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朝会的波澜壮阔与暗流汹涌,似乎被那巍峨的宫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江行舟离开皇宫,拒绝了车驾,只带着两三名便服亲随,信步走入了洛京最繁华、也最寻常的街巷之中。
他褪下了那身象征一品大员威严的紫袍玉带,换上了一袭普通的月白澜衫,头上只以一根青玉簪束发,腰间悬着一块无甚纹饰的羊脂玉佩,手中持着一把素面的折扇。
若非容貌气度实在出众,行走在这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闹市,便与那些寻常富贵人家的清贵公子无异。
他此行的目的,并非闲逛。
自那日后花园中,心思渐明,决意踏出一条晋升大儒的文道之后,一个具体的念头便开始在他心中酝酿、成型。
这念头,与他所知的五条正统大儒之路皆有牵连,却又不尽相同。
而要实践这念头,首先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
一个能让他安放理念、汇聚同道、传道授业、著书立说的地方。
一个能承载他心中那份超越时代、贯通古今之“道”的起点。
这个地方,自古称之为——书院。
但,绝非寻常意义上,只为科举应试、传习经义的书院。
它应有更广的胸怀,更深的根基,更远的志向。
然而,理想虽好,现实却往往骨感。
洛京虽大,寸土寸金。
他信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高墙深院的府邸、以及那些狭窄拥挤的民居巷弄。
民宅,价格或许相对低廉,但过于零散、狭小,难以承载他心中那兼具讲学、藏书、研讨、甚至实验功能的书院雏形。
且环境嘈杂,非清静向学之地。
达官显贵的府邸、园林,足够宽敞,环境清幽,甚至有些亭台楼阁、山水花木本身就是绝佳的治学环境。
然而,这些地方皆是有主之地,且主人非富即贵。
想要购买,绝非易事。
钱财或许能解决一部分,但更多的,涉及人情、地位、乃至派系的纠葛。
他虽贵为尚书令,新晋太傅,位极人臣,却也不愿轻易以势压人,平添因果与非议。
更何况,有些底蕴深厚的世家祖宅、勋贵园林,根本就是非卖品,象征着家族的根基与荣耀。
他走走停停,东看看,西望望,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心中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洛京内城、外城、靠近国子监、靠近清静坊市……一个个区域在他脑中划过,又一一排除。
选址,竟是开办书院面临的第一个,却也可能是最实际、最棘手的难题。
“江……江兄?!”
就在江行舟驻足于一间书肆前,看似浏览着门口摆放的时文选集,实则心念电转,思量着是否要动用些“非常规”手段时,一个带着惊讶、欣喜,又有些不确定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江行舟循声望去,只见街对面,一个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秀、年约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子,正一脸惊喜地望着他。
那士子手中还捧着几卷新购的书,身旁跟着一名小书童,显然也是刚从书肆出来。
江行舟看到对方,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韩老弟?真是巧遇。”
这年轻人,正是前户部侍郎韩明远的嫡孙,韩玉圭。
进京赶考,同科,同乡,同窗!
后来江行舟在三省六部平步青云,韩玉圭则按部就班,中进士后因家族的关系,在户部观政实习。
前户部侍郎韩明远,算是中立偏保守的官员,后来因年事已高及派系调整,已致仕归乡。
韩家算是清流世家,底蕴不浅,但在洛京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
“哎呀!果真是江兄!”
韩玉圭确认是江行舟,脸上的惊喜更甚,连忙快走几步过了街,来到近前,拱手便要行礼,“韩玉圭,见过尚书令大人……”
他虽与江行舟有旧,但如今两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礼不可废。
“诶——”
江行舟手中折扇一抬,轻轻托住了韩玉圭要弯下的手臂,笑道:“玉圭老弟,此处非朝堂,亦非官署,你我同窗故交,何必如此拘礼?还是兄弟相称,更显亲近。莫要叫什么大人,生分了。”
他语气温和,笑容诚挚,毫无半分位居极品的架子。
韩玉圭心中一暖,同时也暗暗感慨。
去岁那位在考场上才华惊世、却也有些恃才傲物的江解元,如今已是权倾朝野、名动天下的江尚书令,这份不忘故旧、平易近人的心性,实属难得。
他也不再坚持,顺势直起身,脸上笑容也自然了许多:“江兄说的是,是小弟迂腐了。只是难得看到江兄如此清闲,在这闹市之中……嗯,东走西顾,莫非是在寻访什么?”
