只掏这一窝。
他继续在这个高度横向移动。
这岩壁上,大大小小的洞穴不少。
有的空了,有的只有些散碎的“米灵脂”。
但也让陈拙又踅摸到了两窝不错的糖灵脂。
就在他准备掏第四个洞的时候。
变故陡生。
这个洞口比较大,而且隐蔽,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头。
陈拙刚把手伸进去,想探探深浅。
突然。
指尖触碰到了一团温热、毛茸茸的东西。
是活物!
还没等陈拙缩手。
“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叫声从洞里炸响。
紧接着,一个灰褐色的影子,像个炮弹一样冲了出来。
是寒号鸟!
这也就是复齿鼯鼠。
但这玩意儿可不是那种只会卖萌的小松鼠。
它长得像猫那么大,爪子锋利如钩,平时能抓树皮,急了能抓肉。
它受了惊,这会儿慌不择路,直愣愣地就往陈拙脸上扑。
就见尖锐的爪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直奔陈拙的眼珠子而来。
这要是抓实了,陈拙这张脸就算是毁了,眼睛也得瞎。
距离太近,根本没法躲。
陈拙本能地把头猛地往后一仰,同时松开抓绳子的那只手,用手臂护住脸部。
“刺啦——”
一阵剧痛从手臂上传来。
那厚实的帆布袖子,瞬间被抓破了三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那寒号鸟一击不中,在空中展开了皮膜,像个风筝一样滑翔出去。
但在它飞出去的瞬间。
一股子淡黄色的液体,从它屁股后面喷射而出。
像是一道水箭,直射陈拙的面门。
这是寒号鸟的保命绝招——
喷尿!
这玩意儿的尿,那是出了名的毒。
极臭不说,还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喷在皮肤上能起泡,喷进眼睛里,能让人瞬间暂时失明,疼得满地打滚。
陈拙虽然没挨过这招,但师父讲过。
他在那一瞬间,屏住呼吸,紧闭双眼,把脸死死地贴在了冰冷的岩壁上。
“滋——”
那股液体喷在了他的后脑勺和脖颈子上。
瞬间。
一股子火辣辣的刺痛感传来,就像是被滚油烫了一样。
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儿弥漫开来。
那味儿,比那陈年的旱厕还要冲上一百倍,熏得人脑仁疼。
“咳咳……”
陈拙被呛得直咳嗽,但他不敢睁眼,更不敢松手。
他单手死死扣住岩缝,另一只手抓着绳子,身体在空中晃荡。
过了好几秒。
确定那只寒号鸟已经飞远了,并没有后续的攻击。
他才敢慢慢睁开眼睛。
这一睁眼,火辣辣的疼,眼泪哗哗地流,那是被那气味给熏的。
“真他娘的……”
陈拙骂了一句,伸手抹了一把脖子。
手上一层黏糊糊的液体,还有掉下来的皮屑。
这畜生的尿,劲儿真大。
得亏反应快,要是进了眼,今儿个就得交代在这悬崖上了。
【遭遇野兽突袭并成功规避致命伤害,赶山颇有心得,技能熟练度大幅度增加】
【赶山(精通 42/100)】
陈拙喘了几口粗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抓痕,还好,不算深,皮外伤。
脖子上的烫伤也还能忍。
“这点伤,换这么多糖灵脂,值了。”
他没退缩,反而被激起了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重新调整姿势,把目光投向了刚才那个掏出寒号鸟的洞穴。
这畜生既然住在这儿,那这洞里肯定有好货。
而且是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底子。
陈拙拿着药锄,把洞口的乱石和干草清理干净。
果然。
这洞里头,别有洞天。
不仅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糖灵脂,而且这洞……似乎很深。
陈拙把外面的灵脂掏干净后,发现里面的岩壁并没有封死。
而是一种松散的、像是风化了的蜂窝状岩层。
他试着用锄头敲了敲。
“咚咚。”
从里头传出来的声音显得有些空洞。
后面居然是……空的!
陈拙心中一动。
他加大了力气,挥动药锄。
“哗啦——”
那层风化的岩壁并不结实,几下就被刨开了。
一个黑幽幽的缺口露了出来。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股子土腥味和……水汽味的风,从那缺口里吹了出来。
“呼呼——”
风吹过缺口参差不齐的岩石边缘,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啸叫声。
就像是有人在里头哭,又像是有鬼在嚎。
这声音,在这悬崖峭壁上听着,格外渗人。
陈拙掏出手电筒,往里照了照。
这一照,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那缺口后面,竟然连着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手电光柱扫过。
洞壁上,闪烁着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
那是……
水晶!
一簇簇六棱形的晶体,从岩壁上生长出来,有的像花朵,有的像长剑。
在光线的照射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虽然大多是白水晶和烟晶,成色未必顶级,但这数量……太惊人了。
这地方俨然是个水晶洞。
而且。
在溶洞的深处,隐隐约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这里居然还有地下暗河!
陈拙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地下暗河,说不定就跟天坑底下的水源,甚至是黑龙潭是相通的。
如果能探明这条水路……
那对于天坑的开发,或者是寻找其他的资源,那价值不可估量。
他试着把身子往里探了探。
但很快,他就退了回来。
不行。
这溶洞太深,太黑。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眼前这一小块,深处黑得像墨。
而且那风声太怪,说明里头地形极其复杂,可能有迷宫一样的风道。
更重要的是……
他现在的工具不够。
只有一根绳子,一把药锄,还有一把刀。
没有备用的光源,没有探路的荧光粉,没有防毒的面罩。
说不定这个未经开发的溶洞深处,就有瘴气存在。
而且他现在体力消耗巨大,身上还有伤,又背着沉重的背囊。
要是贸然钻进去,迷了路,或者遇上个塌方、毒气,那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陈拙咬了咬牙,强行压下那股子探险的冲动。
这地儿,跑不了。
它就在这儿藏着。
等自个儿把装备置办齐了,把伤养好了,再来也不迟。
他看了看周围。
这洞口虽然隐蔽,但既然被刨开了,就得处理一下。
他找来几块大石头,把那缺口重新堵上,又弄了些枯草和泥土糊在上面,做旧。
直到从外表看不出破绽,他才停手。
或许……是时候该回去了。
陈拙掂了掂背后的袋子。
这一趟,弄了足足七八斤的糖灵脂。
这可是笔巨款。
足够换来雷管和盐,还能剩下不少。
而且还发现了这么个水晶溶洞的秘密。
这一次来鹞子翻的收获太大了。
他抓着绳子,蹬着岩壁,开始往上爬。
上山容易下山难,但这攀岩,却是上来比下去更费劲。
好在【攀爬】技能已经达到精通,陈拙虽然累,但动作依然稳健。
等他翻上崖顶,一屁股坐在老松树底下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
脖子上的烫伤更是火辣辣的。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像水洗过一样的天空。
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