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之后,三花准时收摊,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她出现时还快。
绒布一卷,餐车往幽灵船一丢,她拎着跟卢杜特意打包的几份意面,朝幽灵船走去,脚步轻快。
“下次见哦——“卢杜笑着朝她挥手。
三花没有回头,但狐狸面具的侧脸似乎微微偏了一下,算是回应。
然后她踏上船梯,身影融入幽灵船的阴影之中,随即,船身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金色光柱自下而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旋紧阀门,逐渐收束变细,黯淡下去。
粉红色的浓雾如梦初醒,从四面八方涌入这片领地。
广场喷泉的轮廓率先模糊,紧接着是雕像地砖,远处的楼群,一切都在粉色的潮水中逐渐淹没。
“走了。“野比起身,准备出发。
同一时间,广场另一侧,岩崎也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正在消散的光柱余晖对视了一瞬,算不上什么意味深长的交锋,然后各自朝着大概相同的方向,分两条路前进。
合作是达成了没错,但没人说过要手牵手一起走。
在收集线索碎片这件事上,先到先得,这是合作规则,也是竞争,两支队伍之间的关系不可能是纯粹的盟友。
一段时间后,城郊。
一栋五层公寓楼的天台上,视线穿过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能看到整座维尔纽斯核心城区被粉色的浓雾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块巨大的棉花糖被人咬了几口后扔在地上,软塌塌地蔓延到目之所及的土地。
远处的格迪米纳斯塔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教堂的尖顶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被雾气吞没。
“情况怎么样?“野比问刚降落的泷衣。
泷衣收起双翼,面色略显奇怪,似乎在斟酌用词。
“人。“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一旁观察情况的上杉歪了歪头,猫耳竖起,跳到泷衣面前:“人?你看到幸存者了吗?”
她问得理所当然,他们在外围推进时就遇到过两次幸存者,那些蜷缩在废墟里、神志尚存却惊恐万状的普通人。
接触后会激活临时护送任务,把他们安全送到撤离点,幽灵船会接走,而他们能拿到额外的圣泉水作为奖励。
算是不错的支线,性价比很高。
泷衣点了一下头。
然后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这个前后矛盾的动作让上杉摸不着头脑。
“很多人。“泷衣加重了语气,多了一层本能的不适,“很多。他们把部分楼房和路边的杂物堆起来,当成柴火点燃,然后围着篝火......像在举行狂欢节。每个人都在大笑,表情狂热。”
她停了一下。
“以及,到处都有随地交合的人。”
天台上短暂的沉默。
隼人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不正经的,被大岛一个朝着卢杜示意的眼神摁了回去。
有孩子在呢,你嘴巴收收。
隼人吧唧下嘴,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咕叽两句。
“他们能思考,能交流,也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不认为自己处于灾难之中,是吗?”
池田锐冷不丁出声。
他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攥着那台拍立得,镜头盖还没摘,语气颇为肯定。
泷衣看向他,微微颔首,证实了他的猜测。
反应快的人瞬间明白了。
爱欲之城,爱欲之城。
城这个字,从来就不是比喻。
没有人,何来的城?
外围那些游荡的怪物、漫无目的的低等魔物,不过是城墙外的散兵游勇。
真正的城,是人构成的。数以万计、百万计沉溺于爱欲的生命,他们的欲望、他们的狂喜、他们燃烧的理智,共同编织出这座爱欲之城的血肉与骨架。
从这一步开始,他们才算真正要进城了。
“他们有危险吗?“隼人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会不会突然变成怪物?”
没等泷衣回答,大岛就忍不住扯住他的手臂,插嘴道。
“既然村正确定他们能正常交流,那么应该不会主动攻击。“大岛目光转向泷衣寻求确认,“如果他们真的就是本地居民,又或者是从周围城市聚来的人,那他们现在这种状态说不定还有救......只要我们能及时解决爱欲之城的根源。”
泷衣回道:“目前观察,只要不主动打扰,不搭理,不介入他们的狂欢,就不会表现出攻击性,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是......“卢杜的声音带着困惑,“狐狸商人不是说了城里很危险吗?那,危险在哪呢?”
