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林松鹤林老爷子,正拄着根木棍,站在那儿。
他身上那件旧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看着就跟周围那帮光膀子的老爷们不一样。
“老林?”
顾水生一愣:
“你懂这个?”
林老爷子笑了笑,和平日不同的是,他这时候的笑容倒是露出些许从容不迫来: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家里有些生意涉及到机械运输,我也稍微钻研过一点内燃机的原理。”
“这拖拉机虽然我也没怎么摸过,但道理是相通的。”
“让我试试吧,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不是吗?”
这叽里咕噜……说啥呢?
关于什么内燃机、什么机械运输之类的东西,顾水生虽然听不懂,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牙一咬:
“成!死马当活马医,老林,你上手。”
林老爷子也不含糊。
他把那根木棍递给旁边的赵福禄,自个儿挽起袖子,走到了那台乌尼尔跟前。
他没急着动扳手,而是先俯下身子,把那耳朵贴在引擎盖上,用手指头轻轻敲了敲油箱,又去摸了摸那根供油管。
“摇两下。”
他对那个驾驶员说道。
驾驶员赶紧上去摇车。
“呼哧——呼哧——”
机器空转的声音传来。
“停。”
林老爷子直起腰,从兜里掏出一块干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油泥:
“不是大毛病。”
“这是油路进气了,还有那个火花塞,积碳太多,点不着火。”
说着,他从工具箱里挑出个扳手,动作那是相当熟练。
“滋啦——”
拧开油管螺丝,放了一会儿气,直到流出来的柴油里没泡泡了,他又给拧紧了。
接着,拆下火花塞,那上头黑乎乎的一层。
他也没嫌脏,拿在那粗布衣服上蹭了蹭,又用小刀片刮了刮,直到露出了金属的光泽,这才重新装回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不像个七十岁的老头,倒像是个干了几十年的老技工。
“再试试。”
林老爷子拍了拍那红色的铁皮盖子。
驾驶员这回也有了底气,卯足了劲儿,猛地一摇。
“突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黑烟喷出。
那台趴窝了半天的乌尼尔,竟然真的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响了!响了!”
“我的妈呀,真给修好了?”
周围的社员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顾水生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冲上来握住林老爷子的手,那手劲儿大得差点没把老爷子的手给捏碎了:
“老林啊!你这也是个能人啊……”
“我原以为你就是个算账的教书先生,没成想你连这洋玩意儿都能摆弄明白?”
“咱们马坡屯,这回可是捡着宝了——”
林老爷子只是淡淡一笑,丝毫没有张扬的意思,在这嘈杂的人群中,愈发显得从容不迫:
“大队长过奖了,一点雕虫小技,能帮上忙就好。”
这一手露出来,那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屯子里还有些人觉得这林老爷子是来吃白食的,这会儿那眼神全变了。
这是一种对有本事的人的尊敬。
在这个年代,谁能摆弄明白机器,那就是高科技人才,那就是受人敬仰的。
反观不远处。
黄二癞子刚弄坏了拖拉机,正被罚着挑两桶大粪,从牛棚那边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恶臭味儿顶风都能臭出二里地。
他那一脑袋纱布还没拆呢,看着滑稽得很。
看着那边被众人簇拥着的林老爷子,再看看自个儿肩上的粪桶,黄二癞子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呸!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修个破拖拉机吗?显摆啥?”
