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长街上的喧嚣重新涌入耳鼓。肉饼摊前的热油依旧在翻滚,升腾的白烟模糊了街角行人的面容。
苏秦收回视线,眸光复杂难明。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那时的他,看着父亲吞下混着泥沙的半个馅饼,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撑起这个家,让父亲不再为了一口吃食弯腰。
而现在的他。
是大考的天元,是二级院的入室弟子,是高悬【青云护生侯】敕名的修士。
恍惚间,儿时的执念似乎已在脚下一步步化为现实。
但此时。
父亲带着他赐下的‘青玉稻’,本该换回满载的银钱,为何会被扣下?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化作一道笔直的白线,瞬息即散。
他没有运转真元,也没有施展身法,只是沿着长街,一步步向前走去。步伐平稳,落地无声。
不知不觉间,‘沈记商行’那块金字黑底的巨大牌匾,已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往日里,这流云镇最大的粮行门前,必然是车水马龙,伙计们扛着麻袋进进出出,唱筹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但今日,商行门前的空地上却空无一人。
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甚至只开了一半。门槛外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几道杂乱的车辙印,以及些许散落的草屑。
苏秦走上台阶,迈过门槛。
铺面内光线有些昏暗。
柜台后,没有伙计算账。
只有外柜管事薛廷,正佝偻着背,手里死死攥着一本账册,低头在柜台后焦躁地踱步。他的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急促的声响。
听见脚步声,薛廷猛地抬起头。
待看清来人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以及那顶并没有刻意遮掩面容的斗笠时,薛廷的身子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苏……苏……”
薛廷喉结滚动,那个称呼卡在嗓子眼里,硬是没能喊出来。
他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猛地窜出柜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他的动作极快,双手抓住门板,探出头往街面上左右扫视了两眼。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后,他一把将那半开的红木大门狠狠拉上。
“砰。”
门栓落下。
光线被隔绝,铺子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薛廷转过身,又几步跨到窗边,将那遮光的厚重布帘一把拉严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转过身,看向立在铺子中央的苏秦。
薛廷那张清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发愁与焦灼。那几根精心修剪的山羊胡,因为面部肌肉的紧绷而微微发颤。
“苏魁首……”
薛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这屋子里的灰尘:
“您怎么……您怎么……”
他连说了两个“您怎么”,双手在胸前用力地拍打了一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您怎么能让您爹,拉着‘青玉稻’来这镇上卖呢?!”
苏秦站在原地,神色未变。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曾经在灾年给过苏家一分善意的老熟人。
薛廷见苏秦不语,以为他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急得直跺脚,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东西……可不是普通的稻草啊!”
“那是……‘蕴含着元气的稻穗’啊!”
薛廷伸出手指,指着外面的方向:
“在流云镇,哪个人不知道?”
“这些蕴含着元气的稻穗,不管是九品还是不入品,那都是沈半城,是沈家的专属!”
“这是规矩!是铁律!”
“其他人都不能种!”
薛廷的眼底闪过一丝畏惧:
“哪怕是镇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大户,他们地里种的‘镇上粮’,也只能是‘凡稻’!”
“只有沈家名下的灵田,才有资格产出带灵气的东西!”
“您……”
薛廷看着苏秦,连连摇头,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与后怕:
“您让您爹种了青玉稻就算了,关起门来自己吃,只要不漏风声,或许还能瞒天过海。”
“可您竟然让他……拉来镇上卖?”
“还是一千石的量!”
听着薛廷这番急切的话语,苏秦的眼神,依旧如古井般幽深。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惊讶。
在听到“沈家专属”这四个字时,他的脑海中并没有泛起波澜。
他知道,薛廷决定不了任何事。
薛廷只是一个在沈记商行讨生活的外柜管事,一个凡人。
他能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关起门来跟自己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足以证明他的确是个厚道人。
他看到苏海出事,心里也着急。但他受制于身份和认知,只能从他那个阶层的规矩来看待这件事。
“我父亲呢?”
苏秦没有顺着薛廷的话头去探讨流云镇的规矩,他只问自己关心的人。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面对苏秦的平静,薛廷的一颗心,真真切切地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这位新晋的魁首听到这消息会震惊,会慌乱。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冷静到了这种地步。
这种冷静,让他感到一丝没来由的寒意。
“苏海老哥他……”
薛廷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苦涩:
“被衙门的人,捉去了。”
他叹了口气,靠在柜台上,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他带着那些青玉稻,十几辆牛车,大张旗鼓地进了镇子。”
“青玉稻虽未入品,但那也是受了元气滋养的。一千石堆在一起,那草木元气的波动,哪怕盖着再厚的油布,也遮不住啊!”
