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了——!”
这声凄厉的尖叫,如同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块,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土御门修平的死,在极短的时间内,给这座沉寂的古宅带来了难以想象的震荡。
不仅仅是因为死了一个阴阳师。
更是因为,在这戒备森严,结界重重叠叠的土御门家内部,竟然有人能在不触动任何警报的情况下,用言灵将一位土御门血脉活活溺死在半米深的锦鲤池里。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极其敏感的节骨眼上。
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土御门家的脸上。
……
伴随着那声尖叫。
原本死气沉沉的宅邸,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幽暗的木质回廊里,开始接连不断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障子门被粗暴拉开的碰撞声,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以及法器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彻底撕碎了这里维持了数百年的虚伪宁静。
安倍晴昼站在回廊深处的阴影中。
他微微侧过脸,听着身后那越来越嘈杂的动静。
看着这座原本像棺材一样散发着腐臭味的宅邸,因为恐惧和混乱,竟然久违地焕发出了某种病态的“生气”。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
“嗒、嗒。”
安倍晴昼握着折扇,用扇骨不紧不慢地轻轻敲击着掌心,感受着那种名为复仇的愉悦在血液中缓缓流淌。
“这才……”
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和老狐狸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刚刚开始呢。”
“嗒。”
扇骨最后一次敲击掌心,随后蓦地停住。
不远处的木质回廊上,传来了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素色和服的侍女步履踉跄地跑了过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刚刚听到了庭院那边的动静,甚至连发髻都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散乱。
看到站在阴影中的安倍晴昼,侍女像是生怕惊扰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双腿发软般地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木板。
“晴、晴昼大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连气都喘不匀:
“家主大人和诸位宿老……现在正紧急召集族内的精锐,准备彻底封锁宅邸,全力搜寻那个潜入本家的……凶手。”
侍女咽了一口唾沫,极力压抑着牙齿打颤的声音:
“家主大人吩咐……现在的宗家内部极其危险。请您……请您先移步去西侧的别室稍作等候,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凶手?
听到这两个字,安倍晴昼的嘴角微微扬起。
是啊。
在他们那僵化了二十年的认知里,一个毫无灵力的废物,怎么可能在不触动任何结界的情况下,杀得掉一位高阶阴阳师呢?
他们宁愿相信是有什么极其恐怖的强敌潜入了这戒备森严的本家,也绝对不会把怀疑的目光,落在一个“绝魔之体”的身上。
多么傲慢。
又多么愚蠢。
“我知道了。”
安倍晴昼将手中的折扇随手插入狩衣的腰带中,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凝重”:
“带路吧。”
他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侍女,轻声说道:
“毕竟,现在的土御门家……”
“确实不太安全。”
木板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安倍晴昼跟在那名战战兢兢的侍女身后,不紧不慢地穿行在幽暗的木质回廊之中。
周围不时有神色匆匆的阴阳师与他擦肩而过。
但在如今这个因为离奇命案而陷入极度混乱的节骨眼上,谁也没有心思去在意他这个曾经的废物。
安倍晴昼垂下眼帘。
握着折扇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竹制扇骨上轻轻摩挲着。
其实。
这次重返这座被他视作梦魇的宅邸,除了要将过去那二十年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之外,还有一个最直接的契机。
是土御门家的当代家主,亲自下达了允许他再次踏入这扇大门的邀请。
原因,直白得令人发笑。
当然不是因为那群老古董突然良心发现,或者是念及什么同宗的血脉亲情。
仅仅只是因为……
土御门家散布在外面的眼线,察觉到了他现在正跟在神谷大人的身边。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眼里,他这个曾经毫无价值的“废物”,如今大概变成了一个极具利用价值的筹码。
一个可以用来攀附、拉拢,或者是用来试探那位深不可测的大人的“桥梁”。
想到这里。
安倍晴昼走在阴影中,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张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悲哀。
真是一群被权力腐蚀了脑子的蠢货。
而且……
他那幽深的眸光微微闪动。
根据他在来京都之前,从某些渠道得到的确切情报,如今的土御门宗家,在这场即将席卷两地的暗流中,可是和关东的德川家走得极近。
甚至可以说,这群腐朽的老骨头,早就已经将宝押在了关东那边。
既想死死抱住德川家的大腿,又贪婪地想要借着他这颗所谓的“棋子”,来左右逢源,试探神谷大人这边的深浅。
这世上,哪有两头通吃的好事?
“嗒。”
脚步声骤停。
走在前面的侍女在回廊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用那依旧带着几分惊惶颤音的嗓音恭敬地说道:
“晴昼大人。”
伴随着“哗啦”一声轻微的木石摩擦声。
侍女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面前那扇绘着淡雅水墨的障子门,深深地伏下身子。
“别室……”
“到了。”
伴随着身后障子门被轻轻拉上。
别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呼——”
一丝幽绿色的青烟,迫不及待地从安倍晴昼的肩头溢出。
老狐狸的轮廓在半空中迅速凝聚。
只是这一次,它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彻底没了之前在酒店里那种调侃的轻松。
“小子……”
老狐狸两只前爪死死抓着旱烟枪,沙哑的嗓音压得很低:
“这地方,水很深。”
它没有抽烟,而是将目光忌惮地瞥向了脚下的木地板:“我感应到了……很多股极其古老且恐怖的气息。那是曾经追随过晴明公的那些老怪物们,它们居然还蛰伏在这座宅邸的阴影里……”
说到这里,老狐狸那半透明的身体甚至微微弓了起来,胡须不自然地抖动着:
“更棘手的是,在最深处的地脉里……我嗅到了信太之森的味道。”
“有一头长着五条尾巴的同族,正在这下面沉睡。”
听着老狐狸那带着一丝战栗的警告。
安倍晴昼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那双隐没在光影交界处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青烟,平静地摇了摇头。
“无妨。”
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怕。”
老狐狸愣住了。
它看着眼前这个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乱上一拍的青年,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那你这小子……”
老狐狸眯起狭长的狐狸眼,紧紧盯着他:“你顶着这么大风险跑回这个吃人的泥潭,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安倍晴昼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了别室正前方的壁龛上。
那里,悬挂着一幅年代久远的泛黄古画。
画卷上,那个穿着宽大狩衣,手持蝙蝠扇的俊美男人,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静静地俯瞰着千年后的子孙。
那是安倍晴明。
是他们这一脉所有荣光与诅咒的源头。
安倍晴昼看着画中人,脸上的肌肉缓缓放松,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笑意。
“晴明公的血脉,不能就这样在散发着腐臭的泥潭里彻底断绝。”
他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着折扇光滑的竹骨,呢喃道:
“我会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