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大江深处。
此处并非寻常江河段落,而是位于某段江底极深处,一处被强大妖力开辟、隐藏于复杂暗流与水下洞窟中的巨大空间。
寻常水族根本无法靠近,汹涌的暗流与天然的幻阵,将此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空间内部,却别有洞天。
并非想象中水府应有的晶莹剔透、珠光宝气,反而显得粗犷、幽暗,充满了原始、蛮荒的气息。
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钟乳石柱从洞顶垂下,地上是嶙峋的怪石,泛着幽幽的磷光,勉强照亮这片广阔而压抑的区域。
水流在这里变得缓慢而粘稠,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淡淡的腥气。
此刻,这处隐秘的水下洞窟,却聚集了令人心悸的众多气息。
洞窟最深处,一方由整块黑曜石粗略打磨而成的巨大座椅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他并非水生妖族,甚至看起来与周围水环境格格不入。
他身披一袭仿佛由凝固的暗血与鸦羽编织而成的宽大斗篷,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下半张苍白而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一双在幽暗中闪烁着冰冷、残忍红光的眼睛。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没有刻意散发气息,但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与血腥杀戮积累的恐怖威压,便弥漫在整个洞窟,让所有水妖都感到灵魂颤栗。
血鸦半圣!
妖族中凶名赫赫的强者,以嗜血、狡诈、实力强横著称,其本体乃是一头异种血鸦,修炼数百载,早已达到半圣境界,是妖蛮阵营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他极少亲自涉足人族腹地,此番悄然潜入大周境内,坐镇这大江深处,所图必然非小。
在血鸦半圣座下,黑压压地匍匐、肃立着数十道形态各异的身影。
有身高数丈、浑身覆盖厚重鳞甲、形如小山般的鳄龟妖王;有下半身为鱼尾、上半身却是狰狞大汉、手持分水钢叉的鲨鱼妖帅;有浑身缠绕水草、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水鬼妖侯;有背生双翼、能在水下急速穿梭的飞鱼妖将……林林总总,皆是大江之中乃至附近水域、海域有头有脸的妖族头领,修为最差也是妖将(相当于人族举人),妖帅(进士)、妖侯(翰林学士)、妖王(殿阁大学士)亦有不少,甚至还有数位气息深沉、与周围水势隐隐呼应的强大妖王(大儒层次)!
然而,在这位血鸦半圣面前,平日里在各自水域称王称霸、凶残暴戾的妖王、妖侯们,此刻却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眉顺眼,恭敬无比,等待着上座的吩咐。
血鸦半圣的凶名与实力,足以镇压一切不服。
但在这些恭敬的身影中,有一道却略显不同。
那是一位化形颇为完美的妖族,身穿锦袍,头生一对蛟角,面容俊美却带着天生的傲慢与阴鸷,正是东海龙王敖广之子——妖王敖戾。
他同样微微低着头,表示对半圣的敬意,但那双狭长的龙目深处,却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服与桀骜。
龙族,乃是水族至尊,血脉高贵,传承久远。
敖戾身为东海龙宫太子,身份尊崇无比,自身修为也达到了妖王巅峰,距离半圣仅一步之遥。
在他眼中,除了真正的妖圣和自家父王,以及少数几位积年老龙、半圣,其余生灵皆不足为惧。
这血鸦半圣虽强,但终究是禽类妖族出身,并非水族正统,更非龙族。
要他敖戾真心实意、如同那些寻常水妖般俯首帖耳,他心中自然不服。
此次若非因为那个仇敌——江行舟,他根本不屑于来参加这种“乌合之众”的聚会。
在敖戾不远处,还有一个与周围妖族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身着残破的文士袍,上面依稀可见翰林学士级别的云纹,但早已污浊不堪。
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气息虚浮,不时压抑地咳嗽两声,身形微微佝偻,仿佛随时会被这水底的阴寒与妖气压垮。
正是当初,被江行舟以《爱莲说》神通文术重创,侥幸逃得性命的逆种文人,前翰林学士——斐无心!