泷衣沉默了几秒。
“危险在天上。“她说,“在地下。在每一团浓雾里。它们藏在其中。”
紧接着,她补充了最后一段,而这才是真正的坏消息。
“城内的粉雾浓度,从我观察的区域来看,几乎是均匀的,没有像外围那样明显的浓度梯度,至少表面上是。但体感不同。有的地方走过去,爱欲值上涨速度会加快,有的地方则没有感觉。“泷衣偏过头,看向野比,“我怀疑红雾区不会像外围那样明显地暴露出来,它们隐藏在粉雾里面。”
“......也就是说,我们连目标在哪都看不清了。“上杉的猫耳慢慢耷拉下来。
在外围,红雾区肉眼可辨,颜色更深、边界清晰,玩家可以远远就判断方位,只需要规划进入之后的战斗。
但现在这个前提被打破了。
所有红雾区都混在大面积的粉雾中,不亲自走过去感受,甚至走过去了也未必立刻分辨得出。
探索成本将成倍飙升。
再也不能像外围那样:看见、冲上去、打完、收碎片。
野比闭了闭眼,消化完这个信息后,转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沃尔夫。
后者已经看到野比的目光,已经有了准备。
沃尔夫提出了建议:“让我的单位先进行初步侦查吧。它们可以绘制粗略的地图,并记录不同区域对爱欲值产生的具体影响数据。哪怕不如活人灵敏,也可以先一步粗筛。我们可以先在郊区,粉雾相对最淡的地方建立临时据点。”他指了指众人脚下的这栋公寓楼,“比如这里。虽然粉雾也不淡,但比起城内,已经是可以接受的程度了。”
野比没有异议。
凡事就怕对比。
比起泷衣描述的城内状况,这里简直算得上世外桃源了。
沃尔夫不再多言,退后两步,双手平伸。
光点之中,基地车被召唤而出,随机展开变形。
“啧啧,不管看几遍都觉得有意思。”隼人目不转睛。
低频的机械蜂鸣声中,一个个单位开始被生产,只需要一点时间,就能展开侦查。
“我也进城转一圈。“隼人已经在搓手了。
“我跟你一起。“池田锐举起相机,“我需要亲眼确认一些东西。”
野比看了看两人,又回头扫了一眼留守的成员。
泷衣刚侦察回来需要休息,配合大岛、上杉、卢杜可以守住据点,沃尔夫正在操控侦察网。
人手够。
“我也去。“野比不放心他们两个。
隼人和池田锐的组合感觉还是太不稳定了,必须有人盯着。
“三人小队,快进快出。“他又补了一句,看了隼人一眼,“不许浪。”
“遵命——“隼人嬉皮笑脸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翻身跳上他的载具。
机车轰鸣,从楼顶一跃而下,扎入雾中。
进城之后,第一个感受是相当反直觉的。
明明是驶入了雾气更浓的区域,视野却......豁然开朗了。
粉雾依旧无处不在,但它不再像城外那样厚重地压迫视线,反而变得通透轻盈,像是从沼泽过渡到了云层之上。
四周的建筑不再模糊,街道的轮廓清晰可辨,阳光或者某种模拟阳光的东西,从雾顶倾泻下来,将整座城市渲染成一种梦幻般的暖粉色调。
像是天国。
不,是天国的赝品,就是像电影《芭比》的那种色调。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
他们衣衫不整,或者干脆没穿,在篝火旁拥抱亲吻。
笑声与欢乐声交织在一起,从每一条巷子、每一扇敞开的窗户里溢出来。
有人在路中央跳舞,旋转时踢翻了燃烧的垃圾桶,火星飞溅,他却笑得更大声了。有人三五成群在路边席地,做着不可描述之事。
一个中年男人赤裸上身,站在一辆报废汽车的车顶上,双臂张开,仰头冲着粉色天空嘶吼。听不出有半点痛苦,只有狂喜,像是在赞美什么。
围观的人群为他为爱鼓掌。
隼人下意识放慢了车速,脑袋像雷达一样左右转动,啧啧称奇。
“......这也太那个了吧。”
他的措辞罕见地含蓄了一次。
池田锐坐在后座,不动声色地举着相机,快门声被狂欢的噪音淹没。每按下一次,他就会将照片抽出,快速扫一眼,然后或是收入口袋,或是眉头微蹙。
野比目光从未在任何一个狂欢者身上停留超过两秒,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建筑的阴影处、巷口的暗角、以及那些“看起来没有问题“的地方。
越是看起来安全的角落,越让他不安。
不时有人朝他们挥手,笑嘻嘻地叫他们停下来。
“嘿——你们三个!过来呀!”
“别那么严肃嘛——”
“加入我们!这是维尔纽斯最好的夜晚!”
——尽管从现实时间来看,现在分明是白天。
“停一下。“野比忽然说。
隼人踩住刹车,车在一个路口停下。
一个女人正朝他们走来,步态慵懒,嘴角挂着挑逗的笑意。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野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你知道自己在哪吗?”
女人停下脚步,歪着头,露出一个“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
“天啊,我当然知道。“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这是维尔纽斯,我们唯一的天国。”
她的目光这时候才真正聚焦在野比身上,眼神发亮。
“爱神在上......“她吸了口气,声调陡然拔高,“你的这套骑士板甲可真性感,光是摸一摸我都要去了——”
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野比瞳孔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