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蛋彩画在众人面前缓缓成形。
当最后一片线索碎片被按入正确的位置时,画面上的颜料被注入了生命,原本灰暗模糊的色块聚拢凝固,时光倒流般还原出数百年前画师落笔时的鲜活。
那是一幅男子的肖像画。
画中人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深色的头发略显凌乱,颧骨线条分明,一双眼睛凝视着画面外,或者说是画师。
说实话,还挺帅的,就是没人认识他。
“有印象吗?“野比将画举起,让周围的人都能看清。
上杉凑近了些,眯着眼思索:“肯定不是亨利或者黑斯廷斯,第一章里没出现过这张脸,至少我没有印象......田?”
池田锐盯着画像看了几秒,缓缓摇头:“没有出现。”
“管他是谁,到时候就知道了。“隼人两手抱在脑后,对着画里的帅哥努了努嘴,“反正线索这东西,早晚会在游戏里给答案。”
话糙理不糙。
这些碎片拼出的画像更像是一把钥匙,单纯用来打开门的,而不是给他们用来在门口猜谜的。
野比将画小心收好,随即,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中区线索碎片收集度:100%】
【线索碎片拼凑完成】
【正式游戏第二章已解锁】
【本章名称:《百年沉重》】
【章节简介:附庸的附庸,不是你的附庸;儿女的儿女,不是你的儿女。】
上杉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句话的很好理解,前半句是欧洲封建时代的经典法律原则,领主的附庸只效忠于直属领主,而非领主的领主。
后半句则是表明家族传承之中肯定会出现什么问题,后代不愿意接受这种强加自身的使命。
【请固定一个方位作为游戏进入点。进入游戏后,玩家将丧失对外界的感知,同时免疫爱欲值的环境侵蚀——但请注意,你的肉体将留在原地,成为吸引怪物的火炬】
【每次游玩需消耗1个行动点】
【祝你好运】
机制和第一章如出一辙,但在中区这种环境里,危险系数翻了不止一倍。
外围时,怪物分布稀疏,防守游戏通道的压力可控。
但中区的城内到处都是融入建筑的寄生巨人,主要还有隐身能力,必须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入口。
不过有了第一章的经验,倒不会显得仓促。
之前他们就特意花了半天时间,由沃尔夫的侦察单位配合池田锐的摄影确认,在郊区找到了一处条件相对理想的位置。
那是一个人防工事,处于地下,到处都是墙壁,唯一的入口视野开阔,便于提前发现来敌。
沃尔夫开始在入口处部署防御阵线。
基地车已经前置展开,战斗单位被有条不紊地安排在胡同口和主街两侧,形成扇形防御面。
泷衣站在旁边的楼房,双翼半展,目光扫视四周街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
大岛帮忙搬运一些可用的障碍物,在胡同口构筑简易路障。
一切正在有序推进。
就在这时候,粉色的天空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飞来。
飞行魔毯平稳地降落在主街上,结衣跳了下来。
她环顾了一眼正在布防的互助协会众人,然后走向野比。
“我来遵守合作,配合你们协助防守。”她说。
野比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应。
上杉从侧面凑过来,充满警惕:“等等......协议内容是双方把游戏通道设在同一个位置,共同防守。可前提是双方都要有人进入游戏吧?你们小队的线索碎片也收集完了?这么快?”
她的语速很快,言下之意很清楚,黑队不可能这么快。
互助协会在这么多人才刚刚完成收集,黑队就算效率再高,也不该这么快赶上来。
如果他们的线索还没收集完,那结衣现在出现在这里,就不是遵守协议,而是别的什么。
结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视线从上杉身上平静地移开,回到野比脸上。
“还差一点,但浩让我先过来。”
野比在心里快速思索。
这算什么?主动示好?还是妖雾在试探他们的底线?