可惜,没人搭理他。
大伙儿都嫌他臭,那是躲得远远的,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这人比人,得死。
货比货,得扔。
都是犯了错受罚的,人家林老爷子能凭本事赢得尊重,他黄二癞子就只能挑大粪。
这就叫命。
*
经过这一遭,顾水生心里头也有了计较。
这林老爷子,那是个人才,不能让他天天下地干那些粗笨活儿,那是糟践东西。
别看马坡屯里的老娘们、老爷们,没读过多少书,没有啥文化,但是他们对于不光喊口号,手上有真本事的文化人……是真敬佩。
当天晚上,顾水生就拍了板。
“从明儿个起,老林,你就别去地里了。”
顾水生拿着烟袋锅子,砸吧了一口,这才道:
“你现在白天的活计轻省点,晚上再给我加个担子。”
“咱们屯那小学堂不是办起来了吗?但咱屯子里的大人还没读书,刚好,趁着要考拖拉机手的机会,你晚上去给那帮老爷们、老娘们开个扫盲班。”
“教教认字,再顺便……”
顾水生压低了声音,偷偷往林老爷子手里塞了几张粮票:
“也麻烦你,把修拖拉机的本事,给咱考拖拉机手的后生讲讲。”
“咱屯子里要是能出几个拖拉机手,那以后去公社借其它的拖拉机,腰杆子都比别人硬。”
林老爷子一听,那是正中下怀。
能发挥余热,还能不用干那些力不从心的体力活,这日子,就有盼头了。
“行,大队长,这活儿我接了。”
*
夜深了。
赵福禄家的西屋,那小煤油灯还亮着。
“笃,笃,笃。”
轻轻的敲窗声响起。
林老爷子放下手里的书,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他起身打开门。
果然,林曼殊像只小猫似的钻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搪瓷大碗。
“爷爷!”
林曼殊把碗往炕桌上一放,掀开盖子。
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儿,瞬间充满了整个小屋。
那是满满一大碗杀猪菜。
酸菜炖得烂烂的,里头是大片的五花肉,还有切得厚实的血肠,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是陈大哥特意让我给您送来的。”
林曼殊把筷子递给爷爷,小脸上满是兴奋:
“爷爷,我都听说了!”
“您今儿个露那一手,把全屯子都给震住了。”
“现在大伙儿都说您是神人呢。”
林老爷子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血肠放进嘴里,那嫩滑鲜香的口感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什么神人不神人的,就是以前那点老底子还没忘光。”
他看着孙女那红扑扑的脸蛋,心里头暖洋洋的:
“曼殊啊,爷爷现在挺好。”
“大队长让我教扫盲班,这活儿轻省,还受人尊敬。”
“在这马坡屯,咱们爷孙俩算是站稳脚跟了。”
林曼殊点点头,可随即,她那双大眼睛里又浮现出一丝忧色。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
“爷爷,我们是安顿下来了。”
“可是……爸爸他……”
“他在林场那边,也不知道咋样了。”
“听说那边全是深山老林,还得伐木头,那活儿……比种地还累人呢。”
提到儿子,林老爷子拿着筷子的手也顿了一下。
他微微叹了口气,要说不担心儿子,那当然是假的,但是看向林曼殊的时候,还是露出个笑来。
他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曼殊,别担心。”
“你爸爸那个人,看着是个书生,其实骨子里硬着呢。”
“咱们做人呐,得像长白山里的松树,不管啥样的风雪,只要根还在,就折不了。”
“同样,只要人还在,就都有希望。”
“说不定……他在那边,也能像爷爷一样,凭着本事,闯出条路子来呢?”
林曼殊听着爷爷的话,心里头那块大石头稍微轻了点。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相信爸爸!”
*
与此同时。
几百里外的长白山深处。
红旗林场。
这里的风,比山下更硬,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一片刚开辟出来的伐木场上,几十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人,正围着篝火取暖。
这帮人,大部分都是刚送上来的“改造人员”。
林蕴之就坐在人群的边缘。
他虽然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棉袄,脸上也带着胡茬,但那腰背挺得笔直,鼻梁上那副修过的金丝眼镜,让他在这帮粗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甚至有些扎眼。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资本家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犯人,手里拿着个冷馒头,阴阳怪气地凑过来:
“咋地?这馒头咽不下去啊?”
