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的黄昏,暮色如浸了水的浓墨,缓缓自天际晕染开来。
白日里喧嚣躁动的文坛风波,似乎也随着这沉沉的暮霭,暂时被压在了鳞次栉比的殿宇楼阁之下。
然而,那无形的压力与暗流,却愈发凝重,仿佛这皇城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某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紫微宫,甘露殿。
殿内灯火已次第亮起,柔和的宫灯光芒,驱散了窗外渐浓的夜色,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女帝武明月,一袭常服,未戴繁复的冠冕,只以一支简单的玉簪绾着青丝,正坐在御案之后。
案头堆着几份奏章,但她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只是静静地望着殿角那缕缕升腾的安神香,袅袅的青烟,在她深邃的眼眸中,映出变幻不定的光影。
御前大太监王德全,躬身侍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女官首领南宫婉儿,同样垂手立在不远处,秀美的面庞上一片平静,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一丝不宁。
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那香炉中细微的“哔剥”声,偶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突兀地,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被极力压抑住的脚步声,随即是小黄门压低嗓音的通传:“启禀陛下,前礼部侍郎、大儒朱希,宫外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武明月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目光从香炉上移开,落在殿门方向,红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宣。”
“宣——前礼部侍郎朱希觐见——!”
不多时,朱希略显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疾步走入殿中。
他身上还带着几分夜露的微凉,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愤懑、痛心与某种急切的情绪。
“老臣朱希,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希撩袍,便要大礼参拜。
“朱公不必多礼,赐座。”
武明月抬手虚扶,声音依旧淡淡。
“谢陛下。”
朱希却并未立刻就坐,而是再次深深一揖,抬起头时,老脸上已是一片潮红,眼眶微湿,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陛下!
老臣……老臣斗胆,深夜惊扰圣驾,实因有一事,关乎我大周文道根本,关乎天下人心纲常,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不向陛下陈明,老臣……老臣寝食难安啊!”
武明月神色未变,只是那双凤目,静静地落在朱希脸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朱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滔天的愤懑与忧虑,尽数倾吐出来:“陛下明鉴!
老臣所指,正是那尚书令江行舟江大人,于其阳明书院开讲所倡之‘心学’!”
他语速加快,声音也不由地提高了几分,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其学竟妄言‘心即理’,鼓吹‘人可胜天’!
陛下!
此乃何等狂悖逆乱、动摇国本之邪说啊!”
“文道之顺逆何在?!
自古文以载道,道法自然,顺天应人!
天理昭昭,存乎万物,格物而后致知,此乃圣贤正道!
岂可妄言‘心’即‘理’?
此是将个人之私心、妄念,凌驾于天地至理之上!
长此以往,人人皆可自诩为‘理’,岂非礼崩乐坏,天下大乱之肇端?!”
“更有甚者!”
朱希情绪愈发激动,须发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抖动,他上前一步,几乎是痛心疾首地低吼道:“其竟敢公然宣称‘人定胜天’!
陛下!
天!
何为天?
天道运行,四时成序,万物生灭,皇权天授,纲常伦理,皆本于天!
天地君亲师,天为至高!
人者,禀天地之气而生,如蝼蚁,如尘芥,敬天、畏天、顺天,方是人伦之本,社稷之基!”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直视御座上的女帝,那话语中的深意,几乎是赤裸裸地点出:“这‘天’,可指文道之天,自然之天!
亦可暗指……陛下!
江行舟此论,是要将‘人’置于何地?
是要将……置于何地?!
此等逆天之论,实乃千年未有之大逆!
老臣……老臣实在是忍无可忍!
纵然……纵然此言会触怒江尚书令,老臣亦要冒死进谏!
此等学说,绝不可任其流传,蛊惑人心,否则……国将不国啊,陛下!”
最后几句话,朱希几乎是声泪俱下,扑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那姿态,悲壮而决绝,仿佛一位眼见大厦将倾、不惜以身殉道的忠臣。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王德全的头垂得更低了,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南宫婉儿的指尖,微微掐入了掌心。
朱希这番话,不仅是对江行舟学说的猛烈抨击,更是一种极其尖锐、敏感的政治指控!
将“人定胜天”与“暗指天子”联系起来,这几乎是在直指江行舟有不臣之心!
其言辞之激烈,上纲上线之程度,已远超一般的学术争论!
武明月,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从御案后抬起了眼眸。
那双凤目之中,平静得近乎深邃,仿佛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跪伏在地、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朱希,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朕……知道了。”
仅仅四个字,却让朱希的哭诉戛然而止。
他愕然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犹在,眼中却充满了难以置信。
知道了?
就……只是知道了?
陛下的反应,怎会如此平淡?
武明月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王德全,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江爱卿的‘阳明心学’,人可胜天……心即理。”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关键词,语气中听不出任何褒贬,却让朱希的心,猛地一沉。
“王德全。”
“老奴在!”
王德全连忙躬身应道。
“传朕口谕,”
武明月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吐出,“召尚书令江行舟,即刻入宫。
朕,要当面问一问他……”
她略微顿了一顿,那平淡的目光,似乎在这一刻,掠过了一丝极深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这‘人定胜天’,究竟是何意?”
“是,陛下!
老奴这就去传旨!”
王德全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退下,快步走向殿外。
武明月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朱希,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朱公,且回吧。
此事,朕既已知晓,自会问个清楚明白。
卿之忠心,朕,知道了。”
“陛……陛下?”
朱希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他准备了满腹的言辞,一腔的激愤,甚至做好了苦苦劝说的准备。
可女帝这轻描淡写的“知道了”、“问清楚”,却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头的火浇灭了大半,只剩下一股憋闷的、无处着力的郁气。
女帝的态度,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既没有对江行舟“逆天”之论的震怒,也没有对他这番“忠言”的褒奖或抚慰。
就好像……就好像她只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政务,而非一件足以引发朝野巨震、动摇道统根本的大事。
这让朱希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以及一种被轻视的屈辱。
但,面对御座上那平静却威严的目光,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老臣……告退。”
最终,朱希只能深深地叩了一个头,声音干涩地说道。
然后,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略显踉跄地站起,躬着身,一步一步,缓缓退出了甘露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南宫婉儿悄悄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女帝。
只见武明月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殿角的香炉,那袅袅的青烟,在她深邃的眼眸中缭绕,映出一片莫测的光影。
“人定胜天……心即理……”
她低声呢喃,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江爱卿,你这‘天’……究竟想如何‘胜’?”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消散在宫殿空旷的寂静里,唯有那香炉中的火星,微微一闪,映亮了她眸底深处,那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夜,更深了。
宫墙之外,洛京的万家灯火,与天上稀疏的星子交相辉映。
……
夜幕低垂,皇城的宫墙在黯淡的星月下,投出巨大而沉默的阴影。
江行舟乘坐的侯爵马车,碾过宫道上平整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最终停在了甘露殿前。
他步下马车,抬头望了一眼殿宇深处透出的、温暖却又显得遥远的灯火,神色平静无波。
白日里文坛的滔天巨浪,朱希的激烈控诉,似乎都未能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宫灯的映照下,仿佛倒映着更深处的星海。
“陛下,江阴侯、尚书令大人到!”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在寂静的殿前响起。
“嗯。”
殿内传来女帝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回应。
江行舟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
偌大的寝宫内,果然如内侍所言,除了御座上的女帝武明月,便只有心腹女官南宫婉儿在一旁垂手侍立,连最亲近的大太监王德全也不见踪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帝王的孤高与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