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它们!别让它们上来!”
“杀!”
甲板上,阳明书院的弟子们虽惊不乱。
李慎、张岳等维持风力的进士举人,分出部分心神,以文气凝聚护盾,抵挡最密集的远程攻击。
其余弟子,无论文位高低,此刻皆挺身上前,手持长剑、戒尺、判官笔,甚至有人直接以手中学问典籍、随身印章为器,将刚刚领悟的“心学”理念融入战斗。
他们或许招式不够精妙,力量不够强横,但那份源自对山长的信任、对突围的渴望所凝聚的意志,却异常坚定。
文气虽弱,却带着一股“正大光明”的气息,对妖邪之气天然有所克制。
一时间,船舷各处,文光闪烁,剑气纵横,与扑上来的妖兵妖将战作一团,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怒吼声不绝于耳。
不断有妖物被击落江中,但也有弟子被妖力所伤,鲜血染红衣袍。
楼船在如此密集的围攻下,速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船体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这黑色的妖潮吞噬。
船老大和众水手面无人色,只能死死把住舵盘,稳住船身,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船首那始终未曾移动的身影。
江行舟独立船首,任凭妖风狂澜吹拂,玄袍翻卷如云。
他平静地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妖族大军,看着弟子们浴血奋战,看着楼船在惊涛骇浪与妖潮冲击中艰难前行,距离那道裂口,仍有不短的距离,而妖军的合围之势,正在重新形成。
敖戾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楼船被彻底困死、船上众人被撕成碎片的场景。
“江行舟!看你这回还往哪里逃!人力有穷时,我看你的才气,能撑到几时!”
然而,面对这似乎再次陷入绝境的局面,江行舟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淡然,甚至带着一丝悠远意蕴的弧度。
他轻轻抬手,鸿儒羽扇不知何时已收起。
他并指如剑,并未指向任何妖物,而是遥指前方那浩荡江流,以及江流尽头、仿佛无穷无尽的蜿蜒群山与漫长水道。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眼前的厮杀与混乱,穿越了黄龙口的险隘,看到了更上游的某处,看到了朝霞、彩云,看到了瞬息千里的江陵,听到了两岸猿啼,看到了万重山影被抛在身后……
一股与前次《望天门山》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浩瀚、更添一份飘逸洒脱的诗意,在他胸中沛然涌动,与他“心学”之中那份“心外无物”、“知行无滞”的领悟完美交融。
他开口,声音不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韵律,仿佛不是吟诗,而是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在描摹心中早已存在的画卷:“《早发白帝城》——”
诗题一出,天地间呼啸的妖风、震天的喊杀、汹涌的浪涛,仿佛都为之一滞。
一股莫名的“快意”、“奔放”、“超脱”的意境,开始以江行舟为中心弥漫开来。
敖戾心头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噬咬。
“阻止他!快!”
他再次狂吼,甚至亲自挥动方天画戟,斩出一道撕裂空间的凌厉戟光,直取江行舟!
然而,江行舟的吟诵已然继续,每一个字都仿佛踏着时光的韵律,快得不可思议:“朝辞白帝彩云间,”
第一句,仿佛有瑰丽的朝霞与绚烂的彩云虚影,在楼船上方一闪而逝,带来一股清新脱俗、超然物外的气息。
那凌厉戟光撞入这片虚影,竟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千里江陵一日还。”
第二句,一股难以言喻的、关乎“空间”与“速度”的玄妙道韵轰然爆发!
并非单纯加速,而是仿佛将“千里江陵”与“一日”之间的概念强行拉近、折叠!
楼船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光线变得迷离。
“两岸猿声啼不住,”
第三句,意境陡转。
那来自四面八方的妖吼、咆哮、喊杀声,仿佛化作了诗中“猿声”,嘈杂刺耳,却已然无法真正侵入那被诗意笼罩的、超然的核心。
一切外在干扰,皆被这浩荡诗意的“不住”之意排斥在外。
“轻舟已过万重山。”
最后一句,江行舟的声音陡然变得空灵缥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他并拢的剑指,向着前方,轻轻一划。
“轰——!!!”
无法形容的璀璨文光,自江行舟体内,自那首已然完成的诗中,自整个楼船之上,轰然爆发!
