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票换东西,在旁人看来,已经算是好事儿了。
但陈拙却觉得……这不够。
他把背篓往排子上一放,说话的语调间也带着股子山里人的爽利劲儿:
“大哥,你们常年在水上漂,吃喝都在这就几尺宽的木排子上,肚子里早就缺了油水。”
“咱要是光来点肉干鱼干啥的,还差那么点味儿。大哥,你听我说……”
他指了指排头那个拿黄泥糊的简易灶台,那上头正架着口吊锅,里头煮着不知是啥的糊糊,闻着也没啥香味。
“这么着,大哥。”
陈拙把袖子一撸,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这饭,我来做!”
“我自个儿带了点山货,再借贵宝地这口锅,给大伙儿整顿热乎的,咋样?”
那排头大哥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那巴掌拍得大腿“啪啪”响:
“行啊大兄弟,我看你也是个痛快人。”
“成!这灶台就交给你了,油盐不够你就吱声,咱这儿虽然没啥好嚼谷,但这大盐粒子管够。”
这事儿一定,周围那帮光着膀子的排工也都跟着起哄叫好。
这时候,排子正好顺着水流,慢慢悠悠地往岸边蹭了蹭。
岸边上,那帮洗衣服、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儿还没散呢。
这帮排工,那是常年在深山老林里钻,在江水上漂的主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女人。
这会儿猛地一瞅见岸边那花花绿绿的身影,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那骚哄的气息是蹭蹭往上冒。
有个胆子大的排工,把手里的撑杆往咯吱窝一夹,扯着破锣嗓子,冲着岸边就唱开了:
“哎嗨哟——”
“大姑娘洗澡白又白呀——”
“好像那剥了皮的葱白白——”
“想不想哥哥拿那大木头——”
“啪叽啪叽给你拍一拍呀——”
这是典型的东北粉词儿,带着股子荤腥味儿和野性。
岸边那些没出阁的大姑娘,又或者像是周琪花一样的新媳妇,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羞得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裤裆里不敢看。
可那帮成了家的老娘们儿,那是啥阵仗没见过?
白寡妇那是出了名的泼辣。
她正蹲在石头边上捶衣服呢,一听这话,眉毛一竖,那是当场就不乐意了。
“我呸!”
只见白寡妇抄起手里的棒槌,舀起一捧洗衣服水,照着那排子上就泼了过去:
“哪来的野汉子,满嘴喷粪。”
“还拿木头拍?我看你是想让老娘拿棒槌给你脑袋开个瓢!”
“淹死你个狗得瑟的——”
那水虽然泼不到排子上,但这股子泼辣劲儿,却是惹得岸上岸下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该!让你嘴欠!”
“这娘们儿够味儿,辣得呛嗓子。”
两边这么一闹腾,那气氛反倒是更热乎了。
就在这当口。
黄二癞子那小子,不知道啥时候也凑了过来。
他平时在屯子里游手好闲,这会儿瞅着那排子上的热闹,也想跟着凑趣儿。
他那一脑袋纱布拆了,露出一块还没长好毛的青头皮,看着滑稽得很。
他踮着脚尖,冲着排子上那个正乐呵的排工喊了一嗓子:
“哎,大哥!”
“你们这排子……能沉住气不?”
他这话本意是想问这排子稳不稳当,结不结实。
可这“沉”字一出口。
原本还嘻嘻哈哈的排工们,那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
那排头大哥脸上的笑更是直接僵住,随后猛地一沉,变得比锅底还黑。
跑船放排的,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最讲究个吉利。
这“沉”、“翻”、“倒”之类的字眼儿,那是绝对的禁忌。
这要是还没出这片水域就有人喊“沉”,那是咒他们都要喂王八啊!
“我操你姥姥!”
排头大哥一声暴喝,顺手抄起灶台边一块压咸菜的石头,照着黄二癞子就砸了过去:
“哪个裤裆没夹紧把你这玩意儿露出来了?”
“大清早的给老子触霉头?”
“滚!再不滚老子拿篙子戳死你!”
