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筐,心里还记挂着跟“倒得儿”老歪定下的约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这笔买卖,划算。
粗盐能腌菜,雷管能开山。
有了这两样东西,天坑那个秘密基地才算是真正能盘活了。
等他回到天坑底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
坑底下的热气还是熏人,跟外头的凉风一激,白茫茫的雾气在坑口打转。
“虎子哥,你可算回来了。”
贾卫东正拿着把锄头,在那儿给刚种下的荞麦培土,一见陈拙,立马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
“咋样?这山里头还有啥好东西没?”
“好东西多了去了。”
陈拙笑了笑,没提老歪的事儿,只是指了指背后的筐:
“采了点蘑菇,回头给大伙儿加个菜。”
他环视了一圈。
这天坑底下,如今可是大变样了。
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地,现在被开垦得整整齐齐。
黑油油的土地翻开了,散发着一股子好闻的土腥味儿。
那一垄垄的土豆,一畦畦的萝卜白菜,还有那见缝插针撒下去的荞麦,虽然还只是些嫩芽,但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放在未来荒年的时候,这些就是马坡屯众人的命根子。
“行了,活儿干得差不多了。”
陈拙拍了拍手,招呼还在忙活的黄仁民和几个后生:
“都歇歇手,收拾收拾,咱回了。”
“这地里的庄稼,只要这地热不断,也就不用咱天天盯着,隔三差五来浇浇水、除除草就成。”
“这就回?”
黄仁民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片地:
“虎子哥,我都想住这儿了。”
“这地儿暖和,还不饿肚子。”
“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拙笑着踢了他屁股一脚:
“赶紧的,大队长还在屯子里等着信儿呢。”
一行人收拾好农具,把那洞口用枯树枝和乱石重新伪装好,确信外人看不出半点破绽,这才钻进了密林,顺着来路往回走。
……
回到马坡屯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大队部里,灯火通明。
顾水生正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捧着个掉了瓷的茶缸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嘴角咧得老大,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喜庆。
“大队长。”
陈拙领着人走了进去,把背筐往地上一放:
“事儿办得差不多了。”
“天坑底下的地,全开出来了。”
“种子也都下进去了,我看那土肥,再加上地热熏着,顶多两三个月,就能见着收成。”
“好,好哇!”
顾水生猛地站起来,激动得直搓手,在屋里头来回直转悠:
“这下好了,这下咱马坡屯算是有了后路了。”
“虎子,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你们都是好样的。”
贾卫东这小子眼尖,瞅着顾水生那红光满面的样儿,忍不住凑趣道:
“大队长,您这是遇上啥喜事儿了?”
“这一进门我就瞅着您这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咋地?是公社又给咱发拖拉机了?还是给咱拨救济粮了?”
“去去去,一天天净想美事儿。”
顾水生笑骂了一句,但那脸上的得意劲儿却是更浓了。
他神神秘秘地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报纸,往桌子上一拍:
“你们自个儿瞅瞅。”
“这是今儿个刚送来的《通化日报》。”
“都在这上面写着呢!”
“报纸?”
贾卫东、黄仁民他们一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这年头,报纸可是稀罕物,能上报纸,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一般人可轻易上不去。
只见那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上,在农村生活板块,印着一个醒目的黑体字标题。
黄仁民这一阵子在扫盲班没白混,加上林老爷子教得好,这会儿那是伸着脖子,磕磕绊绊地念道:
“为……为民……除害……”
“保……保丰收……”
“长白山……马……马坡屯……”
他念得费劲,旁边的几个后生更是急得抓耳挠腮:
“哎呀仁民哥,你快点啊,到底是啥意思啊?”
陈拙站在一旁,只是扫了一眼,也有些惊讶,嘴角顺势就露出笑容来。
他看着上面的标题,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口:
“为民除害保丰收,长白山马坡屯大队副业生产获大捷,捕获黑熊一只。”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屋里头扔了个炮仗。
“啥?!”
“咱屯子上报纸了?”
“还是头版?”
几个年轻后生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这可是报纸啊。
是全地区、全县都能看见的东西。
这马坡屯三个字印在上头,那得多大的面子?
贾卫东到底是知青,认字多,他激动得手都在抖,指着标题下面的小字喊道:
“快看,这儿还有名字呢!”
“在公社和大队的正确领导下……社员陈拙、赵振江等人……不畏艰险,深入深山……”
“虎子哥!你名字在报纸上!”
“还有赵大爷!”
