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幡庭院。
那股属于养气境的威压,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如山倾倒,而是像一层极薄、却无处不在的春水,将这方寸天地彻底浸透。
风停了。
紫竹叶静止在半空。
崔健手中那把边缘磨得光滑的炼器小锤,悄无声息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低头去捡。
这位在胡门社资历极深、向来只认死理的汉子,此刻的眼珠像被某种力量钉死在了眼眶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古青坐在靠椅上,那张精明的脸庞上,肌肉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着。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根根绷紧,指节泛出没有血色的青白。
在他们视线的交汇处。
苏秦立于庭院中央。
他没有掐诀,没有吟唱。仅仅是抬起了一只手。
随着他那句“今日……我为你实现”落下。
“沙——沙——”
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粒沙子在琉璃面上摩擦的声响,在虚空中密集地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修士识海、无形无质的“愿力”,在这一刻,被一股蛮横到了极点的意志强行抽取,硬生生地在现世中具象化了。
金光。
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芒。
一朵、十朵、百朵……
成千上万朵极其微小、却又无比凝实的金色麦穗,从虚无中凭空生出。
它们没有根茎,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
若是将目光聚焦到极致去细看。
便会发现,那每一朵麦穗的谷壳表面,都流转着一幅幅极其细微的动态画面。
有老农在龟裂的田地里跪地祈雨,有妇人在病榻前声嘶力竭地哭喊,有饿殍在路边伸出皮包骨头的手……
这是众生百态。
是人世间最底层、最极致的“渴求”。
而此刻,这亿万道渴求汇聚而成的金色穗海,正随着苏秦指尖的牵引,如同一条倒悬的金色河流,源源不断地向着徐子训的周身涌去。
徐子训站在原地。
他那张向来温润、苍白的脸庞上,此刻看不到任何表情。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去抗拒那股将他层层包裹的金色光海。
他只是微微张着嘴,呼吸的节奏彻底乱了。
“呼……呼……”
短促、沉重,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刚刚浮出水面。
在这片被【万愿穗】彻底充斥的领域里,徐子训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玄妙的、甚至让人感到战栗的气机。
那不是灵气灌顶的充盈感。
那是一种……
仿佛只要他开口,只要他在心底勾勒出一个念头。
这周遭涌动的金色愿力,就会不计代价地、蛮横地去扭曲现世的规则,去将那个念头……
变成现实!
“我……”
徐子训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那双向来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极其密集的血丝。
他的视线失去了焦距。
在这仿佛能实现一切渴求的造化面前。
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用十二年的时间去结痂、去掩饰的血肉模糊的记忆。
如同一头撞破了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冲撞着他的灵台。
十二年前。
那个暗无天日、连鸟雀都不肯飞落的偏院。
那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银色粗链。
那句“她这副贱命,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以及……
那个胸膛被掏空、倒在血泊中,用最后一丝力气看着他,眼神中充满惊恐与哀求的女人。
“我最渴望的……”
“是什么?”
徐子训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但他浑然不觉。
在这漫天的金色光海中,他那颗原本早已如死水般寂静的道心,在此刻发出了近乎于疯狂的嘶吼。
“母亲……”
徐子训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极其微弱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轰!
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
环绕在徐子训周身的那片金色穗海,猛地沸腾了!
“嗡——!”
成千上万朵金色的万愿穗,爆发出刺目到了极点的光芒。
它们不再是悬浮,而是以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疯狂地向着徐子训前方的虚空撞击、燃烧!
惊人的愿力,在以一种连通脉九层修士都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地消耗着。
庭院内的温度骤降。
原本浓郁的木行生机,在这一刻,被一股极其阴冷、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森寒之气,强行切开了一道口子。
在所有胡门社成员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在那无数金色愿力燃烧殆尽的光海深处。
一抹极其暗淡、极其虚幻的轮廓,开始缓缓勾勒。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灰色光影。
渐渐地。
那光影生出了发丝的轮廓,生出了素色衣衫的褶皱。
最后。
一张清瘦、温婉、透着无尽岁月沧桑的脸庞,在那金色的光幕中,极其艰难地,显化了出来。
“当啷。”
贾令麒腰间的一块玉佩,因为他身体的不受控制的颤抖,撞击在石柱上。
这位在二级院里混迹了数年、自诩见多识广的老油条。
此刻。
那双因为极度震惊而外凸的眼睛里,写满了见鬼般的战栗。
“这……这是……”
贾令麒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着一把碎玻璃:
“死而……复生?!”
“在二级院里……直接把阴司里销账的亡魂给拉回现世?!”
“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龚羽,那魁梧的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虚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养气境大修……”
龚羽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对修仙百艺的认知。
在他们的常识里,灵植一脉修的是生机枯荣,哪怕是修到了极高深的境界,顶多也就是催生几株极品灵药,或者像《枯荣诀》那样以死气伤人。
凭空捏造出一个死人的形体?
这分明是阴司那些灵媒师,或者是那些修炼了极其高深的神权果位大能,才敢去触碰的禁忌领域啊!
“不!”
就在众人心神失守之际。
崔健那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子极其冷静的判断声,在庭院后方响起。
“不是死而复生。”
崔健没有去看贾令麒和龚羽,他那双常年被炉火熏烤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那道虚影周围不断崩溃又重组的金色愿力上。
他的双手插在粗布道袍的袖口里,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虚影没有实体,没有生机。”
崔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对高阶法则的极度敬畏:
“那是用海量的愿力,强行叩开了阴阳的壁垒……”
“去阴司的深处……”
“捞取了那人的一丝残存的——真灵!”
见证真灵!
