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说出一些关键设备，比如刚安装的松下NPM系列贴片机和西门子视觉检测系统的具体型号和产能参数。
鲍尔听得越来越认真。
他十八岁进入宝马学徒体系，从拧螺丝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
工厂对他而言，不是财务报表上的成本中心，而是有呼吸有脉搏的生命体。
他能从机器的保养状态、空间布局的合理性甚至线缆的走向和固定方式，判断出这家工厂曾经的管理水准和文化。
眼前这座工厂，无疑是顶尖的。
三星为了保障其高端机型的品质，在这里投入了巨额资金。
但更让鲍尔触动的是那些细节，消防器材前的无障碍区域标识清晰。紧急疏散路线图不仅挂在墙上，还在地面用绿色荧光漆做了指引。工人休息区虽然简单，但桌椅齐全，甚至有饮水机和几个绿植盆栽。
“这里，工人们以前中午可以休息四十分钟。”成毅指着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说道：“我们打算改造成一个小的技能培训角，放些触屏设备和分解的手机模型，工闲时可以自己学习。”
鲍尔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厂房深处。
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这一刻，他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自己年轻时在慕尼黑工厂车间里的日子。
“非常好的基础。”鲍尔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说道：“我感觉非常的棒。”
成毅听出了他话语中的那一丝感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参观完第一座工厂，又驱车二十分钟，来到第二座规模稍小但更为专精的工厂。
这里是原先三星的精密结构件和摄像头模组生产基地，洁净等级要求更高。
参观流程类似，但鲍尔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更久，尤其是在数控加工中心和精密注塑车间，他向陪同的原三星技术领班询问了很多关于公差控制、模具保养和材料损耗的问题。
午饭就在第二座工厂的食堂解决。
食堂窗明几净，桌椅整洁。
鲍尔和BBA的几个代表一边吃一边夸奖这食堂的饭菜美味，比他们慕尼黑工厂的饭菜好多了。
鲍尔感慨道：“没想到停产一个月，食堂竟然还保持着运转，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潘思聪坐在旁边，直翻白眼。
能不好吃吗？
这可是他从岩台市政务协会食堂调过来的厨师。
饭后，一行人回到了第一座工厂的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冰镇的矿泉水和准备好的文件。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气氛从上午略带感性的参观，重新回到了商业谈判的凝重。
鲍尔的团队率先发问，问题都非常的细致而且尖锐。
比如设备折旧如何计算在合资成本中？现有工人的劳动合同如何过渡？未来产能爬坡计划？本地零部件采购比例目标？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关联着成本、风险和控制权。
成毅这边，由黄文荣特派的法务总监以及从三星工厂留下来的高级生产经理共同应对。
谈判持续了整个下午。
最大的分歧点，果然集中在托尼专员的权限和飞地管理的具体实施细则上。
受托尼影响的BBA代表，坚持初期必须有绝对的技术和品控否决权，且关键岗位必须由托尼认可的人员担任。而成毅则反复强调培养本土团队的长远目标，主张权限应随着本土团队能力的提升而逐步过渡。
双方援引数据案例，时而激烈，时而沉默。
成毅和鲍尔都没有参与，而是在落地窗前喝茶聊天。
陪同谈判的潘思聪大部分时间也只是倾听，偶尔在涉及土地税收等政策层面时，才以协调者的身份发言定调。
他的存在，基本算是一种压力缓冲。
窗外日头逐渐西斜，在一次关于首年良品率保证指标的争论后，鲍尔忽然抬起手，制止了己方法务顾问继续引经据典的企图。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道：“成先生，工厂很棒，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们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条款很复杂，但核心只有一个，我们是否相信，在这里，能生产出符合BBA标准乃至超越同行业标准的手机？”
“我相信硬件，我也认可你关于人的价值的理念，那和我们宝马百年来的某些坚持不谋而合。”鲍尔缓缓说道：“但信任需要时间证明，而市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苹果的iPhone即将发布，GSM联盟现在也是动作不断。”
“所以。”鲍尔重新戴上眼镜，说道：“我建议，我们暂时搁置那些关于三年后权限如何过渡的细节争论，先签一份《合作意向与框架协议书》。”
“我们这边的要求有四条，第一，BBA手机华夏制造基地，确认落户于此两家工厂，陌陌集团以上述工厂资产、配套设施及现有熟练工人队伍入股合资公司。第二，双方立即组建联合筹备组，托尼先生担任组长，拥有在筹备期及投产初期的最高决策权，以确保标准落地。第三，明确产能目标、投资计划和时间表。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鲍尔看着成毅，说道：“我们要约定一个里程碑评估节点。比如，投产稳定运行六个月，达成首年质量与成本目标后。届时，我们再坐下来，重新审议管理权限的分配和本土团队的晋升通道。用事实和成绩说话，而不是纸面上的承诺。”
这是典型的宝马式妥协。
不放弃初期控制权，但打开了一道基于绩效的口子。
它将最大的压力，放在了成毅团队未来半年到一年的实际运营能力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成毅身上。
成毅拿起那份意向书草案，快速翻阅着关键条款。
一旁的法务人员也在低声向成毅分析着财务和法务要点。
几分钟后，成毅放下了文件，笑道：“可以，我们陌陌集团的合作诚意非常大。”
双方都同意，接下来的事情就快了许多。
双方法务和助理们开始根据刚才达成的共识，紧急修改意向书条款。
傍晚时分，两份厚厚的中英双语意向书摆在了成毅和鲍尔面前。
两人各自拿起签字笔，在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交换文件，再次握手。
“那成先生。”鲍尔的语气正式了许多，说道：“托尼先生下周就会抵达，希望你们的合作，能像我们今天的签约一样顺利，只要托尼先生点头，BBA手机的全产业链都会进入最终复核阶段，欧盟信息部走完流程，生产设备和工人就会抵达这里。”
“我们很期待托尼专员的到来。”成毅微笑回应道：“也会用行动证明陌陌集团的底蕴，我们毕竟也是BBA通讯的股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