“哎哟,这儿还提到了民兵连……”
屋里头瞬间炸开了锅。
大家伙儿争着抢着要看那报纸,仿佛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冒着金光。
顾水生站在一旁,背着手,这会嘴角的胡须能撇到天上去。
马坡屯上报纸这件事情,就是对他这个大队长最大的认可。
“行了行了,别抢,小心扯坏了。”
顾水生清了清嗓子:
“这可是咱马坡屯的荣誉,得好生保管着。”
“回头我让林老师给裱起来,挂在大队部墙上。”
正说着呢。
外头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滋啦——滋啦——”
紧接着,一个清脆、悦耳,透着激昂的女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是林曼殊的声音。
“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大家晚上好。”
“现在播送一条特大喜讯。”
“今天的《通化日报》,刊登了一篇关于我大队的重要报道。”
林曼殊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了整个屯子的每一个角落:
“题目是——《为民除害保丰收,长白山马坡屯大队副业生产获大捷》。”
“报道中写道:在当前春荒的严峻形势下,马坡屯大队不等不靠,发挥主观能动性,组织社员进山开展副业生产……”
“社员陈拙同志,更是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技术,一枪击毙祸害庄稼的黑熊,为集体挽回了巨大损失……”
“文章号召全区各公社、各大队,都要学习马坡屯这种不畏艰险、人定胜天、自力更生的革命精神!”
这声音一出,整个屯子都静了。
紧接着,就像是开水锅里撒了盐,彻底沸腾了。
老王家门口,几个老娘们儿正纳鞋底呢,听到这动静,针都忘了拔。
“我的妈呀,咱屯子这是成典型了?”
“人定胜天……这话听着就提气!”
“可不是嘛,还得是虎子,这一枪打得好啊,不仅打了熊,还把咱马坡屯的名声给打出去了。”
孙翠娥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拿着个大葱,指着喇叭冲屋里的男人喊:
“红军,快出来听听。”
“咱屯子上广播了,还是林老师念的!”
“哎哟,这小林老师的声音真好听,跟那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似的。”
屯子东头。
赵福禄正蹲在地上磨锄头,听见广播,那是乐得合不拢嘴,大黄牙呲着:
“嘿嘿,这回咱马坡屯可在十里八乡露了大脸了。”
“看那黑瞎子沟的郑大炮还敢不敢跟咱嘚瑟。”
就连那平日里最爱说酸话的刘丽红,这会儿站在知青点门口,听着广播里对陈拙的夸奖,虽然心里头泛着酸水,但脸上也不得不露出几分羡慕。
这陈拙,是真的起来了。
谁能想到乡下的一个穷小子,居然还能登上报纸,这是他们城里来的知青都做不到的。
而作为当事人的陈拙,这会儿却已经悄悄离开了大队部。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办。
*
陈拙回了趟家,把背篓里的蘑菇放下,简单洗了把脸,喝了口水。
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太太正坐在炕上,听着广播里的表扬,乐得见牙不见眼,拉着陈拙就要问长问短。
“娘,奶,你们先听着,我去找趟师父。”
陈拙笑了笑,没多解释,转身又出了门。
赵振江家。
屋里头弥漫着一股子旱烟味儿。
老把头正坐在炕沿上,借着煤油灯的光,在那儿擦拭他那杆老套筒。
广播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老头儿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师父。”
陈拙推门进来。
“虎子?来了。”
赵振江放下枪,指了指旁边的板凳:
“坐。”
“刚才那广播听见了?你小子这回可是出名了。”
“名声再好听也值不了几个钱,真要没粮食的时候,还得挨饿。”
陈拙坐下来,神色平静,顺势就说起了林陷坑的事情:
“师父,天坑那边的地都种上了。”
“只要那地热不断,这茬庄稼算是稳了。”
“嗯,这就好。”
赵振江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很是欣慰: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下子,就算是荒年来了,咱马坡屯也能熬过这一劫。”
爷俩闲聊了几句天坑开荒的细节,比如坑底那水道咋引,那肥咋施。
聊得差不多了,陈拙话锋一转,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师父,今儿个来,除了这事儿,我还想跟您打听个东西。”
“啥东西?”
“五灵脂。”
“还要是那种最好的——糖灵脂。”
赵振江一听这仨字,正在装烟丝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陈拙:
“五灵脂?”
“你要这玩意儿干啥?”
“这可是寒号鸟的粪,虽然是味药,但那是治血崩、止痛的。”
“你小子没病没灾的,找这个做甚?”
陈拙也没瞒着。
他知道,赵振江是山里的老把头,常年在长白山跑,不知道见识了多少人和事。
在师父面前,他最好别想耍什么心眼子。
“师父,我今儿个在山里,碰上个‘倒得儿’。”
“跑山客?”
赵振江眉头一挑。
“对,叫老歪。”
陈拙压低了声音:
“他手里有货。”
“大粒海盐,也就是粗盐。”
“还有……”
陈拙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雷管的形状:
“这个。”
赵振江的瞳孔猛地一缩。
雷管!