他注意到江行舟方才似乎在打量周围环境,不像是随意逛街。
江行舟也不隐瞒,或者说,他本就有意借今日“偶遇”,看看能否“偶得”些机缘。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了些,说道:“不瞒玉圭老弟,我确是在寻访一处合适的地方。我打算,在洛京开办一座书院,正在选址。”
“开办书院?!”
韩玉圭闻言,眼睛顿时瞪大,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之色,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他手中的书卷都差点滑落,幸好旁边的小书童机灵,连忙接住。
这震惊,并非作伪。
在当世,开办书院,尤其是要在洛京这等天子脚下、文华鼎盛之地开办一座有影响力的书院,绝非易事,更非寻常人可为。
这需要雄厚的财力以购置地产、营造屋舍,需要极高的文名以吸引学子、聘请名师,需要深厚的背景以应对可能的各方觊觎与掣肘,更需要开创者本身,在学问、德行、声望上,都达到一代宗师的级别,方能服众,方能立得住,方能传承久远。
否则,最多也就像那些私塾、蒙馆一般,教几个蒙童识识字罢了,与“书院”二字所承载的“传道、授业、解惑、乃至开宗立派”之厚重内涵,相去甚远。
“江兄……不,江大人……”
韩玉圭下意识又改了口,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敬畏,“开办书院……这可是文道宗师,方能成就的大事!非大儒之资,鸿学之才,德望足以领袖士林者,不敢轻言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语气过于激动,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江行舟那平静中带着笃定的眼神,又想起对方过往那一篇篇足以传世的诗词文章,那以文气唤醒帝王、以词章镇压山河的通天手段。
那率军踏破妖庭的不世功勋,以及如今那如日中天的声望与地位……忽然觉得,这件事由眼前这位来做,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甚至,理所当然?
“不过……”
韩玉圭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带着敬佩、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以江大人您如今尚书令的身份、太傅的尊荣,以及文坛那无人可及的名望,若您要办一座书院,那……那确实是轻而易举之事。天下学子,怕不是要挤破头也想进来!只是……”
他看了看四周喧嚣的街市,繁华的商铺,拥挤的民宅,苦笑道:“只是这洛京城内,寸土寸金。想要寻一处足够宽敞、清静雅致、又符合书院气度的宅院园林,确实不易。那些高门大户的宅子,多是祖产,等闲不肯出售。便是肯卖,价格也必是天文数字……”
韩玉圭说着,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真的在替江行舟发愁。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哎呀!瞧我这记性!”
他看向江行舟,眼神中带着兴奋与一丝试探,语速加快道:“江兄!您若不嫌弃,小弟家中,在洛京倒还真有一处大宅院,或许……或许能合用!”
“哦?”
