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小径上的雾气,比来时更浓了些。
苏秦走得不快。
脚底的流云靴踩在铺满落叶的石阶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空寂的三级院外围回荡,像是在丈量着某种跨越了阶层的距离。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在迷雾中平视着前方。
没有去打量周遭那些隐隐散发着阵法波动的亭台楼阁,也没有去理会偶尔从半空中掠过的、带着养气境威压的遁光。
他的呼吸,绵长而深邃。
丹田之内,那口由【民生气】化作的泉眼,在《养气诀》的牵引下,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极其纯粹的真气。
这股真气沿着刚刚拓宽、稳固的九脉,以一种生生不息的姿态,进行着完美的内循环。
养气一层。
这等对于无数二级院天骄而言、需要耗费数年光阴去打磨、去寻找机缘才能跨过的天堑。
在顾长风的私人道场内,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
被他,轻描淡写地跨了过去。
“三级院……”
苏秦在心底轻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戴在左手食指上的斑驳青铜戒指。
“派系,果位。”
这是他在今日这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试听中,提炼出的最核心的两个词汇。
罗影在听风小院内,用极其冷酷的逻辑,剖析了果位【唯一性】的残酷。
丁毅在四海茶楼的雅间里,用血淋淋的官场现实,揭示了【因果大网】和【学党】存在的必然。
而顾长风。
这位高高在上的三级院教习,则用一种近乎于“作弊”的手段,将《养气诀》提前塞到了他的手里。
“这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提前下注……”
“最终的指向,都是那个能够执掌神权、代天牧民的——【果位】。”
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道在青云养灵窟内,因为上万灾民的感恩而凝聚出的敕名。
【护生使】。
以及那随之而来的、极其隐秘的反馈。
【“得到了【冬至·复灵】果位的……关注。”】
“冬至·复灵……”
苏秦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读过大周仙朝的历法典籍,知道“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中,代表着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万物在极寒中孕育生机的重要节点。
这与他所修的《太玄生化诀》、与他那“剥夺与赋予”的法理,甚至与他在灵窟中“死而复生”的壮举,在底层的规则上,有着极其恐怖的契合度。
“这等与生机、复苏相关的果位……”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冷静的思索:
“在这浩如烟海的大周仙朝,在这三级院的修罗场里……”
“是否,已经有人占据了?”
这是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
如果这个果位已经有主。
那么,他现在所得到的所有“关注”,他体内正在温养的那口【民生气】。
在那个高高在上的果位之主眼里,就真的是一条正在努力把自己养肥、等着被收割的——“鱼”!
“若无人占据……”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犹如寒潭底部的冰凌:
“那这【冬至·复灵】……”
“是否,就是最适合我去证的那条通天大道?”
他有【民生气】,可以无视外界的掠夺,自行温养出任何属性的节气道韵。只要他选定目标,九缕道韵齐聚,便有九成把握强行入主果位。
这等底牌,若是暴露出去,足以让整个三级院的各大派系陷入疯狂。
“可是……”
苏秦的脚步,在跨过一道连接着二级院传送阵的石桥时,微微放缓。
“王烨师兄。”
他想起了那封被他压在储物戒最深处的粗糙信笺。
想起了信上那极其潦草、却透着一股子绝不妥协的混不吝字迹。
【“我在三级院,等你。”】
“今日在听风小院,代师授课的是罗影。在芥子庭院,传我功法的是顾教习。”
“王烨师兄,明明知道我今日会来试听……”
“为何,却自始至终,未曾露面?”
苏秦的目光,穿透了前方渐渐稀薄的迷雾,望向了二级院那熟悉的建筑群轮廓。
“白松院。”
这是顾长风在传完《养气诀》后,留下的最后三个字。
也是指定他明日子时,去正式接触三级院核心课程的地方。
“王烨师兄……现在,就在那里吗?”
“他是在那里,等我?”