这可是违禁品,也是开山裂石的利器。
“你要这玩意儿?”
“要。”
陈拙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师父,天坑那地儿虽然好,但那个洞口太窄了,进出不方便。”
“而且那底下的水渠要想修好,有些大石头光靠人撬不动。”
“我想着,有了这雷管,稍微炸一炸,扩一扩,那工程进度能快不少。”
“再说了,这粗盐也是咱屯子急缺的。”
“那老歪说了,只要糖灵脂换。”
赵振江听完,沉默了半晌。
他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那烟雾把他的脸都给罩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吐出一口长气: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跟跑山客做买卖,那是与虎谋皮。”
“不过……为了屯子,这险值得冒。”
老头儿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往外瞅了瞅黑漆漆的夜色,然后转过身,沉声说道:
“五灵脂这玩意儿,不好找。”
“尤其是糖灵脂,那是有些年头的老窝子里才能结出来的。”
“寒号鸟这东西,不住平地,专找那悬崖峭壁上的石缝子,或者是那种几百年的空心老树。”
“在这长白山里头,要说哪儿最多……”
赵振江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早年的经历:
“在长白山里,有个地界儿,叫‘鹞子翻’。”
“鹞子翻?”
陈拙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生。
“这名儿是土话。”
赵振江解释道:
“意思就是那地方陡得连鹞子飞过去都得翻个身,不然翅膀打石头。”
“那地儿就在天坑的西南面,隔着两道梁子。”
“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头砬子,直上直下,跟刀切的似的。”
“那石壁上全是风化出来的窟窿眼儿。”
“那里寒号鸟的聚宝盆。”
“早年间,我跟几个老把头去过一次,那石头缝底下,黑乎乎的一层,全是那玩意儿。”
“有的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被雨水一淋,再一晒,就结成了块,油光发亮,那就是你要的糖灵脂。”
说到这儿,赵振江的神色变得格外凝重:
“但是,虎子。”
“那地儿凶。”
“不是一般的凶。”
“鹞子翻上的石头酥,不吃劲,手一抓可能就碎了。”
“而且风大,那是过堂风,吹得人站不稳。”
“最要命的是,那地方……有‘大长虫’。”
“那些寒号鸟的窝旁边,经常盘着那种碗口粗的土球子,或者是赤练蛇,专门等着吃幼崽。”
“你去掏粪,就是在蛇口夺食。”
陈拙听得仔细,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他并没有被吓退,反而眼神更亮了。
越是凶险的地方,宝贝越多。
这是跑山人都知道的理儿。
“师父,我知道了。”
陈拙点了点头:
“我会小心的。”
赵振江看着徒弟那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叹了口气,却又有些欣慰。
“你小子……”
“行吧,要去就去。”
“但是,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老头儿挺了挺腰杆:
“要不明天,我跟你走一趟?”
“我虽然老了,但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给你把把风,递个绳子还是能行的。”
陈拙一听,赶紧摆手:
“别别别,师父。”
“您都说了,那地儿是‘鹞子翻’,陡得很。”
“您这腿脚,那是老寒腿,受不得那风吹,也经不起那折腾。就算如今贴了膏药,好上不少,也不是这么个折腾法。”
“万一要是有个好歹,我回去咋跟师娘……咋跟大伙儿交代?”
“我自己去就行。”
陈拙拍了拍自个儿的胸脯,那是从容自信:
“您忘了?我现在这身手,那是练出来了。”
“再加上我有攀爬的本事,那点峭壁,难不住我。”
“您就在家等着,等我把那糖灵脂给您背回来,到时候您给掌掌眼。”
赵振江瞪了陈拙一眼,胡子都翘起来了:
“嘿!你个小瘪犊子!”
“你这是嫌弃师父老了?不中用了?”
“想当年,你师父我在这长白山里头,那是也是飞檐走壁的主儿。”
“老虎屁股我都摸过,还怕那点石头砬子?”
陈拙看着师父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这老头儿,越老越像个小孩儿,还得哄着。
“是是是,师父您那是威风八面,老当益壮。”
陈拙赶紧给师父倒了杯水,笑着哄道:
“但我这不是心疼您嘛。”
“这点小活儿,徒弟代劳就行了。”
“您就留着精神,回头还得教我咋继续熬那獾子油呢。”
赵振江被这一通马屁拍得舒坦了,哼了一声,接过了水杯:
“算你小子有良心。”
“行吧,那你就自个儿去。”
“不过记住了,那安全绳必须系双股的。”
“还有,带上雄黄粉,那玩意儿驱蛇。”
“要是看着不对劲,立马撤,别贪多。”
“东西没了还能再找,命没了可就啥都没了。”
“知道了,师父。”
陈拙心中微暖,重重地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