那不是《望天门山》的斩断之力,而是一种极致的“快”,一种超越常理、近乎规则的“迅疾”!
在所有人,所有妖,甚至敖戾那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整艘巨大的楼船,连同船上所有的人、物,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握住,然后……拔空而起!
不是简单的飞行,而是化作了一道流光!
一道融合了朝霞彩云之瑰丽、千里江陵之遥想、超脱喧嚣之快意、飞渡万山之豪情的璀璨流光!
这道流光,无视了前方汹涌扑来的妖浪,无视了水下暗藏的杀机,无视了空中袭来的毒矛妖风,更无视了那正在拼命合拢、试图重新封锁的妖墙裂口两侧的无数妖族!
它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快得仿佛扭曲了时间与空间!
“嗖——!!!”
如同瞬移,又似梦幻。
上一瞬,楼船还在妖军重围之中,艰难前行,距离裂口尚有数百丈。
下一瞬,那道璀璨流光已然穿透了那道裂口,并且去势不止,沿着浩荡长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瞬间冲过了前方十余里被妖族布置了层层埋伏、暗礁密布、妖法森严的最险峻、最核心的水域!
流光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如梦似幻的光痕轨迹。
而被它“掠过”的妖族埋伏点,那些藏在礁石后的弓弩妖,潜伏在水下的巨兽,悬浮在半空的法术阵眼,甚至一些来不及躲避的妖兵妖将……全都如同被狂风卷过的尘埃,东倒西歪,阵型大乱,许多直接在那极速带来的冲击波与紊乱的规则波动中晕厥、受伤!
“不——!!!”
敖戾的嘶吼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流光如同戏耍般,轻而易举地突破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十面埋伏核心区,消失在前方更开阔的江面与渐渐稀薄的雾气之中。
楼船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与晕眩,仿佛瞬间穿越了无尽时空。
待他们回过神来,稳住身形,看向四周时,全都惊呆了。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依旧妖气冲天、怒吼连连的黄龙口天门山,那道被劈开的裂口已然微不可见。
前方,是相对平缓开阔的江面,雾气稀薄,星月之光隐约可见。
两侧虽仍有山影,但已非那逼仄险峻的天门山。
他们……冲出来了?
从十万妖军重围、十面埋伏绝杀之中,冲出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近乎梦幻、不可思议的方式!
甲板上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江风吹拂帆索的声音。
弟子们面面相觑,看着彼此脸上残留的惊愕与血污,又看看船首那依旧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玄袍身影。
“山……山长……”
王守心喃喃出声,打破了寂静。
江行舟缓缓转过身,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气息也略有起伏。
显然,连续施展《望天门山》与《早发白帝城》这等将诗意与神通、心念与规则结合到极致的手段,对他的才气消耗极大。
但他眼中神光依旧湛然,平静地扫过甲板上狼狈却掩不住激动兴奋的弟子们。
“《早发白帝城》,写的是快,是畅,是超然物外,是万里江陵一日还的豪情。”
江行舟的声音略显低沉,却依旧清晰,“我辈修心学,心念所致,理即所在。心欲快,则身可快;心欲超脱,则万般阻碍,皆为虚妄。”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渐渐被抛在身后的妖氛之地:“当然,此等手段,不可轻用,更不可依赖。消耗心神甚巨。尔等日后修行,当夯实根基,明心见性,则举手投足,自有‘理’随,不必尽皆如此。”
“学生等,谨记山长教诲!”
众弟子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与感悟。
今夜一战,他们亲身经历了绝境,见证了山长以诗剑破天门、以诗舟渡万山的无上风采,更体会到了“心学”在实战中那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玄妙力量。
这份经历与感悟,足以让他们受益终生。
江行舟微微点头,不再多言,目光投向更下游的江南方向,眉头却微微蹙起。
冲出了黄龙口的埋伏,并不意味着安全。
血鸦半圣布局深远,敖戾等妖王绝不会善罢甘休,前方水路,恐怕仍有险阻。
而且,江南灾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那诡异的水患与妖祸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楼船,在相对平缓的江面上,借着残余的风力与惯性,继续顺流而下。
只是速度已恢复了正常,不再有那流光般的极致迅疾。
夜色更深,星月黯淡。
但楼船上每个人的心中,却仿佛被方才那一道璀璨流光,点燃了一盏不灭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