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个死局。
陈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顾水生却一锤定音:
“虎子,咱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今晚,就开始做双蒸饭,明儿个一早,把石磨推起来,磨苞米芯子。”
*
当晚。
大食堂的烟囱里,又冒起了白烟。
陈拙站在灶台前,只是闷头干活。
他先把有限的大米淘洗干净,上锅蒸。
这第一遍,跟平时没啥两样。
等米饭蒸到七八分熟,也就是米粒刚把水吸干,还没完全涨开的时候。
陈拙把半生不熟的米饭铲出来,倒进一个大木盆里。
然后,他拎起水桶,往热腾腾的米饭里,“哗啦啦”地倒开水。
一边倒,一边拿大铲子搅和。
让每一粒米都泡在水里。
泡了约莫一刻钟,米粒吸足了水,眼瞅着就胖了一圈,变得晶莹剔透,跟玻璃珠子似的。
陈拙把这泡涨了的米饭,重新倒回蒸笼里,盖上盖子,大火猛蒸。
又过了半个钟头。
“开锅——”
当锅盖一揭开。
“嚯!”
周围那帮老娘们儿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只见蒸笼里,原本只铺了浅浅一层的米饭,这会儿竟然涨得满满当当,都要溢出来了。
米粒儿一个个大得吓人,比平时的大了两三倍。
白花花,亮晶晶,看着就喜人。
“我的天爷,这法子真灵啊。”
刘大娘激动得直拍手:
“这一斤米,真变出三斤饭来了。”
“这下好了,大伙儿能吃饱了。”
陈拙看着那满锅虚胖的米饭,心里头却是忍不住摇头直叹气。
这哪是饭啊。
分明就是一锅把水立起来的把戏。
现在看着是不错,可苦头还在后面呢。
*
开饭的时间到了。
屯子里的社员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了大食堂。
当他们看到一个个大海碗里,盛得冒尖儿的、白花花的大米饭时,眼睛瞬间就直了。
“这……这是大米饭?”
“咋这么多?”
“这是过年了?”
一个个饿得眼绿的汉子,端着那沉甸甸的饭碗,手都在哆嗦。
赵福禄更是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哎呀妈呀,这大队长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吧?”
“这大米饭,看着就香!”
他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
入口软绵绵的,不用嚼,直接就滑进嗓子里了。
虽然没啥嚼头,也没啥米香味儿,全是水味儿。
但满嘴东西的感觉,那是实打实的。
“好吃!真好吃!”
赵福禄含糊不清地喊着,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整个食堂里,只听见一片“呼噜呼噜”的吞咽声。
大伙儿吃得那叫一个欢实。
一个个肚皮撑得溜圆,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满足笑容。
“饱了,这回是真吃饱了。”
“嗝——”
有人打了个饱嗝,那嗝里头,全是水汽味儿。
*
到了半夜。
屯子里的茅房,突然就变得热闹起来了。
“哎哟……不行了,憋不住了……”
一个个黑影儿,捂着肚子,急匆匆地往茅房跑。
双蒸饭里的水,这会儿全化成了尿。
一泡尿下去。
原本撑得溜圆的肚皮,瞬间就瘪了下去。
刚刚被压下去的饥饿感,以一种更加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
赵福禄刚从茅房出来,提着裤子,脸色蜡黄。
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一脸的懵圈:
“这……这咋回事儿啊?”
“刚才不是吃撑了吗?”
“咋撒泡尿的功夫,这肚子里就空了?”
“就跟没吃过一样?”
这还不算完。
因为是水把胃撑大了,这一空,胃壁一摩擦,那火烧火燎的滋味儿,比没吃之前还难受。
这一宿,马坡屯没几个人能睡踏实。
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咕叫声,比夏天的蛙叫还响亮。
*
第二天。
双蒸饭的后劲儿还没过,代食品又来了。
大磨盘那儿,轰隆隆地响了一早上。
那些平时当柴火烧的苞米芯子,被碾成了粉末,这粉末粗糙得很,颜色发暗,看着跟锯末子似的。
陈拙按照大队长的吩咐,把这些苞米芯粉,掺进了本来就不多的棒子面里。
比例是一半对一半。
做出来的窝窝头,个头倒是挺大。
可颜色看上去灰不溜秋的。
拿在手里更是死沉死沉,硬得能砸死狗。
晌午。
大伙儿又聚在食堂里,看着手里这新出炉的代食品窝窝头。
“这……这是啥玩意儿啊?”