一切的谜团,一切关于这三级院错综复杂局势的真相。
似乎,都指向了明日的那场……会面。
……
“嗡——”
传送阵的光芒在青石广场上亮起又敛去。
苏秦踏出阵法,没有在庶务殿多做停留。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在广场上偶尔路过、看到他腰间那块白银腰牌时,立刻驻足行礼的普通学子。
他沿着那条熟悉的紫竹小径,径直向着胡门社的驻地走去。
此时。
天色已暗,一弯残月悬在青云山的上空。
二级院的大多数学社驻地,除了几处用来照明的阵法微光外,早已陷入了修士夜间打坐吐纳的静谧之中。
然而。
当苏秦转过最后一道弯,看到前方那面巨大的青竹幡时。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前方。
整个胡门社的庭院,灯火通明。
数十盏由九品【荧光草】汁液熬制的长明灯,将那座并不算宽敞的演武场,照得亮如白昼。
庭院的大门敞开着。
没有阵法封锁,也没有开启任何隔音的结界。
苏秦站在小径的尽头,目光透过敞开的大门,静静地看着院内。
四五十号人。
胡门社所有的班底。
不论是穿着灰布道袍的普通弟子,还是佩戴着金叶标识的入室精英。
没有一个人回房休息,也没有一个人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他们全都站在演武场上。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虽然没有大声喧哗,但那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以及不时望向院门方向的目光。
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
在等人。
“吱呀。”
苏秦的流云靴,轻轻踩在了庭院门口那块略显残破的青石台阶上,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摩擦声。
这声音极小。
但在这一刻,却像是某种特定的信号,瞬间切断了庭院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唰——”
四五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当看清那道立于门槛处、一袭青衫、气质渊渟岳峙的少年时。
人群中,站在最前方的古青,那张总是透着几分精明的脸上,猛地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手迅速交叠。
在他身侧,那个手里常年捏着一把炼器小铁锤、身形犹如铁塔般敦实的汉子——崔健。
这位在胡门社内资历极深、向来只认死理的老牌入室弟子。
他没有去管手里的铁锤,而是极其郑重地、将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粗布道袍上用力擦了两下。
随后。
在苏秦尚未迈进院门之前。
崔健上前一步,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其周正、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同门平辈大礼。
“苏师弟。”
崔健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常年与炉火打交道熏出来的粗砺。
他没有叫“社长”,也没有叫“天元”,而是用了在百草堂内最质朴的称呼。
“你回来了。”
随着崔健的这声问候。
后方的古青、贾令麒、龚羽……以及徐子训等人,皆是齐齐拱手,微微欠身。
没有山呼海啸般的恭维,也没有那种底层修士面对高阶大能时的战战兢兢。
这种安静的等待,这种整齐划一的迎接。
透着一种只属于“胡门社”、属于这群在二级院底层抱团取暖的寒门修士之间,极其特殊的——
归属感。
苏秦停在门槛外。
他看着院内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崔健那张木讷却诚恳的脸。
他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幽青色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微光。
他没有端着架子,也没有去拿捏什么上位者的姿态。
苏秦迈过门槛,双手抱拳,极其自然地还了一个全礼:
“劳诸位师兄久候。”
“苏秦,回来了。”
两人见礼完毕。
崔健直起身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不知多少岁、修为却已然将自己远远甩在身后的少年。
他那张向来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牵扯了一下。
“苏秦。”
崔健没有去提那些坊间流传的八卦,也没有去问苏秦在三级院试听时的见闻。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认真的、仿佛在宣读某种判词般的语气,极其缓慢地开了口:
“这一次的月考……”
崔健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小铁锤的木柄:
“你……证明了你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你给所有人都证明了……”
“你,值得这个位置。”
崔健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直视着苏秦,吐出了最后六个字:
“我崔健……”
“心服口服。”
这六个字,从这位在胡门社内威望极高的老资历口中说出,其分量,不亚于一道盖了印的敕令。
它不仅代表着崔健个人的认可。
更代表着,那些原本对苏秦空降“社长”之位心存疑虑、甚至暗中不忿的老生们,在经历了这场月考的震撼后,彻底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成见。
“是啊,苏师兄。”
一旁的古青也适时地接过了话茬。
这位灵厨一脉的佼佼者,此刻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赞叹:
“双甲上,破格获取八品证书。这等壮举,别说是咱们惠春分院,就算是放到整个青云府去,那也是拔尖的存在。”
“王烨师兄当年虽然也横压一代,但他拿这八品证书时,也是在二级院沉淀了许久的。”
古青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钦佩:
“你……完全超越了王烨师兄。”
“由你来带领咱们胡门社,大家伙儿的心里,那是实打实的踏实。”
不仅是古青。
后方的贾令麒、龚羽等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虚伪的奉承。
面对着这满院老生近乎于效忠般的表态。
苏秦端立在庭院中央。
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在长明灯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静静地听完崔健的“心服口服”,听完古青的“超越王烨”。
他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庞上,并没有浮现出那种被众人捧上神坛后理所应当的矜持与自得。
相反。
苏秦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接那顶“超越王烨”的高帽子。
也没有顺势发表什么振奋人心的就职演说。
他只是看着崔健,看着古青,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眼神变得极其清澈,极其诚恳。
“不。”
苏秦的声音很轻,没有夹杂任何真元的威压,却像是一股极其清冽的泉水,流淌进了这略显浮躁的庭院之中。
“王烨师兄……”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叼着狗尾巴草、看似混不吝、实则将所有压力一肩扛下的大师兄。
“他经常帮助别人,却从不求回报。”
苏秦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实:
“他护着那些在底层挣扎的同门,他用自己的资源去填补这青竹幡的窟窿。”
“这……”
“是我们胡门社的魂。”