江行舟眉梢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愿闻其详。”
韩玉圭左右看了看,见此处虽是街边,但人来人往,并非谈话之所,便压低声音道:“江兄若是有暇,不若移步,到前面茶楼一叙?小弟细细说与您听。”
江行舟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
片刻后,附近一家清静雅致的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
茶香袅袅,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韩玉圭亲自为江行舟斟上一杯上好的明前龙井,这才开口,神情也郑重了许多:
“江兄,实不相瞒。
我韩家祖籍虽在江南,但百年前,祖上曾在京为官,鼎盛之时,也曾在洛京置办下不少产业。
其中,在内城靠近皇城、却又闹中取静的仁安坊,有一处祖宅。
那宅子,是我曾祖在时,仿照江南园林样式精心建造的,占地颇广,有前后五进,带着东西两个跨院,更有一个不小的后花园,其中亭台楼阁、假山池塘、花木扶疏,景致甚为清幽雅致。”
他啜了一口茶,继续道:“只是后来,家族重心南移,主要人丁都回了江南祖地。
这处洛京的宅子,便一直闲置着,只留了几房老仆看守打理。偶尔有家族子弟进京赶考或办事,会暂住一段时日。我此番在京备考散馆,便是住在此处。”
韩玉圭放下茶杯,看着江行舟,目光诚恳:“那宅子,位置是极好的,仁安坊虽非最顶级的坊市,但治安良好,环境清静,距离国子监、翰林院也不算太远。
格局也宽敞大气,房舍众多,略加改造,分出讲堂、斋舍、藏书楼、先生居所、甚至射圃、琴房,都绰绰有余。后花园的景致,更是现成的读书治学、陶冶性情的好去处。”
“最重要的是,”
韩玉圭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却更清晰,“那是我韩家祖产。江兄若真有意开办书院,我……我可做主,将此宅借与江兄使用!不,不是借,是……是赠与!
只要江兄不嫌弃,能让这祖宅,在江兄手中,焕发新生,成为传道授业、泽被士林的书院圣地,我想,便是先祖有知,也必会含笑九泉,欣慰不已!”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色都有些发红。
显然,这个想法并非临时起意,或许在他心中也盘桓了许久。
将祖传的大宅用作书院,这需要极大的魄力。
江行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韩玉圭的描述,确实让他心动。
位置、格局、环境,听起来都颇为合适。
而且,是祖产,少了许多纠葛与麻烦。
韩家虽已不如往昔煊赫,但百年世家的底蕴与清誉犹在,其祖宅用作书院,在“出身”上,也不至于让人轻视。
“玉圭老弟,此情此意,江某心领了。”
江行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神色郑重,“祖宅,意义非凡。此事,你还需与族中长辈仔细商议,不可因你我私谊而擅作主张。再者,即便用作书院,亦非赠与之说。或可契约租赁,定期付与租金;或可办学,书院可保留韩氏之名,如‘韩氏旧宅,某某书院址’等,以纪念先人,亦可使书院多一份历史底蕴。具体如何,可从容计议。”
他没有贸然接受这份“厚礼”,而是考虑得更为周全、长远。
这既是对韩玉圭负责,也是对书院未来负责。
一个能长久传承的书院,其根基必须清晰、稳固,不欠过大的人情,也不留未来的隐患。
韩玉圭闻言,眼中敬佩之色更浓。
江行舟没有见便宜就占,反而处处为他、为韩家、为书院考量,这份胸襟与远见,确非常人可比。
他重重点头:“江兄考虑周全,小弟佩服!此事,我定会慎重与族中沟通。想来,以江兄之名望与志向,族中长辈,亦会乐见其成!”
两人又就书院可能的规模、规制、初步设想等聊了片刻,韩玉圭越听越是心潮澎湃,只觉眼前似乎展开了一幅前所未有的文教盛景。
话题暂告一段落,江行舟话锋一转,问道:“对了,玉圭老弟,你已高中进士。如今在忙些什么?可是已得了吏部实缺,准备赴任了?”
按照惯例,进士及第后,可等待朝廷铨选,外放为县令、县丞等地方官,或留在六部观政实习,积累资历。
韩玉圭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赧然与坚定交织的神色。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不瞒江兄,小弟侥幸得中进士后,家中长辈与恩师皆以为,进士文位,于寻常人家而言,自是足矣。然我韩家,终究是诗礼传家,父亲亦曾谆谆教诲,希望我能更进一步,在文道上,有更高的追求,方能支撑门户,不坠家声。”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向往与决心:“故而,小弟并未急于求取外放实缺,而是准备继续潜心钻研学问,备考接下来的散馆考核,以期能考入翰林院,晋升翰林学士文位!”
“翰林学士?”
江行舟微微颔首。
这确是许多有底蕴、有抱负的进士的首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