亦或者更简单,妖雾很清楚自己的队伍在这座城市里的处境。
他的实力受到爱欲之城机制的压制,整体战力不如互助协会,如果互助协会率先进入第二章游戏并取得重大进展,双方的信息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与其等线索收齐后再来共同防守,不如先派出战力表达诚意,顺便观察。
但又能观察到什么呢?多一个结衣在外面防守,客观上确实能大幅降低防线压力。
难道真的是示好?他有点不习惯。
“可以。“野比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防守的部署由沃尔夫统一安排,你负责外围机动,有怪物接近时第一时间拦截,具体位置他会告诉你。”
野比的意思是:你可以留下帮忙,但你待在外围,不能接近游戏通道。
结衣似乎对这个安排毫不在意,点头之后便转身走向沃尔夫,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没一会,防线部署就绪。
接下来是进入游戏的人选和顺序。
这一次,互助协会采取了更加保守的策略。
不同于第一章时还带着些摸索性质的多人同时进入,这回的计划是逐个轮换。
毕竟行动点在城内的消耗速度超出外围不少,每个人的余量都很紧张。如果一次派太多人进入游戏,外面的防守力量会骤降。加上城内怪物的强度和隐蔽性都不可同日而语,万一防线被突破,正在游戏里的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方案决定是每次只进一个人,减轻防守压力。进入者完成当次游玩后退出,将获取的信息分享给下一个人,再由下一个人带着更完整的认知进入,接续推进。
信息利用率最大化,现实防守压力最小化。
代价是速度慢,但在目前的资源状况下,求稳远比求快重要,更何况他们想快也没有那么多行动点啊。
“第一个进去的人......“野比扫了一圈队友。
“我去吧。“池田锐主动举手,动作不大,“第一次进入的信息量通常最大,需要有人尽可能多地记录细节。我擅长。”
没有人反对。
事实上这也是野比心中的首选,田的分析能力和细节捕捉力在队伍里总体无人能出其右,让他做第一个侦察兵,是不错的选择。
之后的轮换顺序也很快确定下来:池田锐之后是上杉,然后是卢杜。
他们在现实防守中不算是核心战力。
沃尔夫自然也得留在外面,他的指挥能力是团队急需的,那些部队也只有他能指挥得动。
池田锐走到游戏通道旁,淡金色的光芒从通道边缘溢出,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参半。
“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
池田锐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他们在你身旁,却并不属于你。”
旁边正在做最后准备的上杉耳朵一动,抬起头看向他。
“我好像听过这首诗......是《论孩子》?纪伯伦的?”
池田锐点了一下头。“嗯,这一章的主题很明确。”
他停顿了一下。
“是啊,芦屋道满也好,亨利也罢。他们都高估了自己对后代的掌控力。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太过忽略后代的自我意志把他们纯粹当做了自身的工具,不论为了长生,还是信仰。”
上杉若有所思地补充了这一句。
池田锐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在游戏通道下盘腿坐好,呼出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光芒将他包裹,身体微微一颤,然后静止了。
【玩家“田“已进入游戏】
【正在加载历史场景......】
【加载完成】
视线不过一黑,转瞬便恢复了。
池田锐睁开眼睛的瞬间,所有的感官都被替换了。
这种感觉在第一章已经体验过多次了,但每次进入依然让他需要几秒钟来适应。
此时他的手,应该说是“宿主“的手,指尖颤抖,抖得厉害。
这具身体的主人,此刻正处于某种极度震撼的情绪之中。
“这也......太波澜壮阔了吧。“
声音从池田锐的喉咙里不受控地缓缓吐出。
视线终于聚焦了。
他正位于阁楼之中。
光线从唯一的天窗斜斜照入,将室内劈成金与暗。斜顶的房梁低矮,布满蛛网。地板上散落着碎裂的画框木条。
手上拿着的是写满了字的发黄羊皮纸。
池田认出了这个场景,这是回归到了第一章序幕当中,法国沙隆,艾蒂安家的阁楼。
当时艾蒂安在整理家族积攒的藏书时候,不小心打破了一幅画,发现了藏在夹层里的羊皮纸。
正是这个偶然的发现,揭开了埋藏在尘埃之下,跨越数百年的家族秘密,让游戏进入到了第一幕。
所以第二章的剧情,还是继续通过艾蒂安的视角来引出,这很合理。
艾蒂安花了一些时间平复心情。
说是一些时间,实际上他在阁楼的横梁旁坐了很久,久到灰尘在倾斜的光柱中沉沉浮浮了几轮。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理智重新接管了身体。
将手中那几张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后,他弯腰捧起那幅断裂成两半的银橡树蛋彩画。
断口参差不齐,画面上那棵银色橡树从树干正中被上下撕裂,上半边是繁茂的枝叶,下半边是盘曲的根系,此刻分居两块画板。
艾蒂安的拇指沿着断裂的边缘缓缓抚摸,充满了心疼。
但他也明白,要不是这次意外,把画板摔成两段,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发现,在画板的夹层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份东西。
他的家族,又有这么一番史诗般的过往。
兴许......这就是命运。
池田锐感受着艾蒂安此刻心境的微妙变化。
从震惊,到怀疑,到慢慢沉淀为敬畏。这个年轻人正在消化一个远超他认知范围的事实,而他消化得比池田预想的要快。
这时候,声音从窗外传来了。
起初只是模糊的嗡嗡声,然后才快速清晰起来。
“自由!平等!博爱!”