“也是,人家以前那是吃西餐、喝红酒的主儿,哪吃得惯这猪食?”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起哄,眼神里满是排挤以及明晃晃的恶意。
林蕴之没理会他们。
他只是默默地掰下一块馒头,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他这幅装哑巴的样子,更让那帮人看不顺眼了。
就在那横肉脸想要动手推搡的时候。
“干啥呢?都闲得慌是吧?”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羊皮坎肩、腰里别着斧头的壮汉走了过来。
这是林场的排工队长,姓赵,人称赵把头。
“都给我滚去干活!不想吃饭了?”
赵把头一瞪眼,那帮人立马做鸟兽散。
赵把头走到林蕴之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倒是没啥恶意,反而带着点好奇:
“你就是那个……会算账的?”
林蕴之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
“赵队长,我会一点。”
“成。”
赵把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本子,往林蕴之怀里一塞:
“那你给我瞅瞅。”
“昨儿个那一批红松,一共是一百二十根,我要算立方数,还要算工分,那帮秀才这会儿都忙着写大字报呢,没人给我算。”
“你给我算算,算明白了,今晚给你加个菜。”
林蕴之接过本子,从兜里掏出一支半截铅笔。
他翻开本子,那上面全是鬼画符似的数字,乱七八糟。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桌子,手里的铅笔飞快地在纸上划拉着。
不到一刻钟。
“赵队长,算好了。”
林蕴之把本子递回去,上面不仅列出了清晰的算式,还把每个人的工分都归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用那种漂亮的仿宋体写了备注。
赵把头接过来一瞅,虽然有些字他不认识,但那整齐劲儿,看着就舒坦。
“嚯,行啊!”
赵把头拍了拍林蕴之的肩膀,那手劲儿大得差点没把林蕴之拍个趔趄:
“是个明白人。比那帮只会喊口号的废物强多了。”
“以后,这种写写算算的活儿,就归你了。”
“咱林场现在壮劳力不缺,但就缺你这种会写写画画的秀才。你身上的那些事儿……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咱林场也不像是外头,再说,我瞅你小子这样,扛木头这活儿你干不了。”
“你就跟着我,给我当个……那叫啥来着?文书!”
林蕴之看着赵把头,嘴上没说什么,但心底却有些感激。
这年头……热心肠的同志还是不少。
别看赵把头嘴上说的公允,但说到底……还是照顾了他。
接下来的几天,林蕴之就跟在赵把头屁股后头。
他不仅帮忙算账,还帮着给工人们写家书,读报纸。
他那笔字写得漂亮,说话又客气,没有那种知识分子的酸腐气,反倒透着股子让人如沐春风的儒雅。
慢慢地,工人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看“劳改犯”,而是带着几分敬重,管他叫一声“林先生”。
这天,林场边上的大河边。
河水滔滔,奔流而下。
岸边的堆场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巨大原木。
赵把头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指挥着工人们编排。
林蕴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本子记录着木材的数量。
他看着那一根根巨大的红松被推入水中,然后在工人的号子声中,被钢索和藤条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变成一个个巨大的木排,连成一条长龙。
那场面,壮观极了。
“赵队长。”
林蕴之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就是……放大排?”
“对,这就是放大排。”
赵把头望着那条木龙,眼里透着股子豪气:
“现在是六月,桃花水刚过,河水最冲,也是最稳的时候。”
“咱们要把这一冬天的木头,顺着这二道白河,一路放下去,一直放到下游的贮木场。”
“那得好几百里地呢!”
林蕴之看着那翻滚的河水,心里有些震撼,也有些好奇:
“那……我们能跟着去吗?”
“我是说,我们这些……改造人员。”
“去?放排?”
赵把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回头看了林蕴之一眼,咧嘴乐了:
“林先生,你是不是想多了?”
“你们这种身份,哪能干这个?”
“这放排,那可是日行百里,沿途经过多少个屯子、多少个岔口?”
“要是让你们上了排,那跟放虎归山有啥区别?看守根本管不过来,你们要是一猛子扎水里跑了,我们上哪儿抓去?”
赵把头磕了磕烟袋锅子,神色严肃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