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儿臣敖丙,携昭君、昭月,有紧急要事禀报!”
敖丙拱手,声音沉稳,却蕴含着真龙之力,穿透厚重的宫殿大门与凝滞的海水。
宫殿内沉寂了片刻,方才响起一个低沉、缓慢、仿佛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与浩瀚力量的声音,直接在敖丙三人脑海中回荡:“何事惊扰?”
这声音并无太多情绪,却自然带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敖丙不敢怠慢,将江行舟信函内容,以及自己所知的敖戾勾结血鸦半圣、率领海陆妖蛮联军攻打大周、兵临赤壁威胁金陵之事,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最后,他强调了江行舟的结盟请求,以及敖戾此举对东海龙宫的威胁。
“……父王,敖戾叛逆,勾结外敌,肆虐人族,其势若成,恐成我东海心腹之患。
且人族江行舟于我,颇有几分交情。
儿臣以为,此事关乎东海安宁与外交通谊,不可坐视,恳请父王圣裁!”
敖丙说完,躬身不起。
宫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那股浩瀚的威严似乎在思索,在权衡。
无形的压力让龙昭月和龙昭君都感到有些呼吸凝滞。
良久,龙王敖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召集,众龙子,众长老,水晶宫议事。”
“是!”
敖丙精神一振,立刻领命。
……
东海龙宫的核心议事大殿——水晶宫。
这座宫殿并非完全由水晶建造,但其穹顶、立柱乃至部分墙壁,皆镶嵌着无数巨大而纯净的深海水晶,将外界明珠与自发光芒的海藻光华折射、汇聚,使得整个大殿内部流光溢彩,明亮却不刺眼,宛如置身于梦幻的光之海洋。
此刻,平日里空旷威严的大殿中,龙影绰绰。
东海龙宫中有资格参与核心议事的龙子、龙女、龙族长老们,陆续抵达。
他们有的化作完全的人形,身着华丽袍服。
有的保留部分龙族特征,如龙角、龙鳞或龙尾。
更有几位年岁极高的长老,干脆就以庞大的真龙本体盘踞在特制的巨大玉座上,仅仅是呼吸便带动水流暗涌,威势惊人。
粗略看去,殿内聚集了上百位真正的纯血龙族,这几乎是东海龙宫大半的核心力量。
每一位的气息都深沉如海,最弱者也有着媲美大妖王——相当于人族大儒的威能,而如敖丙、大太子等佼佼者,以及那几位闭目养神的长老,气息更是深不可测。
龙王敖广高居最上首的宝座。
他亦是人形,是一位头戴旒冕、身着深蓝绣金龙王袍、面容古拙、不怒自威的中年人形象,但那双开合间偶有金芒流过的眼眸,以及自然散发的、仿佛能掌控整片东海的浩瀚龙威,让所有龙族都低首表示敬畏。
“都到齐了。”
敖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压下了所有细微的议论声。
他目光扫过下方,在敖丙、龙昭君、龙昭月身上略一停留,又看向众龙子与长老,缓缓道:“三子敖丙,有要事陈情,关乎我东海安宁与外事,尔等共议之。”
“是,父王。”
众龙族应道。
敖丙出列,再次将事情当众复述一遍,比之前对龙王说的更加详细,也点明了江行舟信中的结盟请求,并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观点:敖戾是龙宫叛逆,其行径已严重损害龙宫声威,更与血鸦半圣勾结,若其坐大,必为东海大患。
于公,应助人族,共击叛逆,以绝后患。
于私,江行舟有谊于龙宫,理当援手。
敖丙说完,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有龙子面现怒色,显然对敖戾的叛逆行径感到不齿和愤怒。
有龙女目露忧色,为卷入大陆战事而担心。
而更多年长的龙族,尤其是那些长老,则大多面沉似水,不置可否。
很快,一个苍老而沉缓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低议。
发言的是一位盘踞在左首上座、龙首人身、龙须雪白垂至胸口、龙目开合间有智慧光芒闪动的老龙,他正是龙族中资历最老、德高望重的大长老,敖元。
“三太子稍安。”
大长老敖元的声音带着岁月磨砺出的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你之所言,情有可原,仇可理解,恩当铭记。
然,我龙族,自上古以来,便素来孤立于海外,不预他族之争,此乃祖训,亦是我东海能绵延万古、超然物外之基。”
他环视众龙,缓缓道:“东胜神洲,人族、妖族、蛮族,三足鼎立,纷争不断,此乃彼等气运消长,杀劫轮回,我龙族,向不轻易插手。
遑论,是此等规模之灭国级大战。
那血鸦,那妖蛮,与人族厮杀,是死是活,与我东海何干?
那敖戾,虽曾为龙子,然既已叛出,其行其果,自当自负,我龙族,更无必要为此等逆子,而轻启战端,涉入大陆杀劫。”
大长老的话,引来了不少保守派龙族,尤其是一些年事已高、子嗣不丰的龙族长老的点头赞同。
他们最在意的,是龙族血脉的传承与东海的超然地位。
“大长老言之有理。”
另一位龙首长老接口,他声音尖细一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我龙族,论及个体伟力,自是远胜寻常妖族,真龙之威,可压妖王。
然,我族繁衍艰难,子嗣稀贵,此乃天定。
每一条真龙,都是东海之宝,是未来之基。
与人族、与那等低等妖蛮,在陆上、在江中,以命相搏,实乃不智。
纵然能胜,我族子弟,又该折损几多?