薛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只要是稍微懂点望气之术的人,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子灵气味儿。”
“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当时就在柜台上,远远瞧见那车队的气象,心就凉了半截。我想出去提醒,想让他赶紧原路返回,都来不及。”
薛廷摇着头,满脸的无奈:
“沈老爷是流云镇最有实力的乡绅。”
“往年,但凡有外乡人不知死活,敢拉着沾了灵气的粮草来镇上私下买卖……”
“沈老爷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一句话,直接通知县衙。”
“衙门的捕快,也愿意卖他这个面子。抓人,扣粮,定个‘私种灵苗、扰乱市价’的罪名,那是轻而易举。”
苏秦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落在他的耳中,瞬间拼凑出了事件的全貌。
没有马匪,没有意外。
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垄断和权力倾轧。
青玉稻的出现,打破了沈家在流云镇对于“元气作物”的绝对垄断。
这不仅是砸了沈记的买卖,更是触碰了沈家在这方水土上立威的根基。
所以,人被扣了。
不是沈家扣的,而是衙门扣的。
借刀杀人,名正言顺。
“沈老爷在哪?”
苏秦看着薛廷,再次询问。
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薛廷愣住了。
他看着苏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忧虑与焦急。
“苏魁首……我知道您是天元魁首,入了二级院的门墙,前途无量。”
薛廷上前一步,双手扒着柜台边缘,语重心长地劝道:
“但沈老爷……他真不是一般人。”
“他不仅本身是一位资深的灵植夫,手里捏着好几门高阶法术。”
“更重要的是……”
薛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忌惮着某种无形的威压:
“沈老爷,是【青苗放贷吏】退下来的!”
“他虽然脱了那身吏服,但这流云镇,乃至周边几个乡的灵种派发、钱粮借贷,依旧在他们沈家的控制之下!”
“他在流云镇根深蒂固,县衙里的书办、捕头,哪个没拿过他沈家的好处?”
“这就是一张铁网啊!”
薛廷苦口婆心,生怕眼前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年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蠢事:
“您千万不要冲动去硬碰硬。”
“您现在身份尊贵,不妨回道院,请您的师长,或者是那位罗教习出面,搭个桥,递句话。”
“只要上面有人开口,沈老爷是个生意人,定然会卖这个面子,把苏老哥给放出来的……”
请师长搭桥。
这是薛廷作为底层管事,能想到的最为稳妥、也最为体面的解决方式。
在他看来,二级院的学生再厉害,终究只是学生。
还没拿到官印,还没穿上官服,就斗不过这种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退职老吏。
苏秦听着薛廷的劝告。
他知道,薛廷是好意。
他也同样清楚,薛廷口中的忌惮,绝非空穴来风。
【青苗放贷吏】。
这个名头,在大周仙朝的底层官僚体系中,绝非泛泛。
它不似那些只管敲骨吸髓的酷吏,也不像坐堂问案的清流。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掌握着一乡一镇农业经济命脉的实缺!
管理官方“青苗法”资金,审核农户资质,发放灵谷种子借贷,秋后催收本息。
这一套流程下来,不仅意味着海量资源的流转,更意味着……
无数依附于土地生存的农户,其身家性命、来年的嚼用,皆被拿捏在此人手中。
沈立金能从这个位置上平稳退下来,且在流云镇创下这份偌大基业,成为首富。
这本身就证明了对方绝不是什么只会仗势欺人的土财主。
他有手腕,有心机,有一套能在黑白之间游刃有余的生存法则。
更何况,他本身还是一位资深的灵植夫,背后更有那在二级院呼风唤雨的儿女。
这样的人,就像是一棵根系深扎于地下、树冠遮天蔽日的老榕树。
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秦的眼帘微垂。
薛廷的建议,确实是最稳妥的。
若是自己回转二级院,找王烨师兄出面,甚至去求罗姬教习。
以自己天元魁首、入室弟子的身份,加上罗师那份不加掩饰的看重。
只要教习肯递句话。
凭借着道院的威势,沈立金绝对会低头。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绝不会为了区区一批粮食,去得罪一位前途无量的天才和其背后的宗师。
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指尖隔着衣料,触碰到了那枚冰凉的【百草】腰牌。
“靠师长搭桥……”
他在心中轻声呢喃。
“若是在修行上遇到瓶颈,向师长求教,那是天经地义。”
“但在入世的纷争中,遇到强权,便要回去找教习撑腰?”
“若是如此……”
苏秦想起了那一夜,在青竹幡石室内,王烨对他的那番剖析。
想起了罗师那句“护土安民”,以及那座巍峨的“愿力浮屠”。
“我修的,是‘万愿穗’,走的是‘护土’的道。”
“若是连自己父亲受辱、乡亲被欺,我都不敢亲自出面解决,而是要躲在师长的羽翼之下,借势压人……”
“那我这道心,岂不成了虚张声势的花架子?”
“那我这所谓的‘青云护生侯’,岂不成了徒有虚名的笑话?”
今日遇到个退职的青苗吏,便要回去求师长。
他日若是遇到了一方县尊,遇到了一州大员,甚至遇到了三级院里那些背景通天的学党……
难道也要一路退缩,一路求人庇护吗?
那还修什么仙?求什么官?