黄二癞子拿那个窝窝头在桌子上磕了磕,当当响。
“这能吃吗?”
“吃吧!”
顾水生黑着脸,带头咬了一口:
“这是粮食,咋不能吃?”
“都给我吃,谁也不许剩。”
大伙儿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啃。
这一口下去。
这感觉,就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粗糙的苞米芯粉,刮着嗓子眼儿往下走,咽一口都得伸着脖子瞪着眼,费老劲了。
“咳咳咳——”
不少人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但东西进了肚子,确实有个好处——
就是沉。
坠得慌。
那种饥饿感,倒是暂时被压下去了。
可真正的噩梦,还在后头呢。
到了第三天。
问题爆发了。
地里头,干活的人明显少了。
一个个都捂着肚子,撅着屁股,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苞米芯粉里的粗纤维,在肚子里吸了水,结成了硬块,堵在肠子里,上不去下不来。
想拉,拉不出来。
那种憋胀的痛苦,简直让人想死的心都有。
“哎哟……哎哟……”
茅房门口,排起了长队。
里头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哼哼声。
“不行了……我这肠子要断了……”
就连黄二癞子那种混不吝,这会儿也蹲在墙根儿底下,哭爹喊娘:
“屁眼都要裂开了……”
*
大队部里。
一群社员把顾水生给围住了。
这回,大伙儿是真的急眼了。
“大队长,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福禄捂着肚子,一脸的痛苦:
“双蒸饭吃完了就饿,比没吃还难受。”
“那代食品窝窝头就更别说,吃完了拉不出来,活活把人憋死。”
“是啊大队长,我家娃儿,肚子胀得跟鼓似的,在家里直哭,我瞅着都揪心啊。”
孙翠娥也红着眼圈:
“您就行行好,给咱弄点正经粮食吧!”
“哪怕多放一把米也行啊。”
面对大伙儿的诉苦和埋怨,顾水生坐在椅子上。
看着大伙儿受罪,他心里头比谁都难受。
可是……
他能有啥办法?
粮仓里早就空得能跑耗子了。
“都给我闭嘴!”
顾水生猛地一拍桌子,“哐”的一声,把大伙儿都给震住了。
他霍地站起来:
“吵吵啥?吵吵啥?”
“你们以为我愿意让你们吃这玩意儿?”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那代食品难受?”
“可我不这么干,你们吃啥?啊?”
顾水生指着大伙儿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多放点米?多放点米!”
“你们说得轻巧。”
“米在哪儿呢?”
“你们让我上哪儿给你们变出粮食来?”
“我只是个小小的大队长,又他娘的不是什么神仙!”
这一嗓子吼出来,屋里头瞬间就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是啊。
现在……哪里还有粮食?
*
又过了几天。
这几天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煎熬。
每顿一两半的代食品窝窝头,吃的时候那是千难万难,想拉出来,那更是难于上青天。
屯子里静悄悄的,大伙儿连唠嗑的力气都省了,一个个面有菜色,走路都打晃。
傍晚。
外头的风呜呜地刮着,卷着地上的黄土,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老陈家的西屋里,炕烧得微热。
陈拙盘腿坐在炕梢,手里拿着块磨刀石,正滋啦滋啦地磨着那把剔骨尖刀。
旁边,徐淑芬、何翠凤,还有小林知青都坐着。
“淑芬呐,你说这日子可咋过啊……”
“苞米芯子磨的粉,那是人吃的吗?那就是给牲口……牲口都不一定要!”
徐淑芬叹了口气,手里纳鞋底的针脚也慢了下来:
“唉,谁家不是呢?”
“咱家虽然还有点底子,可看着大伙儿这样,心里头也不落忍啊。”
林曼殊坐在旁边听着几人倒苦水,埋着头也不敢插话。
她虽然有陈拙护着,没受太多罪,可看着周围人的惨状,这城里来的姑娘也是吓白了脸。
就在这屋里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古怪的时候。
突然。
“啊——”
一声惨叫,猛地从前院那边的茅房方向传了过来。
声音划破夜空,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妈呀!疼死我了!”
“娘——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