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是开在县中心百货大楼对面,店面最大的经销商孙建国。
后面跟着的是在汽车站附近开店的经销商李卫东以及在新区的经销商陈鹏。
三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一进门,孙建国就自顾自地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坐下,另外两人也默默找了地方坐。
王娟见状,连忙起身说道:“孙总,李总,陈总,还没吃吧?我去添几双筷子。”
“不用了,嫂子。”李卫东摆摆手,说道:“现在哪里还吃得下。”
陈鹏掏出了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自己叼上一根,又给吴友和另外两人递。
吴友接过,借着李卫东凑过来的打火机点燃,狠狠吸了一口,问道:“你们也挨罚了?”
“能不挨吗?”孙建国骂道:“我他妈被罚了九万三,说我往临市窜了五十台低端机,我那是窜吗?那是临市一个开超市的老客户,自己开车过来拉的,我怎么知道他是外市的?我就想薄利走个量,冲下任务,结果,操!”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九万三,对孙建国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他店大,开销也大。
李卫东闷声道:“我五万八。”
陈鹏也闷声闷气的说道:“我七万。我的理由最多,窜货,低价,宣传品违规等等,都攒一块儿罚的。赵志刚那个王八蛋说了,不交钱,下个月就撤了我的经销商资格,到时候我就只能从你们手里拿货了。”
又是一阵沉默。
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在这个手机店里飘啊飘。
王娟悄悄退到了后面的小隔间里,捂着嘴,眼泪不由流了出来。
“老吴,说正事吧,我们来找你,不是光倒苦水的。”孙建国把烟蒂摁灭在脚边,抬头看着吴友,说道:“这么下去不行了。诺基亚这是要把咱们骨髓里的油都榨出来啊,任务年年加,价格层层盘剥,罚款名目越来越多。咱们是经销商,不是他诺基亚的奴隶啊。”
吴友疑惑道:“那我们还能咋办?”
“我们联络了人。”李卫东接过话头,说道:“不止咱们安和县,隔壁清河县,平水县,甚至东边几个市,都有兄弟被逼得没办法了。三十多个人,都被罚得挺狠。”
年轻点的陈鹏语气激动的说道:“我们大家商量了一下,不能这么任人宰割了,咱们一起去中海!去诺基亚华夏总部。找大老板说道说道去,问问他们,这《经销商管理规范》是不是要逼人去死。”
“去中海?拉横幅?”吴友手一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电视里那些民工讨薪,车主维权拉横幅被保安驱赶甚至被抓的画面。
他一辈子谨小慎微的,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他颤声问道:“这……这能行吗?那是诺基亚,跨国大公司……”
“大公司怎么了?大公司就能不讲理?”孙建国噌地站起来,怒道:“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吃饭,被他诺基亚逼得活不下去了!不去闹,等着被他罚死拖死?老吴,你想想,六万罚金你交不交?交了,你店里周转得开?下个季度任务更重,你完不成,是不是还得窜货?再被抓,是不是罚得更狠?这就是个死循环,永远都解不开的。”
李卫东也站起身,拍了拍吴友的肩膀,说道:“老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为人实在,我们都清楚。可老实人现在没活路了。赵志刚给咱们留了三天,那是最后通牒。三天后,要么交钱,要么滚蛋。咱们一起去中海闹一场,就算最后没成,好歹也让上面知道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让媒体曝曝光,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陈鹏也劝道:“是啊友哥,一起去吧,咱们人多,声势才大,三十多个经销商,都是带着真凭实据去的,他诺基亚还能把我们都抓起来不成?反正眼下,不闹是死路一条了,我们大不了就让他们撤掉经销商的位子。”
吴友看着眼前三张被愤怒点燃的脸孔,心脏狂跳起来。
去中海抗议?拉横幅?
这是他只求安稳过日子的小生意人从未想过的事情。
他看向里间门帘后隐约的身影,想到王娟的病,想到儿子的学费,想到仓库里那些压仓的手机,想到赵志刚的最后通牒。
交钱,是慢性失血,最终油尽灯枯。
不交,是立即断粮,店垮家散。
去闹一下,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思虑再三,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狠劲,咬牙说道:“好,我也一起去!”
他抬起头,看向孙建国三人,眼神里之前的犹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气势:“什么时候走?横幅咱们写什么?”
孙建国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振奋,说道:“咱们安和县四个,加上已经联系好的,总共三十七个人。后天一早,在西营市长途汽车站集合,包一辆大巴车直接去中海,车钱大家平摊。横幅内容我们已经想好了。”
他看了一眼李卫东。
李卫东从随身带着的旧皮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展开。
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几行大字,墨迹已经干了。
【诺基亚苛政猛于虎!】
【天价罚款逼死经销商!】
【还我血汗钱!给条活路行不行?】
这些毛笔字的每一笔都力透纸背,透着写字人满腔的愤怒。
“这是陈鹏的弟弟写的,练过书法。”李卫东把纸递给吴友,说道:“我们去之前,先打印出横幅,训练一下怎么展示。”
吴友接过这张轻飘飘的纸,仿佛能触摸到这背后三十多个经销商内心的绝望。
他知道,一旦举起这个,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扳倒压在他们身上的大山,挣出一线生机。
要么,就被这座山彻底碾碎,成为一粒无人记得的尘埃。
“好,后天一早,我准时到汽车站。”吴友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
孙建国三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各自重重地拍了拍吴友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了吴友的手机店。
店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吴友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王娟从里间慢慢走出来,努力对他挤出一个笑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吴友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年头,想要本本分分的挣点钱,真的是太难太难了。
在这帮资本家面前,老实人就没法活。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他们非得逼着你和他们玩命不可。
不过,吴友现在都想开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第三天的凌晨四点,吴友背上了自己常用的帆布包,里面简单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摞复印整齐的罚款单和购销合同。
王娟给他煮了六个鸡蛋,用旧毛巾包的很严实,塞在了他背包的最里面。
“见到大领导,你们要好好说,千万别犯倔。”王娟帮吴友整理着衣服,有些担心的说道:“实在不行就回来,咱们改行就行了,可别跟人家起冲突啊,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人家打个喷嚏我们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