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外头的墙根底下。
虽说屋里头正商量着关乎十几口子人生死的大事，可对于孩子们来说，大人们的愁苦，总归是隔了一层窗户纸。
栓子双手插在袖筒里，吸溜着被冻出来的清鼻涕，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个儿高出一头的生面孔。
也不是旁人，就是刘长海的大孙子，刘大江。
这孩子，眼瞅着都有十一二岁了，可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一身破衣裳，线头都露出来了，黑乎乎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上头补丁摞着补丁，连个本色都瞧不出来了。
他脚上穿的，不是这边的靰鞡鞋，而是一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单鞋，脚指甲的缝隙里还有泥渍。
刘大江有点拘谨，缩着脖子，背靠着墙根儿。
在他旁边，还缩着个更小的丫头片子，那是他堂妹，叫刘小锦。
小丫头也就是五六岁的模样，头发枯黄，乱糟糟地像个鸟窝，一张小脸饿得发青，只有那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瞅着周围，手里死死攥着刘大江的衣角。
“哎，哥。”
栓子是个自来熟，他凑过去，拿胳膊肘碰了碰刘大江：
“听我奶说，你们是从……那个叫胶东的地界儿来的？”
刘大江愣了一下，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
“嗯……胶东。”
“那地儿是不是有大海啊？”
栓子眼睛亮晶晶的，他生在长白山，长在长白山，见过大江大河，就是没见过大海：
“我听林老师讲过，胶东的大海，比咱这月亮泡还大，一眼望不到边儿，水是蓝的，里头全是鱼？”
提到家乡，刘大江那原本木讷的眼神里，像是闪过一道活气儿。
他咽了口唾沫，似乎是在回忆：
“嗯……是有海。”
“很大，比山还大。”
“水是咸的，不能喝。”
“那……你们那儿好玩不？”
栓子追问道：
“能不能抓鱼？能不能摸虾？”
刘大江的眼神却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他低下了头，看着自个儿那露在外头的脚趾头，声音低低的，还带着一丝鼻音，眼前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水汽：
“没鱼了……”
“都没了。”
“发大水了。”
刘大江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水漫上来，房子都塌了。”
“地里的庄稼，全淹死了。”
“俺爷带着俺们，一路往北走。”
“路上的树皮，都让人啃光了。”
“俺看见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上，再也没起来。”
“俺妹子小锦，更是饿得直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栓子听得愣住。
他虽然过过几天的苦日子，也吃过苞米芯子面，可他毕竟是在马坡屯，有陈拙护着，有家里大人撑着，没真正见过那饿殍遍野的惨状。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跟他差不多大，却一脸苦相的哥哥，心里头突然觉得堵得慌。
那种感觉，比吃了没发好的死面饽饽还难受。
“哥……”
栓子从兜里掏出半块没舍得吃完的粘豆包，之前那些日子饿得慌，家里的粮食也没多少，这粘豆包，还是虎子叔看他胃里空，硬塞他，他没舍得吃的。
豆包虽然凉了，变得硬邦邦的，但还散发着一股子粮食的甜香。
“给。”
栓子把豆包递过去：
“你吃。”
刘大江一瞅见那黄澄澄的粘豆包，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接。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缩成一团、正眼巴巴盯着豆包咽口水的妹妹刘小锦。
“给妮儿吃吧。”
刘大江把头扭向一边，强忍着不去看看起来喜人的豆包儿。
栓子一愣，随即把豆包塞进了刘小锦那双脏兮兮的小手里。
“吃吧，甜着呢！”
小丫头那是真饿急眼了，抓起豆包，连嚼都没嚼，狼吞虎咽地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慢点……”
刘大江赶紧给妹妹拍背。
结果小丫头吃了几口，剩了大半，说什么也不吃，就往刘大江嘴边递：
“哥，吃，豆包，甜！”
刘大江听到这话，没来得及吃，眼眶却先红了。
栓子见状，胸口涨涨的，酸酸的，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啥。
大队部门口，围过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屯里人。
这帮老娘们儿、老爷们儿，虽然平时爱嚼舌根子，但心底里大多是善良的。
尤其是瞅见这俩孩子那惨样，一个个心里头也都不是滋味。
“啧啧啧，作孽啊……”
孙翠娥站在人群里，平日里的大嗓门这会儿也压低了：
“你瞅瞅那孩子，那脖子细得，跟那麻杆似的，好像一折就断。”
“还有那衣裳，都成布条子了，咱这嘎达虽然是六月，但到了晚上……也受不了哇。”
