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书院,明伦堂内那场石破天惊的首讲,其内容,尤其是“人定胜天”这四字狂言,
如同长了翅膀的惊雷,又或是滴入滚油的冰水,以远超此前任何一次“招生风波”、“录取争议”的速度与烈度,瞬间传遍了整个洛京,并如同瘟疫般,疯狂地向大周各州道、各大书院、世家门阀蔓延!
起初,人们难以置信。
“心,即理?
心外无物?
这……这是什么话?
理在万物,在天,在地,在圣贤经典之中!
岂能说‘心即理’?
那岂不是说,每个人的心,都能等同于天理?
那还要圣人、经典、师承作甚?
荒唐!
荒谬绝伦!”
“人定胜天?
他……他江行舟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天地何等至高?
天道运行,四时成序,万物生灭,岂是区区人力所能揣测,更遑论‘胜’之?
这……这已经不是离经叛道,这是彻头彻尾的狂悖!
是对天地、对道统的最大亵渎!”
“逆天!
这是逆天而行的想法!
他……他江行舟身为尚书令,五殿五阁大学士,六元及第的千古文魁,深受皇恩,肩负天下文运,竟然……竟然怀有如此逆天之念?
他想干什么?!
他要将天下学子引向何方?!”
质疑、震惊、愤怒、恐慌……种种情绪,在最初的难以置信之后,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尤其是在那些固守传统、视“天理”、“道统”为性命的大儒、世家家主、书院山长之中,更是激起了滔天巨浪!
中原道,朱氏祖宅,书房。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上等的紫檀木书案,被一只青筋暴起、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白的手掌,狠狠拍下!
案上笔墨纸砚、茶盏,剧烈地跳动,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一碗尚有余温的参茶,更是直接被打翻,褐色的茶汤泼洒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污渍。
“混账!
竖子!
狂徒!”
大儒朱希,这位素来以沉稳、持重、涵养深厚著称的半圣世家家主,此刻须发皆张,面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他一双原本深邃、充满智慧光芒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地盯着手中那份刚刚由心腹以最快速度抄录送来、墨迹犹自未干的、关于阳明书院首讲的详细记述。
“心即理?
人定胜天?
哈!
哈哈!”
朱希怒极反笑,笑声嘶哑而狰狞,充满了无边的愤懑与荒谬感,“他……他江行舟,堂堂尚书令,六元及第的千古第一人,竟然……竟然是这种想法?!
逆天!
这是彻头彻尾的逆天想法!”
他猛地将手中纸张狠狠摔在地上,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世上最污秽、最恶毒的东西。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身后的椅背,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脸上的愤怒,渐渐化为一种更深的、夹杂着恐惧与难以置信的苍白。
“天地君亲师!
天最大,地次之!
君、亲、师,皆在天地之下!
此乃人伦纲常,万世不易之至理!”
朱希声音颤抖,嘶声低吼,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驳斥那不存在的、说出如此狂言的江行舟。
“人……人是什么?
人不过是天地之间,禀受阴阳二气、五行精华而生的一灵!
如同蜉蝣,如同蝼蚁,何其渺小!
何其卑微!”
他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与恐惧,“天有雷霆雨露,地有山河变迁,四时运行,寒来暑往,生老病死……哪一样,是人力可以抗拒,可以改变的?
敬畏天地,顺从天道,恪守人伦,此乃生而为人之本分!
是圣贤教诲,是文明基石!”
“他……他怎么敢!
怎么敢说出‘人定胜天’这种大逆不道、动摇我人族立身之根本的狂言?!”
朱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了这最后一句话,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脸色由白转青。
一旁侍立的心腹管家、幕僚,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抚背、递水。
“家主息怒!
保重身体啊!”
“那江行舟狂妄无知,自取灭亡,何必为他气坏了身子?”
“是啊,此等逆天之论,必遭天谴,必为天下共弃!
家主切莫动了肝火!”
众人纷纷劝慰,但眼神中,同样难掩深深的惊骇。
他们跟随朱希多年,何曾见过家主如此失态,如此震怒?
