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刘大江牵着刘小锦的手,俩孩子焕然一新地走了出来。
本来脸上还带着洗完澡后的那股子舒坦劲儿,想出来透透气。
可这一出门,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好巧不巧的,也听见了宋萍萍那句“要饭的”、“丢人现眼”。
俩孩子的脚步猛地一顿。
刘大江原本有些红润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死死咬着嘴唇,下意识地就把妹妹往身后拉了拉。
刘小锦虽然小,但也听得懂好赖话。
眼下一双大眼睛里,隐隐有水光浮现,却只是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身子微微发抖。
赵兴国一回头,看见这俩孩子,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啥也说不出来。
宋萍萍也愣了一下,但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只是冷冷地扫了那俩孩子一眼,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就在这气氛正僵持的时候。
“咳咳……”
两声咳嗽声,从大队部那头传了过来。
大队长顾水生,慢悠悠走了过来。
“哎呀,都在呢?”
顾水生像是没看见刚才那一幕似的,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算是圆场。
他走到赵兴国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怒容的宋萍萍,笑了笑,只是开口:
“兴国啊,正好你在,有个事儿,我得跟你通个气。”
顾水生清了清嗓子:
“刚才啊,我和虎子,还有队里的几个老把头,合计了一下。”
“关于你二舅那一家子落户的事儿,大队里……已经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赵兴国一愣,心里头泛起嘀咕。
难道大队要赶人?
这要是真赶走了,他这当外甥的脸往哪儿搁?
宋萍萍却是笑了。
这大队长倒是个明白人,知道不能收留这帮累赘。
只不过顾水生接下来的话,却是让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这么个章程。”
顾水生慢条斯理地说道:
“前阵子,咱不是在月亮泡搞水利会战吗。那公社的程柏川程老总,对长白山的副业那是相当重视。”
“尤其是水里的出产,那是咱屯子未来的钱袋子。”
“虎子跟我说了,你那二舅,刘长海老哥,原来在胶东的时候就是有手艺的老把式。”
“一手织网、驾船、看水色的本事,那是绝活儿。”
“咱马坡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正缺这样的人才。”
顾水生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所以啊,我们打算,过两天请程老总过来,让他亲自掌掌眼。”
“要是长海老哥这本事真像虎子说的那么硬……”
“那咱们就以‘支援边疆建设技术骨干’的名义,向公社申请特批指标。”
“让他们一家子,作为咱们大队副业队的技术指导,正式落户马坡屯。”
“这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又能给咱集体创收,改善大伙儿的伙食。”
“这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儿。”
顾水生笑眯眯地看着赵兴国,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宋萍萍:
“这事儿啊,是公事公办,是组织上的决定。”
“既符合政策,又合情合理。”
“完全不需要……某些人去动用什么私人关系,更不用欠谁的人情。”
“兴国啊,你看这安排,咋样?”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又软中带硬。
赵兴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半晌,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他点了点头,赶忙上前握住顾水生的手使劲晃了晃:
“大队长,这法子好。”
“既不违反原则,又能解决实际困难。”
“我替我二舅爷一家子,谢谢大队部的照顾了。”
“这事儿办得……敞亮。”
这事儿屯子里办的确实好。
不仅仅是解决了亲戚的落户问题,更是保住了他赵兴国的面子,让他不用在媳妇家那边低三下四地求人。
旁边全程听下来的宋萍萍的脸色,这会儿那叫一个精彩。
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铁青色。
她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这事儿没门,除了她爸没人能办成。
结果转眼间,人家大队直接给解决了。
而且是用这种“技术引进”的高大上名义,压根就没把她那个当厂长的爹放在眼里。
赵兴国也用余光瞥见了自家媳妇的脸色不好看,可他也没像以往一样哄着。
只是转过头,颇有些揶揄的看了宋萍萍一眼。
宋萍萍被看的心头无名火起,想要发作,但想到顾水生还在,只能咬着嘴唇,别过头去。
“行了,事儿说完了。”
顾水生也没多留,大手一挥:
“走!咱们吃饭去!”
“今儿个大食堂有好吃的,虎子特意给大伙儿露了一手。”
“咱们边吃边聊。”
*
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地往大食堂走去。
陈拙走在后头,路过刘大江和刘小锦身边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俩孩子的脑袋。
“走,跟叔吃饭去。”
“今儿个有肉粥,管够。”
俩孩子抬起头,看着陈拙,用力地点了点头,跟在了他身后。
到了大食堂。
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儿,早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大伙儿手里拿着饭盒,排成了长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那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灶台上。
那口最大的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不是平时那种清汤寡水的稀粥。
而是一锅浓稠、粘糊的肉糜粥。
陈拙和众人分开,自个进了厨房,手起打勺搅和锅里的浓粥。
这肉粥想要做好,讲究可是一点也不少。
之前他先是把野猪肉用刀背细细地敲断筋膜,然后剁成肉泥,又用油炒了葱姜蒜爆锅,把肉泥炒得变了色之后,这才下米熬粥。
熬粥得米也是好米,只是稍微掺了点食堂里的杂粮米,经过好一阵熬煮,现在那是直接开了花,跟肉泥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来来来,排好队。”
陈拙一边盛粥,一边大声吆喝:
“今儿个这粥,是特意给咱屯子里的老人和孩子准备的。”
“都知道大伙儿这阵子肚子里没油水,肠胃都饿瘪了。”
“但越是这样,流越不能猛地吃大块肉,不然胃受不了,容易滑肠子,虚不受补。”
“所以啊,我把这肉给剁碎了,熬进粥里。”
“不仅软烂入味,好消化,还养人。”
说话间,陈拙给每个老人和孩子的碗里,都盛了满满一大勺,粥面上,还飘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
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老人们捧着碗,闻着那味儿,想起之前的日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啊……”
“这粥喝下去,那是浑身都舒坦。”
孩子们更是顾不上烫,一个个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吃得那是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刘大江和刘小锦同样也分到了一碗。
俩孩子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抿着,肉香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暖烘烘的。
这是他们这一路逃荒以来,吃得最香、最饱的一顿饭。
吃着吃着,刘大江的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他赶紧抹了一把,不想让人看见。
而对于那些青壮年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