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野比智良躺在浅野寻租住小独栋那狭小的阳台上，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垫子，睁着眼睛，望着首尔上空那片被灯光染成暗橙色，看不到星星的沉郁夜空，彻夜未眠。
浅野寻的话不断在脑海翻覆，他知道对方并没有说错。他骨子的懦弱，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扭转，用个辛辣点的说法，就是：
“欺软怕硬”。
他想要反驳，试图找出自己并非如此的证据，但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涌来，冲刷着他构建的防御。
他回想起自己刚刚获得游戏能力，还懵懂惶惑，却又对那股新生的力量感到兴奋的时期。
那时候，面对同为玩家却大肆制造杀戮的妖雾，他固然有些恐惧，但内心深处，确实涌动着一股敢于亮剑的冲动。
觉得拥有了力量，就应该去做些什么，阻止灾难，保护无辜。那时候的他，算是天真，肯定莽撞，但似乎......并不缺乏勇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亲眼目睹妖雾在芦屋道满、在伦敦开膛手事件中展现出的，越来越恐怖、越来越令人绝望的力量之后？
是随着玩家群体的扩大，各种强大诡异到难以理解的能力层出不穷，危机等级不断攀升之后？
还是在自己经历的事情变多，越发意识到生命的脆弱之后？
他的心态，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了改变。他开始更加理智地评估风险，更加谨慎地选择对手。
他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交际和经营互助协会上，将正面挑战顶尖强者的念头，深埋心底，乃至主动回避。
并且，他还给自己找到了完美的借口：为了协会的存续，为了团结更多人，为了在更大的危机中保存力量。
这借口听起来多么正当无私，但现在被浅野轻易点破，这层看似坚固的外壳剥落，露出的内核，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转而审视自己关于交际的努力。
他确实很努力地去帮助他人，尝试“结交”朋友，以为这样就能满足成长中关于交际的要求。
但结果是他未能从其他任何帮助对象那里，获得哪怕一张卡牌奖励。
为什么？
这固然可能是因为没有深交，而且对方大多是普通人，某种属性不够的缘故。
但为什么直到现在，在互助协会里面，他只能从隼人、上杉身上得到了卡牌呢？对于泷衣、岛、卢杜，他难道也没有深交吗？
或许，真的如浅野暗示，也如他自己隐约察觉的那样，他的交际带着过于明显的目的性。
他想起自己一位曾经的所谓朋友，开口便是说“要多交朋友，以后都是人脉”，完全以功利心来进行结交，而上了高校分开之后，每固定一段时间，对方都会没话找话，发消息联系一通。
话里充满敷衍，约定的饭局或游戏从未兑现，交流时假装感兴趣却很快打断。
自己虽然肯定不至于这么露骨，但内心深处，是否也将帮助他人、结交同伴视为一种获取成长资源的途径？而非发自内心的认同与羁绊？
上杉方面，他早期从她那里得到了不少实际帮助，他心存感激，也尽力回馈，彼此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和信任。这种关系，是建立在实际的互助和逐渐的了解之上的。
隼人方面，在黑雨肆虐日本，人人自危的那段疯狂时期，他们俩如同救火队员，满日本奔波，处理各种突然冒出的怪物和灾祸。一次次并肩作战，相互支援，隼人骂骂咧咧却又绝对可靠。那是用血汗换来的情谊。
与这两人的关系，似乎才是勇者能力所认可的真正交际。而其他那些流于表面的帮助和结交，或许在成长要求的判定中，根本不算数。
“这就是常说的......着相了吗？”野比闭上眼睛，自嘲地低语。
夜风拂过阳台，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和尘埃的气味。
恍惚间，他耳畔似乎回荡起了曾经在本妙寺听到的、模糊而悠远的念诵声，一声声地叩问本心。
第二天清晨，浅野寻如同往常一样准时醒来。
他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衣物，拉开卧室门走进客厅。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客厅里空荡荡的，昨晚坐在沙发上那个迷茫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浅野寻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里放着一份简单的日式早餐。
一碗尚且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一小碟烤得恰到好处的鲑鱼，一碗清澈的味噌汤，里面沉着几块豆腐和海带，还有一小碟腌渍的萝卜和梅干。饭菜用防蝇罩罩着，旁边还贴着一张便条。
浅野寻走过去，拿起便条。
【浅野前辈，至少在做饭这一点上，我应该做得比你好吃。钱明天会打入你的账户，来路安全，放心使用。】
没有落款。
浅野寻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拿着便条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将纸条凑近火焰，看着它边缘卷曲变黑，然后迅速燃烧起来，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干净的灶台上。他随手打开抽风机，将最后一点烟气也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