“打倒特权!废除等级!”
“宪法万岁!人权万岁!”
一声声呐喊穿透阁楼薄薄的墙壁,穿透那扇积满灰尘的小窗,灌入艾蒂安的耳朵。
那是人群的声音,是很多很多人的声音。
那种声音里带着一种艾蒂安从未听过的东西。
确信...没错,这些人确信他们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确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确信旧秩序即将崩塌,而崭新且属于所有人的时代正在降临。
艾蒂安愣了一下。
他恍惚了。
不是被吓到,而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非要解释的话,就像你正在读一本已经泛黄的旧书,忽然有人敲了敲你的窗户,告诉你书里写的事情,此刻正在窗外发生。
他缓缓低下头,重新翻开羊皮纸。
他的目光在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间快速扫动,找到了其中一段。
“......银橡树之约的职责,从寻找持有者,转为保管者。守护圣物,等待美好年代降临......”
美好年代。
他的嘴唇无声念出了这句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呐喊声仍在继续,比刚才更响了,像是一支队伍正在经过他们这条街。
“美好年代......“他又念了一遍,声音这次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难道...就是现在?!”
这个念头像一道电流,从头顶贯入脊椎。
艾蒂安浑身一个激灵,头皮发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血管深处涌上来,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犹如某种跨越了千百年的使命,从他并不能真切感受到的血脉源头,沿着某条看不见的河流,奔涌而来,一路冲撞着他的心脏,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下意识地看向手中断裂的银橡树画板。
一幅藏在阁楼里不知多少年,从未被人在意过的画。一次纯属偶然的打碎。一张从夹层中掉落的羊皮纸。
加上这窗外恰好响起的革命口号。
一切仿佛冥冥中存在某种天意。
而他,正是天选之人。
池田锐在意识的深处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能感受到艾蒂安此刻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亢奋,那种被命运选中的狂喜与颤栗,一个还算普通的法国青年,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是某段跨越数百年传承的最后一环,而历史此刻正在窗外轰鸣。
这种感觉是醉人的。
如此过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艾蒂安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松了口气,肩膀放下来,整个人从刚才近乎通电的紧绷状态中脱出。
其实,这都不一定是真的。
一张不知何年何月,由谁书写的羊皮纸,一个关于圣殿骑士团和圣物的荒诞故事,凭什么就认定跟他有关?
凭一个姓氏吗?凭一幅被他自己摔碎的画吗?凭窗外恰好响起的口号?
这跟他嘲笑过的那些沙龙里热衷于谈论命运和星象的贵族有什么区别?
他还需要更多的确认...更多。
艾蒂安深吸一口气,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阁楼里堆积如山的老物件上。
如果这个阁楼里真的藏着他们家族几百年的积淀,那银橡树画板里能藏东西,其他画板里也可能藏着。
他的目光扫过靠墙斜放的那一排蛋彩画。
大大小小十几幅,题材各异。有风景,有静物,有宗教题材,还有几幅看不出画的什么的涂鸦——大概是哪一代不太有天赋的祖先的手笔。
艾蒂安走过去,伸出手,正准备取下第一幅,
阁楼地板上的活门忽然被从下面推开了,发出吱呀一声。
艾蒂安心脏猛跳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刚才的羊皮纸抓起来塞到了最近的一处角落。
他仓促地转过身,盯着那个正在从方形洞口探出头来的人影,脊背绷直。
直到看清那张脸是父亲后,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此刻,父亲雅克正笨拙地从活门爬上来。
他的身材不算胖,但也绝对谈不上灵活,爬阁楼这种事对他的老膝盖而言都显得是个不小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