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破开浑浊的江水,顺流而下。
时值黄昏,日头西沉,将天边染上一片凄艳的暗红。
江面上暮霭渐起,与水汽混合,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远处两岸的山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江中这艘孤零零的官船。
甲板上,江行舟正与王守心、李慎、张岳等几名核心弟子凭栏而立,看似轻松闲谈,实则也在观察着两岸地形与江面动静。
王守心依旧对沿途风物充满好奇,不时提问。
李慎、张岳则更显沉稳,低声与江行舟讨论着可能遇到的灾情与应对之策。
“山长,按行程推算,我们明日午后,应可抵达受灾最重的江淮府地界。
学生已提前翻阅了一些江淮府的方志与近年水情记录,发现此次水患爆发的时间与地点,确实多有蹊跷,不似寻常天灾……”
李慎正低声说着自己的分析。
忽然,船老大那带着明显忧虑的声音从船头传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大……大人!前方……前方就快到黄龙口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船老大紧握着舵盘,粗糙的手背上青筋微凸,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凝重。
他抬手指向前方愈发浓重的雾气深处:“大人请看,前方两岸那高耸的黑影,便是天门山!自古有言,‘天门山,鬼门关。天门一关,神仙难渡。’!
这黄龙口,正是两山夹江最窄、最险的一段,江面不过百丈,水下暗礁密布,水流更是湍急回旋,凶险万分。
平日里行船经过,都要提起十二分精神,请最有经验的舵手,择晴日缓行……”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如今……如今这光景!大雾锁江,又是夜晚,视线极差。
而且……而且最近这江上闹妖邪,出事的船只,十有七八,都是在这黄龙口附近倾覆的!
江心水下,时有巨大黑影出没,卷起怪浪漩涡,不知吞了多少船去!
大人,您看……是否在黄龙口上游寻一处稳妥的港湾,停泊一晚,待明日天亮雾散,再行通过?
夜间过这黄龙口,实在……实在太凶险了!”
船老大的话,让甲板上轻松的气氛为之一凝。
王守心等年轻弟子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望向那被浓雾笼罩、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江峡方向。
就连李慎、张岳,也蹙起了眉头,显然对黄龙口的凶名有所耳闻,更别说还叠加了“闹妖”的传闻。
江行舟的目光,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负手而立,玄袍在带着水汽的江风中微微拂动,视线似乎穿透了重重迷雾,投向了那凶名昭著的峡口。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无妨。”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既是必经之路,早晚都要过。今夜月色尚可,雾虽大,却也未必不能行船。传令下去,灯火全开,加派瞭望,小心行驶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况且,本官也正想见识见识,究竟是何方‘大妖’,敢在这漕运命脉上,屡屡兴风作浪,祸乱民生。”
船老大闻言,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但看到江行舟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情,又想到这位可是连陛下都倚重的钦差大臣,本身更是传说中的大儒,或许真有通天手段,不怕妖邪?
他终究没敢再多言,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对舵工水手们吆喝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似乎想用嗓门驱散心中的恐惧:“都打起精神来!灯火点亮点!眼睛都给老子放亮些!注意水下!有异常立刻吹号子!”
楼船上,所有灯笼、气死风灯都被点燃,挂满船舷,将船身周围照得一片通明,在这昏沉雾夜中,犹如一座移动的光明孤岛。
更多的水手被派上甲板警戒,弟子们也自发地组织起来,轮流值守,凝神戒备。
夜色渐深,浓雾不仅未散,反而愈发弥漫,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之中。
只有楼船自身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能见度极低。
江水哗啦作响,拍打着船身,声音在寂静的雾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诡异。
楼船减慢了速度,如同一个谨慎的巨人,缓缓驶入了两山夹峙的险峻水道。
两岸高耸的黑色山影,在浓雾中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投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水流明显变得湍急汹涌,船身开始微微摇晃,不时能听到水下暗礁与船底摩擦的细微声响,令人心头一紧。
江行舟并未休息。
他让夫人薛玲绮和侍女们回舱安歇,自己则独自来到了船楼顶层的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火如豆,在随着船身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随手从书架上取出一卷杂记,靠在椅中,就着灯光翻阅,神色恬淡,仿佛窗外不是杀机四伏的凶险江峡,而是自家书院静谧的后园。
时间在寂静与涛声中缓缓流逝。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唯有江水奔流不息。
忽然——
“呼——”
一阵莫名的阴风,毫无征兆地自江面刮起,穿透未曾关严的窗户缝隙,灌入书房。
那盏孤灯的火苗猛地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江行舟执书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紧接着,那扇面向江面的雕花木窗,“吱呀”一声,竟被这股阴风猛地推开!
冰冷的、带着浓郁水腥气和淡淡妖气的雾气,瞬间涌入书房,带来刺骨的寒意。
灯火剧烈晃动,光影乱舞。
就在这明灭不定的光线中,一道倩丽的身影,如同鬼魅,又似一片被风吹入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一晃,便已穿过敞开的窗户,轻盈地落在了书案之前。
身影站定,显出一个女子形貌。
她身着水绿色宫装长裙,身姿窈窕,面容姣好,只是脸色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宇间笼着轻愁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气息幽微,却又带着明显的妖族特征——正是牛渚矶水府之主,妖帅青要夫人。
她站稳身形,甚至来不及拂去鬓发间沾染的夜露水汽,便对着书案后那稳坐如山的身影,盈盈下拜,款款一礼,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妖青要,叩见江大人!”
江行舟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这不速之客身上。
灯火映照下,他的面容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倒映着青要夫人略显仓皇的身影。
他打量着这位“旧人”。
记忆被轻轻拨动。
前年,他还是个初出茅庐、身无长物的童生,为了历练增长见识,也为了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曾冒险深入险地,到过牛渚矶,并有幸拜见过这位统御一方水域的妖帅青要夫人。
彼时,对方是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大妖,而他只是个需要小心翼翼、仰视戒备的弱小书生。
时过境迁,白云苍狗。
如今,他已是文压当世、开宗立派的人族大儒,官居太子太傅,手持钦差节钺。
而对方,依旧是那个牛渚矶的妖帅,或许修为有所精进,但在如今的江行舟眼中,已然是云泥之别。
区区妖帅,在他面前,确实已不值一提,翻手可灭。
“青要夫人,”江行舟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让书房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你不在你的牛渚矶水府纳福,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青要夫人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愈发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江大人明鉴!小妖……小妖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更有十万火急、关乎大人性命安危的要事禀报,这才斗胆深夜潜入,惊扰大人清静,还望大人恕罪!”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惶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压低了声音,急促道:“大人!您万万不可再往前行了!
前方黄龙口,有埋伏!
天大的埋伏!
血鸦半圣亲自主持,汇聚了长江上下游、乃至东海龙宫的大批妖族强者,布下了十面埋伏大阵,就等着您自投罗网,要将您和船上所有人,一网打尽,沉尸江底啊!”
“大人,快走!趁现在还未完全进入埋伏圈,立刻掉头,或寻隙靠岸,尚有生机!
一旦进入黄龙口核心水域,便是插翅难飞了!”
...
听到“血鸦半圣”之名,江行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
他放下手中书卷,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血鸦半圣……又是他。”江行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凝着腊月的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