“可不就是嘛。”
旁边的刘大娘也跟着抹眼泪：
“那丫头片子，那小脸脏得跟花猫似的，头发都结成饼了。”
“这身上……怕是都有虱子了吧？”
“这要是咱家孩子，那我不得心疼死？”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尤其是老娘们的同情心一旦泛滥起来，就跟决了堤的水似的，挡都挡不住。
平日里自家咸菜疙瘩都舍不得多吃，但是现在，却愣是想要帮衬这俩孩子一把。
“不行，不能让这俩娃儿就这么冻着。”
孙翠娥是个急性子，也是个热心肠。
她一拍大腿，站了出来：
“我说大伙儿，咱能不能搭把手？”
“这大人咱管不了太多，但这俩孩子，咱高低得给拾掇拾掇。”
“起码……给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吧？”
“不然这一身泥一身虱子的，晚上咋睡觉？别再给病倒了。”
这话一出，立马得到了一片响应。
“中，翠娥说得在理！”
“我家那三小子小时候穿剩下的衣裳还在呢，虽然旧了点，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正好给这男娃穿。”
“我家还有半块皂角，也给拿来。”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商量着。
可这洗澡的地儿……却成了问题。
这大冷的天，总不能在河边洗吧？
那不得把孩子给冻坏了？
各家各户虽然都有澡盆，但那都是自个儿用的，这俩孩子身上又是泥又是虱子的，再加上是外乡人，有些讲究的人家，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膈应。
就在大伙儿犯难的时候。
陈拙从大队部里走了出来。
他刚才在里头旁听了一会儿，知道这事儿基本上是有谱了，这会儿出来透透气，正好听见大伙儿在这儿商量。
他瞅了瞅那俩缩在墙根儿底下，瞧着怯生生的俩孩子，自个儿心里头也是一软。
抬脚走过去，顺势就说了：
“去我家吧。”
“我家有个修堰坝时候留下的大木桶，原本是用来装灰浆的，洗干净了正好能装下人。”
“而且我家灶房大，柴火足，烧水也方便。”
“那是再好不过了。”
孙翠娥一拍手，乐了：
“虎子就是敞亮！”
“走走走，别愣着了。”
“栓子，你领着这俩娃儿，跟虎子叔走。”
“我这就回家翻衣裳去。”
说着，这帮叽叽喳喳的老娘们儿就散开，各自回家取东西去了。
陈拙走到那俩孩子跟前，蹲下身，看着刘大江，咧嘴一笑：
“走吧，大江，小锦。”
“叔带你们去洗个热水澡，洗干净了，再吃顿饱饭。”
刘大江看着眼前这个虎子叔，见他虽然个儿高，肩膀宽，但瞧着模样带笑，看起来也没那么凶神恶煞，他心底的防线忍不住一松。
就见刘大江拉起妹妹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一行人，领着俩孩子，浩浩荡荡地往老陈家院子走去。
栓子走在前头，那叫一个积极。
他一路小跑，冲进自家院子，也不管他奶还在屋里准备给自个儿老妗子的旧衣裳，直接冲到柴火垛那儿，抱起一大捆苞米杆子和硬柴火，就往陈拙家跑。
“奶，我去给虎子叔烧水……”
“这野孩子，慢点跑！”
周桂花在屋里笑骂了一声，也没拦着，脸色看起来倒是活泛了不少，没了以前那股木楞劲儿。
到了老陈家。
院子里立马就热闹起来了。
陈拙把那个闲置的大木桶搬了出来，放在院子当间那块避风的空地上。
这木桶足有半人高，虽然外头看着粗糙，但里头陈拙早就拿砂纸打磨过了，不剌人。
“栓子，点火。”
“好嘞！”
栓子手脚麻利地在灶坑里生起了火，那干柴遇到火星，“呼”地一下就燃了起来。
大铁锅里，加上了满满的一锅水。
没一会儿，水汽就顺着锅盖缝儿冒了出来。
这时候，孙翠娥也风风火火地跑来了。
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一进院子就嚷嚷：
“来了来了。”
“这是我家三驴子前两年穿小的棉袄棉裤，虽然补丁多了点，但那是好棉花，暖和着呢。”
“还有这双鞋，也是那时候做的，没穿两回脚就长大了，正好给这大江穿。”
她把包袱往炕上一放，又冲着林曼殊那屋喊：
“小林知青，小林知青在家不？”
“在呢，大娘。”
西屋的门帘子一掀，林曼殊走了出来。
她手里也没空着，拿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
那是一件粉色的小碎花褂子，还有一条改小的绒裤。
这是她之前看草丫、春花她们衣服破了，特意把自个儿不穿的旧衣服改的，一直没机会送出去，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大娘，这是给小锦的。”
林曼殊笑着把衣服递过去：
“我都洗干净了，也拿开水烫过了，没虱子。”
“哎哟，还得是小林知青，心细。”
孙翠娥夸了一句，接过衣服：
“这粉色的好，小丫头穿上肯定俊！”
大家伙儿在院子里忙活得热火朝天。
添柴的添柴，兑水的兑水。
那股子热乎劲儿，顿时就让小院子里热闹起来。
与此同时。
隔壁老王家的院墙外头。
宋萍萍正领着她那俩的宝贝疙瘩赵耀星，在那儿溜达。
赵耀星手里拿着个风车，呼呼地跑，宋萍萍就在后头跟着，笑眯眯的，脚上的小羊皮靴子，更是噔噔响。
听着隔壁院子里的动静，宋萍萍停下了脚步。
她踮起脚尖，顺着篱笆缝往里瞅了一眼。
正好看见陈拙正拿着个大葫芦瓢，往那大木桶里倒热水，旁边站着那两个脏兮兮的逃荒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