此刻的斐无心,早已没了昔日翰林学士的风光,如同丧家之犬,眼神中充满了怨毒、恐惧,以及一丝病态的狂热。
他投靠妖族,献上大量人族内部情报,才换来庇护与苟延残喘。
此刻在这群妖环绕之地,他显得格外刺眼与卑微。
血鸦半圣那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妖,最终在斐无心身上略微停留,嘶哑低沉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斐无心,你之前被那江行舟重伤,本源受损,看来至今仍未痊愈?”
斐无心身体一颤,连忙更加恭敬地俯身,声音虚弱而谄媚:
“回……回禀血鸦大人,那江行舟的诡异神通文术,专伤文心文胆,小人……小人虽侥幸逃得性命,但伤势缠绵,至今未愈,有负大人期望,实在惭愧……”
“哼,没用的东西。”
血鸦半圣冷哼一声,但并未过多斥责。
他抬手,一道血光闪过,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血红、表面有天然道纹流转、散发着精纯生命能量与淡淡圣威的果实,便飞向斐无心。
“这枚‘血魄圣果’,虽是小圣层次,但疗伤固本颇有奇效。
赏你了,尽快恢复些力气,后续还有用你之处。”
斐无心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接住那枚血色果实,触手温热,磅礴的能量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再次咳嗽起来,连忙死死忍住,深深叩首:
“多……多谢血鸦大人厚赐!
小人必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为大人效力!”
他知道,自己对于妖族的最大价值,除了那些已经献出的情报,便是对人族内部,特别是大周朝堂、文坛、各大家族势力之间错综复杂关系的深入了解,以及他暗中经营的一些“关系”。
妖族要真正重创乃至颠覆大周,离不开他这种“内应”。
这枚血魄圣果,便是让他能继续发挥作用的“药”。
血鸦半圣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众多妖族头领,那冰冷的红瞳中,闪过一丝残酷与野心交织的光芒。
“今日本圣召集尔等前来,不为别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煽动性,“是为了干一场大的!
一场足以让大周伤筋动骨,让那人族朝廷焦头烂额,甚至……动摇其国本的大事!”
洞窟中的气氛骤然一凝,所有妖族,包括傲气的敖戾,都抬起了头,目光聚焦在血鸦半圣身上,或疑惑,或兴奋,或嗜血。
血鸦半圣缓缓站起身,那袭血羽斗篷无风自动,仿佛浸透了无数鲜血。
他伸出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向洞窟上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与江水,指向那人族的繁华疆域。
“腊月水患,只是开胃小菜。
长江断航,亦不过是前奏。”
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诱惑,“本圣要的,是让这千里江南,化为泽国!
让大周圣朝最重要的粮仓,变成鱼虾的乐园!
让那亿万人族,在洪水与恐惧中哀嚎!”
“更要借此机会,引出那人族的气运,撕裂他们的防线,为我圣族大军,打开通往富饶中原的门户!”
他猛地握拳,仿佛将整个人族江南都攥在了手中。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眼前——那个刚刚离开洛京,正顺着这条大江,赶往江南的……新任钦差,大儒江行舟!”
“杀了他,夺取他身上携带的钦差印信,重创人族文坛士气,更能让我们接下来的计划,畅通无阻!”
“诸位。”
血鸦半圣的红瞳扫过众妖,最后落在敖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可愿随本圣,在这大江之上,布下天罗地网,为人族这位年轻的‘心学’大儒,送上一份……沉江的大礼?”
洞窟之中,短暂的寂静后,响起了压抑而兴奋的低吼,以及无数双在幽暗中闪烁着残忍与贪婪光芒的眼睛。
…
“大人英明!”
“血鸦大人算无遗策!此计大妙!”
“宰了那江行舟,为我等惨死的兄弟报仇雪恨!”
“追随血鸦大人,踏平江南!”
血鸦半圣话音一落,洞窟之中瞬间被狂热的呼喊与凶戾的咆哮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