可见那“人定胜天”四字,对朱希这等恪守传统、视“天”为至高的大儒而言,冲击是何等致命!
“天谴……天下共弃……对!
对!”
朱希在众人搀扶下,勉强坐回椅中,喘息稍定,眼中的愤怒,重新被一种冰冷、狠厉的光芒所取代。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份污损的抄录,仿佛那是江行舟的化身。
“此等逆天之论,若不加以驳斥,若不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任其流毒天下,蛊惑学子,必将动摇我大周文道之根本,败坏天下人心,颠覆人伦纲常!
届时,礼崩乐坏,天下大乱,近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往日的沉稳与威严,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冰冷刺骨:“传我的话,不,以我朱希个人名义,联络所有与我朱家交好的大儒、名士、书院山长!
还有朝中那些以卫道自居的清流、言官!”
“告诉他们,江行舟提出‘心学’,鼓吹‘人定胜天’,此乃千年未有之大逆!
是对我人族文明、对圣贤道统的公然挑战与背叛!
我等身为读书人,身受圣贤教诲,肩负卫道之责,绝不能坐视此等邪说蔓延!”
“请他们,即刻撰文!
在《洛京文抄》、《清流快讯》、《士林》等所有能刊印的文刊上,写文章!
引经据典,正本清源,驳斥其‘心即理’之荒谬,痛斥其‘人定胜天’之狂妄与大逆不道!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阳明心学’,是何等的离经叛道,是何等的祸乱人心!”
“文章要犀利!
道理要透彻!
声势要浩大!
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形成一股席卷整个文坛的讨伐浪潮!
要让江行舟,让他那阳明书院,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是!
属下明白!
立刻去办!”
陈幕僚躬身领命,眼中也闪过厉色。
他知道,这次,家主是真的动了真火,下了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将那刚刚冒头的“阳明心学”,彻底打压下去,甚至……将其连同江行舟的文名,一起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还有,”
朱希补充道,声音阴冷,“派人,密切关注阳明书院的动向,尤其是那些留下的学子。
收集他们任何可能的‘不当’言行。
同时,设法接触那些退出的学子,从他们口中,挖出更多关于那堂课的细节,尤其是江行舟还说了什么更‘惊世骇俗’的话!
这些,都将是我们攻击他的弹药!”
“是!”
……
朱希的愤怒与号召,绝非孤立。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京,嵩山书院在京别院;
白鹿书院在京联络处;
岳麓书院、象山精舍等在京有影响力的大儒、名士;
以及众多以卫道士自居、或与朱家等世家利益攸关的朝官、清流……都在得知“人定胜天”四字后,陷入了程度不一的震惊与暴怒之中。
“太逆天了!”
“此子不除,文坛难安!”
“必须驳倒他!
必须让天下人认清其邪说本质!”
愤怒的火焰,在这些自诩为“道统”守护者的心中熊熊燃烧。
对未知学说、对可能动摇自身地位的恐惧与卫道的自我使命感交织,驱策着他们,拿起了最擅长的武器——笔!
短短一两日之内,洛京城内各大刊印文抄、文集的书铺、报房,顿时被雪片般飞来的驳斥文章淹没!
《辟“心即理”之荒谬》——署名:嵩阳散人(嵩山书院大儒)。
《“人定胜天”辩——兼论敬畏天道乃人道之本》——署名:鹿门居士(白鹿书院山长挚友)。
《惊闻逆天之论,痛陈卫道之责》——署名:朱希(前礼部右侍郎,半圣世家家主)。
《阳明“心学”邪说十谬》——署名: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崇。
《天理昭昭,岂容妄言“胜”之?》——署名:御史中丞郑怀远。
《论学问之正途与标新立异之危害》——署名:国子监司业刘文正。
《“知行合一”还是“以行乱知”?》——署名:岳麓书院在京讲学博士。
《为“天地君亲师”正名,斥“人定胜天”狂悖》——署名:象山精舍陆门弟子。
《江氏“心学”,实乃惑世之魔说》——署名:清流领袖,致仕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