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朱氏在京的别院。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环境清幽雅致,本是适合静心读书的好去处。
然而此刻,前院那间最宽敞的正厅之内,气氛却与这清幽格格不入,反而充斥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与躁动。
厅内,早已是济济一堂。
上首主位,大儒朱希正襟危坐,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与笃定,轻轻抚着颔下的长须。
他的下首,朱有能侍立一旁,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与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恨的“阳明心学”被批倒批臭、江行舟灰头土脸的景象。
“父亲大人,”
朱有能按捺不住兴奋,低声道,“宫里刚刚传来的消息,果然如您所料!
陛下将江大人召入宫中,据说……训斥了一番!
争吵甚为激烈,连伺候的宫女、宦官都不敢靠近殿门!”
朱希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了然:“嗯。
陛下终究是圣明的。
此等逆天之论,关乎国本,动摇人心,陛下岂能不闻不问?
召他入宫质询,乃是应有之义。”
他顿了顿,呷了一口茶,继续分析道:“不过,江大人毕竟有大功劳在身,北征塞外,解北疆倒悬之急,声威正盛。
陛下纵有不满,恐怕也不好直接责罚,以免落下个‘不念功臣旧情’、‘鸟尽弓藏’的口实,于朝野议论,于陛下圣名,皆有不妥。”
朱有能连连点头,接口道:“正是!
父亲大人明见!
所以,批倒这阳明心学的重任,最终还是要落在我等文道中人,落在父亲与诸位大儒前辈的身上!
只要陛下不明着庇护他,我们便有了放手施为的余地!”
朱希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厅内那些或沉思、或激愤、或跃跃欲试的面孔,脸上的满意之色更浓。
这几日,他联络各方,发出邀请,响应者云集,效果远超预期。
如今,这厅内坐着的,几乎是大周文坛半壁江山的重量级人物!
“没有陛下的庇护,我们批倒他,就容易多了。”
朱希心中暗道,一股掌控局势的豪情油然而生。
他相信,以今日到场的阵容,以众人对“大周文道正统”的维护之心,足以形成一股碾压性的力量,将那刚刚冒头的“阳明心学”,彻底扼杀!
“朱公!”
一名身着深青色儒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嵩阳散人,嵩山书院副山长)霍然站起,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坚定:“消息既已确认,陛下亦有态度,我等便不可再迟疑!
那江行舟既敢抛出如此狂悖之论,我等身为读书人,身受圣贤教诲,肩负卫道之责,岂能坐视不理?”
“不错!”
另一位气度儒雅、但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固执的中年文士(鹿门居士,白鹿书院山长挚友,大儒)也沉声附和,“道不辩不明,理不争不清!
他江行舟既然开书院,传‘心学’,便是要在这文道之上,开一新路,立一新说!
此乃公然的挑战!
我等若不应战,天下人还以为我等理屈词穷,默认了他那套‘人定胜天’的歪理邪说!”
“发起大儒邀战!”
一个更加激昂的声音响起,是一位来自岳麓书院的经学博士,他脸色涨红,显然情绪极为激动:“自古文道之争,便是以文会友,以道论高下!
他江行舟虽是尚书令,位高权重,但在文道之上,他亦是我辈中人!
其五殿五阁大学士的文位,与大儒之境,虽有名分之别,但就境界、学问而言,早已相差无几,甚至……可以相提并论了!
我等以大儒之身,联名前往阳明书院,与他公开论道,正大光明,合乎规矩!”
“对!
公开论道!”
“当面驳斥他的谬论!”
“让天下人都看看,究竟谁才是正道,谁才是邪说!”
“走!
现在就去阳明书院!”
厅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群情激愤,义愤填膺。
在场的大儒、山长、殿阁大学士、翰林学士,以及那些朝中清流、言官、国子监官员代表,无不感到一股神圣的“卫道”使命感在胸中燃烧。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论道场上引经据典、舌战江行舟、将“心学”驳得体无完肤的光辉景象。
朱希见火候已到,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威势,瞬间让嘈杂的大厅安静下来。
“诸位同道,”
朱希环视全场,声音沉厚有力,“道之所在,义不容辞!
既然大家心意已决,那便不必再耽搁!
我等这便一同前往——阳明书院!”
“与那江行舟,当庭论道,辨个分明!”
“走!”
“同去!”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众人纷纷起身,神情肃穆,眼神坚定,仿佛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朱希一马当先,朱有能紧随其后,嵩阳散人、鹿门居士、周崇(翰林院侍讲学士)、郑怀远(御史中丞)、刘文正(国子监司业)、王焕之(致仕左都御史)等数十位在大周文坛、官场皆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大儒、名士、高官,浩浩荡荡,走出了朱府别院。
队伍之中,有人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却步履坚定;
有人正值壮年,气宇轩昂,目光如电;
有人身着官袍,代表着朝廷的某种“清流”态度;
更有人穿着各书院特有的服饰,彰显着身后的学派背景。
这支队伍,无论是从个人的文名、地位,还是从所代表的势力来看,都堪称大周文坛近百年来最为豪华、也最具分量的一次“组团”行动!
其目标,直指那座刚刚因“人定胜天”而被推上风口浪尖的阳明书院!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洛京!
“快看!
那是朱侍郎!
还有嵩山书院的副山长!”
“白鹿书院的鹿门居士也在!”
“天啊!
那是前左都御史王老大人!
他老人家都出来了?”
“朝中好些殿阁大学士、翰林学士、言官……这阵容……太可怕了!”
“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方向……好像是仁安坊?”
“还用说吗?
肯定是去阳明书院啊!”
“道争!
真正的道争要开始了!
大儒们亲自上门论道了!”
“快!
快跟上去看看!”
沿途,无数百姓、士子、商人……被这支气势汹汹、身份显赫的队伍所吸引,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更有许多闻讯而来的读书人,激动地加入了跟随的人群,队伍越聚越大,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向着仁安坊方向滚滚而去。
仁安坊,阳明书院门前。
今日的书院,大门依旧紧闭。
那块崭新的“阳明书院”匾额,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静地悬挂着,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然而,书院内外的气氛,却早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留下的那不足百名学子,今日并未如常上课,而是被韩玉圭召集在前院,一个个神色紧张,不安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又不时瞟向院墙之外隐隐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喧嚣声。
“堂长,外面……外面好像来了好多人……”
一名年轻的学子声音发颤地说道。
韩玉圭脸色凝重,他早已接到了消息。
他站在学子们前方,努力挺直腰杆,想要给大家一些信心,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压力。
“慌什么!”
韩玉圭低喝一声,但声音也有些干涩,“山长……山长自有主张!
我等既选择留下,便要相信山长,相信我阳明之学!”
话虽如此,但当那如同闷雷般滚近的脚步声、人声鼎沸声最终在阳明书院大门外停下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咚咚咚!”
沉重而有力的叩门声,如同战鼓,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阳明书院山长,尚书令江大人可在?”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我等,大周文坛同道,特来拜会,就‘阳明心学’之道,与江山长,当面论一论,辩一辩!”
声音落下,门外的喧嚣,骤然一静。
仿佛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都凝聚在了那扇看似单薄的朱漆大门之上。
阳明书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众多学子们面色发白,呼吸急促。
韩玉圭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山长……会出来吗?
他,将如何面对这群汹汹而来、代表了大周文坛最主流、最强大力量的大儒们?
道争的战鼓,已在门外,轰然擂响。
……
“嘎吱——!”
阳明书院深处,山长书房的木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那声音在此刻寂静得落针可闻的书院前院,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