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更多的人吼叫着为自己壮胆,用砍刀劈砍那滑不溜秋的腕足,但这玩意韧性十足,刚劈下去刀口就被粘液偏移。
船首的炮手被同伴猛地推开,另一人扑上去,瞄准巨型章鱼的躯干,疯狂拉动发射杆。
爆炸鱼叉拖着绳索射出,深深扎入一条保护躯干的腕足根部,轰然炸开一团血肉。
那怪物发出一阵沉闷的嘶鸣,好像不属于这片时空,整片海域都为之震荡。
旋即,更多的腕足攀附上来。
一条尖端尖锐的触手砰地击碎舷窗,钻入船舱,里面立刻传来惊呼和短促的惨叫。
火炮被卷住炮身,像玩具一样抛入海中。
蒸汽锅炉的方向传来金属撕裂的噪音,随后是高压蒸汽疯狂泄漏的尖锐嘶鸣,白色的滚烫汽雾弥漫开来。
船体开始明显倾斜,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完了......”船长瘫靠在舵轮旁,看着一条布满碗口大吸盘的阴影从天而降,喃喃道。
他的脸上再无半点兴奋的红光,只剩下一片死灰。
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好运号。
这艘曾捕猎过为数不少巨鲸的中型捕鲸船,此刻更是一艘大点的木制模型,被轻易地拉入海面。
寒冷的海水涌上甲板,淹没了最后的抵抗与哭嚎。
桅杆折断,绳索崩裂,所有的怒吼、祈祷、惨叫最终都被贪婪的海浪大口吞没,只留下几串泡沫,很快消散在北大西洋的波涛之中。
海平线上的远处,似乎有一个更小的黑点,在浪隙间时隐时现。
......
“所以!我发誓,用我这双看了四十年海的眼睛发誓!我真的见到了克拉肯!活生生的海怪!”
桑讷菲尤尔港。
鲸油酒馆里,一个头发胡子乱如海草,面色酡红的老水手,正坐在椅子上,挥舞着瘦骨嶙峋的手臂,唾沫星子漫天飞舞。
他激动得身体摇晃,眼神带着惊魂未定。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更多的人则是摇摇头,转开视线。
这家伙名叫老哈儿,港区有名的故事大王,尤其在他灌下几杯烈酒之后。
从会唱歌的海豹到不着片缕的美人鱼,他的亲眼所见能塞满一整艘货船。
虽然他清醒时的瞭望技术确实无人指摘,否则也混不到这个年纪,但一旦酒精上了头,他的话就得拧掉九成水分再听。
“得了吧!你上周还说在峡湾看到了水猴子,那特么是一艘阿美船掉下来的黑人奴隶!”
“肯定是又把漂流木看成海怪了!这老酒鬼,三杯下肚连船首像都能认成自己老婆!”
围观的人渐渐散开,回到自己的牌局和吹嘘中去。
只有靠窗的一桌没动,野比看着仍在喋喋不休,却无人应和的老哈尔。他对柜台的老板娘招了招手:“玛莎,给这位老前辈再来杯朗姆,记我账上。”
然后他转向老哈尔:“哈尔前辈,你可以慢慢说,细节到底怎样?您看到的具体情形?”
老哈尔浑浊的眼珠盯着野比看了几秒,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我认得你...那个说自己瞅见幽灵船的愣头青......”
野比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不信你见过幽灵船,但我......”老哈尔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神秘兮兮,“我其实是相信的。因为我也远远瞟到过那么一次,在雾里,像艘破帆船,但没声没息的......可我从来没跟人提过。”
“那这次你怎么嚷嚷得全酒馆都知道了?”坐在野比旁边的上杉插嘴问道,语气里带着好奇。
老哈尔斜睨了她一眼,习惯性地撇撇嘴:“女人家懂什么海上的事......”
上杉眉毛一挑,慢慢眯起了眼睛,正要准备开口呛回去,
砰!
一杯不太澄亮的朗姆酒被重重砸在老哈尔面前的桌面上,酒液泼溅出来。
双手叉腰的玛莎阴影降临,壮实的身躯像一尊门神挡在桌前,相比之下,老哈尔像火柴人。
“老东西,你刚才用那张臭嘴放了什么屁?再说一遍我听听?”
老哈尔一个激灵,酒似乎醒了两分,脸上迅速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容,抬手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两下:“哎哟!瞧我!用嘴放屁,用嘴放屁了!玛莎你别动气,我这不是......不是想唬住那帮小子,好多骗杯酒喝嘛!”
“你最好是!”玛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威胁似的挥了挥结实的拳头,“再让我听见这种屁话,下次这酒就从你屁股灌进去,给你这副臭肠子消消毒!”
说完,她才扭身走回柜台,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
老哈尔长舒一口气,赶紧伏下身子,把桌面上溅开的酒液哧溜一声吸进嘴里,咂摸两下,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他用手背抹抹嘴,声音压低了些,也清醒了些:“看在这好酒的份上......我跟你们透个底。你,小子,年轻,名声又不太好,说的话没人当真,他们只当你想出名想疯了,或者会招来晦气。”
“我为什么不提见过幽灵船?一来,这传说在海上漂的人心里都多少有谱,他们笑你,是觉得说出来不吉利,触霉头。二来......”
他灌了一大口新上的朗姆,晃晃脑袋:“幽灵船,其实并不会主动害人。至少老一辈都这么传。看见了,远远绕开,就当没这回事。大海上的怪事多了,不多这一件。”
他放下杯子,语气放缓,变得郑重:“可这次不一样。我见到的是克拉肯,活生生的,吃人的海怪。一艘中型捕鲸船,连船带人,我亲眼看着被拖下去的,连个泡泡都没多冒几个。”
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着野比和上杉:“那东西,它尝到味道了。它知道咱们这些铁壳木壳的船有多大的威胁,也知道了里面有人可吃的。以后...怕是要不太平了。我现在嚷嚷出来,哪怕十个里有一个信的,出海时多留个心眼,说不定就能多一条船回家,多几个人看到明天的太阳。”
酒喝干了,这个不知道故事还是事实的事情也说到了尽头。
老哈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离开时,他脚步顿了顿,眯起那双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野比的脸,特别是他的眼睛。
老哈尔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含糊,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你父亲...我和他在一条船上混过很短的日子。记不清船名了。他眼睛跟你一样,很亮,不怕事,看得远...是块好材料,可惜了。”
野比微微一怔。这是他进入这个游戏扮演这个角色以来,第一次听人提起原身的父亲。
老哈尔没等他回应,自顾自地嘟囔着,朝酒馆门口蹒跚走去,叹息般的话语飘散在嘈杂的空气里:
“人啊,从海里捞一口吃的,就想捞一船,捞了一座金山还想连海怪、宝藏都搬回家......胃口越喂越大,最后啊,不是被自己的贪心噎死,就是被这翻脸无情的大海一口吞掉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