“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骨头,终究是要自己硬起来的。”
苏秦的眸光,渐渐变得澄澈而坚韧。
他并未看轻沈立金的实力,也没有觉得凭借自己如今通脉五层的修为,就能在流云镇横行无忌。
但在某些事情上。
哪怕前方是一座山,也必须亲自去翻一翻。
更何况。
他苏秦,也并非手无寸铁。
【天元】的底蕴,【六社相印】的人脉,以及那识海中刚刚凝聚的【锦囊妙计】。
这些,都是他敢于独自登门的筹码。
苏秦没有向薛廷解释什么叫“道心”,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拒绝求援。
因为对于不在同一个高度的人,任何言语的剖析,都显得苍白且多余。
“沈立金在哪?”
苏秦第三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在这平淡之中,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冷意并非源于愤怒。
而是源于一种俯视。
就像是看着挡在路中央的一块石头。
薛廷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机震慑住了。
他张着嘴,原本还想继续劝说的话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苏秦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或许不够理性,或许充满感性,但却必须去做。
他可以不理解...可以不支持...
但却得尊重。
“在……”
薛廷的手指微微哆嗦了一下。
最后,他还是低下头,轻声吐出了那个地址:
“在……沈府。”
“多谢。”
苏秦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转身,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径直向着半开的店门走去。
薛廷看着那个并不宽阔的背影。
心底的忧虑再次涌了上来。
“苏魁首!”
薛廷忍不住追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挣扎:
“沈府里护院众多,还有阵法……您一个人去……”
苏秦的脚步未停。
他伸手拉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阳光瞬间涌入,将他那一袭青衫照得透亮。
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平稳如水、却重如千钧的话语,在略显昏暗的铺面内回荡。
“这点小事。”
“我一人足矣。”
.......
流云镇,沈府。
这并非是一座寻常商贾的宅院。
它坐落于镇子最繁华的地段,却用两道高耸的青砖风火墙,硬生生地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
朱红色的大门上,密密麻麻地嵌着碗口大小的铜钉,门前没有摆放俗气的招财瑞兽,而是卧着两尊线条冷硬、透着股子肃杀之气的镇墓石兽。
这等逾制的规制,若放在别处,早被巡检司敲了门。
但在这里,这两尊石兽就是流云镇的规矩。
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曾是握着官家印把子的【青苗放贷吏】。
哪怕如今退了休,脱了那身官服,他在这方圆百里留下的根系,也早已深扎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骨血里。
苏秦在台阶下站定。
那双被洗得有些发白的布鞋,踩在沈府门前铺就的上好青石板上。
大门半开着。
门槛内,站着两个身穿青灰色短打的门童。
这两人虽然只是看门的帮闲,但眼神却并不浑浊,呼吸绵长,脚下生根。
苏秦一眼便看出,这两人皆有聚元中期的修为。
用修士来看大门,这是世家豪绅才有的排场,也是无声的立威。
见苏秦走上台阶,其中一名门童微微跨出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正中央。
他的目光在苏秦那身破旧的青衫上快速扫过,并没有立刻露出驱赶的恶态,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却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意。
“这位公子,止步。”
门童双手交叉拢在袖子里,并没有抱拳行礼的意思,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府重地,非请莫入。
若是要谈买卖,还请移步去街头的沈记商行。
若是有私事要找咱家老爷……”
他顿了顿,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袖口处不经意地搓了搓:
“那也得先递个拜帖,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只是这通禀的腿脚功夫,多少得费些茶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就是规矩。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在大周仙朝这等阶级森严的地方,哪怕是权贵人家的狗,也懂得如何在大门前卡住一道关口,揩下一层油水。
苏秦静静地看着那门童搓动的手指。
若换做往常。
或者说,若是在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一级院外舍精打细算的穷书生时。
面对这种索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
花点小钱,省去诸多麻烦。
这本就是底层生存的智慧,也是他向来信奉的处世之道。
更何况,现在的他,腰间的锦囊里揣着上百两白银的巨款。
几两银子的好处费,对他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已经基本等同于无用之物。
给钱,是最简单、也最不费力气的解决方式。
但……那是平时。
苏秦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今日,他不是来拜山的,也不是来谈生意的。
他是来要人的。
要人,就不能低头。
一旦在这里给了好处费,那他便是以一个“求见者”的低微姿态跨过这道门槛。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沈府里,当你低下了第一下头,对方就会顺势压弯你的脊梁。
面对沈立金那种曾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老狐狸,未见其人,气势上便已输了三成。
这不利于谈判。
更不能护住他想要护住的人。
所以,这个钱,不能给。
这道门槛,他必须堂堂正正、甚至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态,踏过去。
苏秦没有去摸怀里的银两。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捏住了头上那顶压得很低的竹篾斗笠的边缘。
“我不递拜帖。”
苏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丝毫的动怒,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事实:
“我亲自进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手腕微动,将那顶遮蔽了面容和气机的斗笠,摘了下来。
随手,丢弃在一旁的石阶上。
“嗡——!”
就在斗笠脱手的那一刹那。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其恐怖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苏秦的身上爆发开来!
那不是真元激荡的法力冲击。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规则对凡俗的绝对位格碾压!
在两个门童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
苏秦的头顶三尺之上,虚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裂。
四道截然不同,却又交相辉映的光华,如同四轮烈日,轰然显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