其他排工也是一个个怒目圆睁,抓起手边的烂木头、碎石头,雨点般地砸了过去。
“哎哟,妈呀……”
黄二癞子哪知道自个儿犯了这么大的忌讳,被砸得抱头鼠窜,额头上刚好的伤差点又开了瓢。
他一边跑,嘴里还一边不干不净地嘟囔:
“啥人啊这是……不就问一句吗?至于发这么大火……”
可他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再招来那帮蛮汉子的回礼。
这段小插曲一过,陈拙这边的火也生起来了。
那排头大哥余怒未消地坐回来,看着陈拙,脸色缓和了不少:
“大兄弟,让你看笑话了。”
“这帮旱鸭子,不懂咱水上的规矩。”
他瞅了瞅陈拙那忙活的背影,又说道:
“大兄弟,你这又出工又出料的,哥几个也不能白吃你的。”
“你说吧,想要啥?是要那桦树皮的烟盒,还是想要几张工业票?”
“只要哥哥我兜里有的,绝不含糊。”
陈拙把切好的咸肉片子往热锅里一扔,“滋啦”一声,香味儿四溢。
他一边翻炒,一边回头笑道:
“大哥,我看你们这撑排的手艺,那是真俊。”
“那长篙在手里跟活了似的,指哪打哪。”
“我也没别的想头,就是想……跟各位哥哥学学这驾船撑排的本事。”
“我这人笨,就想多学门手艺防身。”
“学驾船?”
排头大哥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陈拙一眼。
他瞅着陈拙那宽阔的肩膀,还有那抡大勺时鼓起来的腱子肉,点了点头:
“行啊!”
“我看你也是个有力气的,是个干活的好材料。”
“这撑排虽然看着简单,但里头全是巧劲儿。没把子力气,连那篙子都提不起来。”
“只要你肯学,哥几个肯定不藏私,指定把你教会咯。”
陈拙一听,面上就是一咧嘴,露出一排大白牙。
这【驾船】技能卡在【入门30/50】好几天了,一直没动静,今儿个算是找着门路了。
不多时,饭菜得了。
陈拙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除了那自个儿带来的咸肉和辣酱,他还从屯子里换了些大葱、土豆和冻豆腐。
再加上排上原本就有的一条大狗鱼。
满满一大锅“乱炖”,那是色香味俱全。
那咸肉的油脂浸透了冻豆腐,那狗鱼的鲜味儿融进了土豆里,再加上那辣酱的提味儿。
这一揭锅盖。
“呼——”
一股子浓郁、厚重、带着强烈山野气息的香味儿,瞬间就霸占了整个江面。
“好香!”
“这味儿……绝了!”
周围那些还在别的排子上啃干粮的排工,一个个鼻子都抽动了起来,那哈喇子止不住地流。
“老赵,你们这排上炖啥呢?”
“这也太香了吧?”
不一会儿,七八个排工就端着饭碗凑了过来,一个个嬉皮笑脸地讨吃的。
那排头大哥老赵也是个豪爽人,大手一挥:
“来来来!都尝尝!”
“这是马坡屯陈兄弟的手艺,那是大师傅级别的。”
一帮人围着大锅,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陈拙也端着碗,跟大伙儿挤在一块儿,听着这帮汉子吹嘘着江上的奇闻异事,气氛那叫一个和乐融融。
就在大伙儿吃得正香的时候。
突然。
“嗖——”
一道黄色的影子,从岸边的草丛里蹿了出来,轻巧地落在了木排的边缘。
大伙儿定睛一瞅。
那是只黄鼠狼,也就是东北人嘴里的“黄皮子”。
这小东西也不怕人,就那么直立着身子,两只前爪搭在胸前,那一双绿豆眼儿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锅,鼻子一耸一耸的。
“哟,黄大仙来了?”
老赵放下了筷子,神色变得有些郑重。
在东北,这黄皮子那是“五大仙”之一,是有灵性的,轻易打不得,更骂不得。
尤其是跑江湖、放排的,最讲究这个。
遇到黄皮子讨食,那叫“黄仙讨封”或者是“借道”,是吉兆,也是考验。
“都别动。”
老赵低喝了一声,拦住了旁边一个想拿筷子扔它的年轻后生。
他站起身,从锅里捞出一块肥瘦相间的大咸肉,又拿了个空碗装了点汤。
他恭恭敬敬地走到排尾,把碗放下,嘴里念叨着:
“黄大仙,路过宝地,讨口饭吃。”
“您老慢用,保佑咱们这一路顺风顺水。”
那黄皮子瞅了瞅老赵,又瞅了瞅那肉。
它蹿过去,叼起那块肉,也没急着走。
只见它转过身,冲着众人,竟然真的像模像样地把两只前爪合在一起,上下拜了三拜。
这就是传说中的“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