这四个字一出。
庭院内,那些稍有见识的老生,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不是真正的死而复生。
但这等手段,其恐怖程度,丝毫不亚于前者。
让一个通脉境的肉眼凡胎,能够在这阳间,亲眼见到、甚至能够接触到那早已步入轮回的亡魂真灵。
这等于是硬生生地在生死簿上,撕开了一道供活人窥视的口子。
而这。
仅仅是一个刚刚踏入养气境的修士,凭借着一门七品大术,硬生生砸出来的奇迹!
“苏秦……”
古青坐在椅子上,目光从那道虚影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一袭青衫、面容沉静的少年身上。
古青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叹服。
“他到底……”
“在这七品大术上,走到了何等深远的地步啊……”
……
金光摇曳。
在那片由【万愿穗】燃烧而成的光海中央。
徐子训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那双向来温润、犹如春风般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张逐渐清晰的脸庞上。
十二年了。
那张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将他从血海深渊中惊醒的脸。
那张他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去拼命遗忘、却又在骨髓里疯狂思念的脸。
此刻。
就这么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真真切切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妈……”
徐子训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才从喉咙的极深处,挤出了这个字。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仿佛被生生撕裂的血肉模糊感。
他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可笑的幅度在半空中发抖。
他想向前走一步。
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他怕。
他怕这只是一场极度逼真的幻梦,怕自己脚步一重,这梦就会像十二年前那个下午一样,在一片血泊中轰然碎裂。
光海之中。
那道由真灵显化的素衣妇人,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那双原本空洞、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在看到徐子训的那一刻,渐渐汇聚起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神采。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出许多、穿着一袭月白道袍的青年。
那张透着无尽岁月沧桑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一个极其温婉、极其恬静的笑容。
妇人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呈现出半透明状、由金色光点勉强维系着形态的虚幻之手。
她向前伸出。
穿过了那层层叠叠的金色麦穗虚影。
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
落在了徐子训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庞上。
没有温度。
没有触感。
但在那只手掌落下的瞬间。
徐子训那挺直了十二年的脊梁,那股支撑着他在一级院忍受嘲笑、死磕灵植一脉的君子傲骨。
在这一刻。
彻底,崩溃了。
“子训啊……”
妇人的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
她看着徐子训,那只虚幻的手在徐子训的脸颊上轻轻抚摸着,动作中透着一股子仿佛要将这十二年的亏欠一次性弥补的贪恋:
“你长大了。”
“你成为了……”
妇人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极其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欣慰:
“一个君子呢……”
“妈妈……”
“为你,骄傲。”
这短短的几句话。
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徐子训心底那块最厚、最硬、也是最脆弱的结痂处。
“扑通。”
徐子训的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这位在面对徐子谦的三级院威压时都不曾低头、在面对“废物”嘲笑时都能淡然处之的世家子弟。
此刻。
跪在那道虚影的面前。
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的砖缝,指甲崩裂,鲜血渗出。
他那张向来清俊、从容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极其扭曲的痛苦。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肆意地冲刷着他的脸庞。
“妈……”
徐子训的喉咙里,发出了犹如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他没有去擦眼泪,也没有去顾及周围那些同门的目光。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张在光海中渐渐变得有些不稳定的脸,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我不想成为什么君子……”
“我一点都不想!”
徐子训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取着,试图去抓住那只抚摸他脸颊的虚幻手掌。
但他的手指,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穿过那些金色的光点,什么都抓不住。
“我这十二年……”
“我读那些圣贤书,我学那些护土安民的法门,我逼着自己去做一个不计得失的好人……”
“我只是想证明给那个男人看!我不做他的杀人刀!”
“可是……”
徐子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妇人,眼中的泪水几乎要将那道虚影模糊:
“这有什么用?”
“我救得了幻境里的那些难民,我救得了别人。”
“可是我……”
“我救不了你啊!”
“妈!”
徐子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乞求:
“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不要这修为,不要这道院的名额,我连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我只想你……”
“活过来啊……”
这声凄厉的哀求,在青竹幡的庭院内回荡。
它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崔健低下了头。
贾令麒和龚羽别过了脸去。
在这个以利益和算计为尊的修仙界里,这种极其纯粹、极其绝望的亲情撕裂,是最让人感到窒息、也是最无法用任何法理去修补的伤口。
光海之中。
妇人看着跪在地上崩溃痛哭的儿子。
那张虚幻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悲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种历经了生死、看透了岁月枯荣后的绝对平静与包容。
“傻孩子……”
妇人的手,依然保持着那个抚摸的姿势。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
随着她开口,周围那些原本明媚无比、散发着刺目金光的【万愿穗】虚影。
开始以一种极其剧烈的速度,变得黯淡、闪烁。
那股由苏秦强行抽取的庞大愿力,正在被这跨越生死的因果规则,极其疯狂地消耗着。
“人死……”
“不能复生。”
妇人的声音里,没有遗憾,没有怨恨。
她看着徐子训,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温柔的坚定,像是在十二年前那个暗无天日的偏院里,最后一次给他讲故事那样:
“这条路,很难走。”
“但你选的,是一条干净的路。”
“你不需要去救我。”
妇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那些构成她形体的金色光点,正在被四周虚空中那无形的阴司规则,一点一点地强行剥离、扯碎。
“只要你变强……”
“只要你守住这颗心……”
“你就可以让其他的孩子……”
妇人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但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进了徐子训的识海深处:
“不会再像你一样……”
“失去他们的母亲……”
“我会一直在天上……”
“注视着你的……”
妇人那张渐渐模糊的脸上,绽放出了最后一个极其灿烂、极其骄傲的笑容:
“你……”
“做得,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