“亦是,百草堂的魂。”
苏秦微微顿了顿,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过。
“而我……”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这双手,曾握过《穿心刺》,曾点化过《万物化傀》,曾在那灵窟之中掀起过尸山血海。
但在此刻,他并没有去炫耀这双手上的力量。
“我苏秦,却经常受到在座各位的帮助。”
这句话一出,庭院内原本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停滞。
古青愣住了。
崔健握着铁锤的手,也微微一僵。
那些站在后排的普通弟子,更是面面相觑,完全没明白这位已经站到了二级院权力巅峰的天元魁首,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番近乎于“自贬”的话来。
苏秦没有理会众人的错愕。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最前方的崔健。
“我记得。”
苏秦的眼神极其真挚,没有半分作伪:
“我刚入二级院时,囊中羞涩,连一件趁手的防身法器都买不起。”
“是我曾经……受到过崔健师兄的帮助。”
“是你,以极其低廉的价格,甚至可以说是半卖半送地……”
“卖给我了那把‘五味铲’。”
苏秦的声音在庭院内回荡,不大,却清晰无比。
崔健那张木讷的脸庞,在听到“五味铲”三个字时,肌肉极其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他那双常年被炉火熏烤的眼睛,瞬间睁大。
苏秦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移向了旁边的古青。
“我也记得。”
“在我对于这二级院的修仙百艺一无所知、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的时候。”
“我曾经……受到过古青师兄的帮助。”
“是你,不辞辛劳地为我讲解这百草堂的门道,引荐我去见灵厨一脉的首席陈鱼羊师兄。”
“让我结下了一份极大的善缘。”
苏秦将这些极其细碎的、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一件一件地,如数家珍般地,摊开在了这满院老生的面前。
“我如今……”
苏秦看着众人,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高,只有一种仿佛扎根于泥土深处的踏实:
“只不过是在修为上……”
“比大家多走了几步,后来居上了,仅此而已。”
苏秦双手交叠,再次极其郑重地,对着这满院的师兄师姐,行了一个平辈礼:
“但在这一方面……”
“在接受诸位师兄善意与帮助的这一方面。”
“我苏秦……”
“依然,是大家的师弟。”
夜风拂过青竹幡。
庭院内,鸦雀无声。
那些长明灯的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崔健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对着他躬身行礼的青衫少年。
这位在胡门社里打铁打了数年、见惯了人情冷暖的汉子,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堵住了。
五味铲。
那把九品灵器,在外界虽然值个一百二十两银子。
但对于现在的苏秦来说,对于一个手握八品证书、甚至能引发天鉴阁人官震动的绝世妖孽来说。
那点银子,算个什么东西?
他只要随便开个口,那些紫社的社长们,哪一个不是成千上万点功勋地往他怀里塞?
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在很多人看来,一旦飞黄腾达就应该立刻抹去、甚至觉得是一种“黑历史”的穷酸过往。
他……
竟然全都记得?
不仅记得,他还在这种正式接任社长、本该立威立规矩的场合。
当着所有人的面。
毫无保留地、极其坦荡地,讲了出来?
古青站在一旁,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也浮现出了一层极其明显的水雾。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想起了那日在藏经阁外,自己为了结个善缘,给苏秦带路的场景。
那时的他,虽然看好苏秦的潜力,但骨子里,未尝没有一种作为“老生”在提携“新人”时的优越感。
可现在。
当这股优越感被现实彻底粉碎,当他以为自己只能在这个耀眼的天才身后仰望时。
苏秦却转过身。
告诉他:我没忘,我还是你的师弟。
这种被人珍视、被人将那点微末的付出死死记在心里的感觉。
比任何天材地宝、比任何高阶法术的赏赐,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苏秦……”
崔健沉默了良久。
他那张木讷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却又极其真实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苏秦,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五味铲……”
“哪怕我给你算低了一些银两,它也不过是一件九品的不入流法器。”
“仅此而已。”
崔健看着苏秦,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老实人的局促:
“那点东西……”
“真的不值得你,在今日这等场合,如此缅怀。”
一旁的古青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连忙上前,附和着崔健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是啊……苏秦师兄。”
“哪怕没有我的引荐……”
“以你在灵窟中展现出的那等逆天手段,以你那【天元】的资质。”
“你和陈鱼羊师兄……”
古青咽了口唾沫,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你们,不也是旧识吗?”
“那点带路的微劳,何足挂齿?”
面对着崔健和古青的推脱。
面对着这满院老生那复杂的、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目光。
苏秦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顺着他们的话去淡化那些恩情。
他看着崔健,看着古青,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透出了一股子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偏执的执拗。
苏秦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们作为施恩的人,可以不计较。”
“但我这个受恩之人……”
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却,没有资格,不计较。”
这不仅仅是一句场面话。
这是他苏秦,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给自己立下的底线。
“我曾在受恩之时。”
苏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想起了在一级院外舍,王虎塞给他的那个烧鹅。
想起了刘明凑钱买的那张唤雨符。
想起了苏家村里,三叔公掏出的那五十两棺材本。
“我就在心中立下过誓言。”
苏秦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庭院内,变得极其浑厚、极其庄重:
“我苏秦……”
“若是有朝一日……”
“有能力之时。”
“必不会让那些托举我,给予我帮助的身边人……”
“失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
庭院内,那几盏由九品【荧光草】熬制的长明灯,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气机牵引,火苗猛地一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