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高高的木制门槛。
脚下的触感,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细碎的白砂。
“沙、沙。”
纯白色的足袋踩在枯山水庭院的碎石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安倍晴昼停下脚步,抬起头。
视线越过前方那个领路的紫衣男人,落在了这座宽阔宅邸的内部。
二十年了。
这里竟然连一丝一毫的改变都没有。
依旧是那种仿佛被时间彻底遗忘的平安朝风格。
古老的黑松扭曲着枝干,犹如干枯的鬼手般伸向天空。
长满青苔的石灯笼静静矗立在角落,陈旧的木质回廊在阴影中向两侧延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味。
然而。
在这份刻意维持的古老与雅致之中,却又塞满了属于“阴阳道”的痕迹。
粗壮的注连绳将庭院中央的那棵老樱树死死缠绕,上面挂满的惨白纸垂,在毫无生气的微风中微微摇晃。
目光所及之处。
回廊的每一根承重木柱上,都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用朱砂画就的符箓。
那些符纸有些已经褪色泛黄,新的一层又严丝合缝地覆盖在旧的一层之上,像是一层层病态的癣,长满了这座古老宅邸的每一寸肌肤。
庭院的边缘,随处可见用来摆放祭品的白木三方,以及堆积在青铜盆里还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护摩木灰烬。
压抑。
神经质。
以及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过度防御。
安倍晴昼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曾经。
在他还是个毫无灵力的“废物”时,这些挂满符箓的柱子,森严的祭坛,以及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朱砂味,曾是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禁忌,是他心中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但现在。
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只倒映出了一片死气沉沉的枯朽。
这座庞大的宅邸,这些看起来骇人的符箓与阵法……
就像是一个把自己关在棺材里,拼命想要抵御外界变化的将死之人。
除了发臭发烂,一无是处。
恍惚间。
一道穿着灰色卫衣的单薄身影,伴随着那撕裂夜空的苍蓝色雷霆,毫无征兆地在安倍晴昼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不讲道理的霸道,是足以将这满院子的枯朽瞬间焚烧殆尽的绝对力量。
与那位大人相比。
这所谓的千年家族,这被无数人敬畏的阴阳道顶点,简直就像是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虫子。
安倍晴昼缓缓闭上眼睛。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合着朱砂与霉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却再也无法让他的内心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怯懦。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眸深处,翻涌起了一丝暗芒。
土御门家。
不。
他那握着折扇的手指在袖口下微微收紧。
是晴明公的后裔,是这曾经代表着整个东瀛阴阳道最高荣光的“安倍”之名……
需要改变了。
既然这棵大树已经从根部烂透,只剩下一具空壳。
那就不如将其彻底推倒。
由他来接手。
由他带着这群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去叩拜那位真正的主君。
只有这样,在接下来的决战中,先祖的血脉才不会在这散发着腐臭的棺材里,彻底断绝。
在安倍晴昼思考间,两人顺着幽暗的木质回廊继续向前。
绕过前殿的转角,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
眼前出现了一方用来造景的锦鲤池。
池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波,几条体型肥硕,颜色名贵的丹顶锦鲤,正聚集在水面的浮萍下,慵懒地游动着。
就在这时。
走在前面的紫衣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
视线并没有看向安倍晴昼,而是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池塘边缘那块布满青苔的踏脚石上。
男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恶劣笑容。
“喂,废物。”
他伸出拢在袖子里的手,用指尖远远地点了点那块青石,语气中满是高高在上的戏谑:
“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吗?”
安倍晴昼没有说话。
他停下脚步,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那块石头上。
“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紫衣男人看着安倍晴昼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似乎是想从上面找到一丝屈辱与难堪,脸上的嘲弄越来越浓:
“就在那个位置。”
“你饿了整整三天。为了抢一口我用来喂这些锦鲤的残渣……”
男人稍微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模仿着什么滑稽的动物:
“像条快冻死的流浪狗一样,趴在结了冰的泥地里。一边拼命地磕头乞讨,一边连着泥巴把那些发腥的鱼食往嘴里塞。”
说到这里。
男人似乎再也绷不住体面。
“哈哈哈哈!”
他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刺耳的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惊得池水里的几条锦鲤猛地甩动尾巴,沉入了水底。
男人一边笑,一边用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安倍晴昼身上那件洁白无瑕的狩衣。
“真是好笑。”
“听说你被赶出京都后,跑到东京那种没有底蕴的地方……”
“穿上这身皮,当了个专门糊弄外行人的骗子?”
男人的眼神陡然变冷,语气里透着刺骨的轻蔑:
“穿得再像模像样,野狗终究也只是野狗。”
“怎么,以为被家主邀请,换了一身干净的皮,难道就忘记自己当年趴在地上吃鱼食的味道了?”
笑声在耳边回荡。
安倍晴昼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块熟悉的石头。
过去的记忆如同泛黄的胶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刺骨的严寒,粗糙拉嗓子的鱼食,以及周围那些居高临下的嘲笑声。
那曾是他每晚都会在噩梦中惊醒的屈辱。
是让他哪怕只是回想一下,都会羞愤得想要死掉的禁忌。
但现在。
安倍晴昼感受着体内那股被苍蓝雷霆死死锁住的庞大妖力。
他抬起头。
视线迎上了那个男人充满恶意的双眼。
安倍晴昼脸上的肌肉缓缓放松,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是啊。”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
“我永远忘不了。”
说完。
安倍晴昼迈开脚步,神色如常地向前走去。
就在他与那个还在放肆大笑的紫衣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
安倍晴昼的眼底,闪过一丝幽绿色的暗芒。
嘴唇微动。
一个极轻的音节,裹挟着属于葛叶狐族的极致魅惑,如同毒蛇吐信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男人的耳膜。
“吃吧。”
男人的笑声,在那一瞬间,变了。
原本那种充满恶意的嘲弄,突然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与狂喜。
“哗啦。”
水花溅起。
那个穿着深紫色高阶狩衣的男人,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一般,笑着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方锦鲤池。
池水很浅。
满打满算,也不过堪堪没过他的腰际。
但那个男人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直挺挺地跪在了布满淤泥的池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