为那叛逆敖戾,为那与我不甚相干的人族,流我龙子龙孙之血,老夫……以为不妥。”
“正是!我族长寿,但纯血子嗣难求,经不起这等消耗!”
“那大周圣朝,人皇也管不到我东海来,何必去蹚这浑水?”
“血鸦半圣,凶名赫赫,实非易与之辈,何苦去招惹?”
“那江行舟,与我龙子虽有几分交情,何须以我族儿郎性命为报?”
有长老带头,一些持同样看法的龙子龙女也纷纷出言,或委婉或直接地表示反对。
他们的话语,核心都围绕两点:一,不预外战,是龙族传统,是自保之道。
二,龙族子嗣珍贵,经不起战争消耗,为“外人”流血不值得。
支持敖丙的,多是一些相对年轻、与敖丙交好、或对敖戾行径深恶痛绝的龙子龙女,如四公主敖清、五太子敖战等,但他们的声音,在数量上明显弱于保守派,在“族规”面前,也显得不够有力。
大太子敖光,作为储君,则面无表情,端坐不语,似在观察,也似在权衡。
龙昭月急得小脸通红,想开口争辩,却被姐姐龙昭君轻轻拉住,对她微微摇头。
这种场合,她们小辈,尤其是龙女,贸然插话并不合适。
敖丙面对众多反对之声,尤其是大长老那看似无可辩驳的“祖训”与“实利”之论,并未气馁。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向大长老,又环视众龙,声音洪亮,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话语更加锐利,直指核心:“大长老,诸位长老,兄弟姊妹!敖丙有一问,请诸位思之!”
“我龙族不预外战,超然物外,所求者,可是东海长治久安,血脉永续?”
众龙点头,这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
敖丙踏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
“若那叛逆敖戾,在血鸦扶持下,占据江南膏腴之地,坐拥亿万生灵血食供奉,势力膨胀,又与塞北妖蛮、海外凶族勾连。
届时,他羽翼丰满,野心勃勃,回首东望,我安宁之东海,在他眼中,当如何?”
他声音转冷:“是继续视其为叛逆,任其逍遥,彰显我龙族宽仁?还是坐视其坐大,成为卧榻之侧的饿狼猛虎?血鸦半圣是何等存在,诸位岂能不知?
其志在颠覆人族,一统妖族,岂会容我东海长久超然?
今日我等坐视他扶持敖戾攻伐人族,他日血鸦与敖戾整合妖蛮,势力滔天,兵锋直指东海之时,我龙族,是战,还是和?
到那时,还有今日这般‘不预外战’的余裕吗?!”
“此所谓唇亡齿寒!”
敖丙声如洪钟,在大殿中回荡。
“人族若败,江南沦陷,血鸦敖戾之势成,则我东海再无宁日!今日助人族,非仅为私谊,更是为我东海铲除未来之大患,斩断伸向我海域之毒手!”
“至于子嗣珍贵……”
敖丙话锋一转,看向那位担忧子嗣损失的长老,语气沉痛中带着决绝。
“我龙族子嗣,确实珍贵。
正因如此,才更应御敌于外,而非等强敌上门,祸起萧墙之时,再让我族儿郎流血!
今日流一滴血,或可免他日流千行泪!
况且,我非是让儿郎们去与百万妖蛮肉搏血拼!
江行舟信中明言,只求我龙宫派出一支精锐水军,协助其水师,牵制敖戾麾下海妖,震慑叛逆!
以我龙宫水军之威,对付那些乌合之众的海妖,岂会轻易折损?”
他又看向大长老,语气恳切:“大长老,祖训‘不预外战’,乃是为保我龙族超然,避祸自保。
然,时移世易,若外敌已起歹心,祸患已至门前,我等仍固守‘不预’二字,岂不是坐以待毙,自缚手脚?祖训之精神,在于保我龙族安宁,而非让我等成为睁眼之瞎,闭耳之聋,任人宰割啊!”
一时间,大殿内寂静无声,许多原本反对的龙族,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便是那几位闭目养神的长老,也微微睁开了眼睛。
大长老敖元,那古井无波的龙目之中,也泛起了一丝波澜,他深深地看了敖丙一眼,沉默片刻,缓缓道:“三太子……言之,不无道理。
然,兹事体大,关乎全族气运。
龙王陛下……”
他将目光投向了宝座之上,一直沉默倾听的龙王敖广。
所有的目光,也随之聚焦到了龙王身上。
是恪守传统,作壁上观?还是应时而动,果断出手?最终的决定权,在龙王一念之间。
龙王敖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子、诸长老,最后落在挺身而立、目光坚定的敖丙身上,又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与海水,望向了遥远西方那片烽火连天的大陆。
良久,他那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彻水晶宫:“三子敖丙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然,祖宗法度,亦不可轻废。
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