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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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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大周圣朝,太极殿,大朝会。

  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洛京皇城那巍峨肃穆的宫门缓缓洞开。

  身着各色品级朝服、手持玉笏的文武百官,如同汇入大海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集,神情肃穆、步履沉稳地穿过一道道宫门,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走向那象征着圣朝权力核心的太极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也格外微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与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或敬或畏,或羡或嫉,或算计或坦然,投向文官班列最前方,那道卓然而立、月白朝服纤尘不染、仿佛自带静气的身影——尚书令,江行舟。

  这位昨日刚刚享受了“十里相迎、独开《大周名臣》本传”无上荣光的圣朝新贵,今日便准时出现在了这权力交锋的“战场”之上,神情平静如常,似乎昨日那惊天动地的凯旋仪式与滔天赞誉,不过清风拂面,未曾在他心中留下半分涟漪。

  这份定力,愈发让许多人心折,也让另一些人心悸。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金銮殿上,珠帘后,那道凤仪天下、威临九重的身影,在宫娥内侍的簇拥下,缓缓升座。

  冕旒垂珠,十二章纹衮服,在晨光与殿内辉煌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尊贵不可方物。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中,大朝会正式开始。

  按例处理了几件紧急但并不重大的政务后,重头戏,终于来临。

  礼部尚书韦施立,再次手持玉笏,颤巍巍出列,他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启奏陛下!尚书令、江阴侯、五殿五阁大学士江行舟,忠勇体国,智勇无双,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

  亲率王师十万,深入不毛,转战万里,先克焉支山妖庭,扬威于漠北,后据祁连山天险,力挫百万妖蛮,终破其胆,斩其纛,全师而还,解北疆百年倒悬之急,立不世之功勋!

  其功之高,可彪炳史册;其业之伟,可光耀千秋!”

  韦施立越说越激动,老脸涨红,声音愈发高昂:

  “此等功绩,旷古烁今!老臣以为,无论何等封赏,皆难酬其功之万一!

  然,赏罚分明,乃国朝根本。老臣泣血恳请陛下,召集三省、六部、九卿、勋贵,共议封赏,务必使功臣得其应有之荣,使天下知陛下酬功之诚,赏善之公!”

  韦施立话音落下,大殿内寂静了一瞬,随即,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沸腾!

  “臣等附议!”

  “江大人之功,旷古绝今,当厚赏以酬!”

  “非重赏不足以显其功,不足以慰忠魂,不足以励天下!”

  赞同之声,此起彼伏。

  无论是真心敬服其功绩的,还是随大流不想落于人后的,此刻都纷纷出列,异口同声地请求厚赏江行舟。

  声势之浩大,几乎要将太极殿的殿顶掀翻。

  然而,在这片看似众口一词的请赏浪潮中,中书令陈少卿,却始终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直到那喧嚣之声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出列,手持玉笏,向着御座之上的女帝,深深一揖。

  “陛下,”

  陈少卿的声音平稳、舒缓,与韦施立的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韦尚书所言,句句在理。江尚书令之功,确如日月之辉,光照寰宇。臣以为,寻常金银、田宅、爵禄之赏,于江大人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难彰其功。”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依旧神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江行舟,继续道:

  “我大周圣朝,赏功之制,自有成例。然江大人之功,已远超成例所能涵盖。老臣苦思,我朝赏功,无非爵、禄、位、名四字。”

  “爵,江大人已封江阴侯,食邑三千户,已是外姓人臣之极。武氏、李氏,乃皇族宗亲,方可封王,此乃祖制,不可轻废。故,爵位,恐已升无可升。”

  “禄,金银田宅,于江大人之境界,不过浮云,厚赏亦无大用。”

  “位,”

  陈少卿抬起眼皮,看向御阶之上的女帝,声音清晰而平缓,

  “江大人已是尚书令,领六部事,正一品,内阁宰辅,位列三公,已为人臣之极。

  中书令虽为百官之首,然尚书令与之,实乃并尊,且江大人年富力强,转任中书令,看似升迁,实则权柄略移,反有明升暗降之嫌,且与此不世之功相比,亦显不足。”

  他一条条分析,逻辑清晰,言辞恳切,将封赏的“困境”娓娓道来,引得许多大臣暗自点头。

  确实,以江行舟如今的地位和功劳,常规的封赏体系,似乎已经无法匹配,甚至显得有些“奖无可奖”了。

  “故而,”

  陈少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郑重其事、为国举贤的意味,

  “臣以为,既然爵、禄、位皆已至人臣顶峰,或不足酬功,那便当在‘名’之一字上,做到极致!为江大人,谋一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之‘大名’!”

  “大名?”

  女帝武明月端坐珠帘之后,冕旒微微晃动,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清越而威严的声音传出,“陈卿所言,是何‘大名’?”

  陈少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向着女帝,再次深深一揖,朗声道:

  “陛下!江大人以殿阁大学士之文位,能诗成传世,词镇山河,经天纬地,匡扶社稷,其文道造诣,早已远超同侪,直追古之先贤!

  此番塞外之功,更是功参造化,德配天地!”

  “臣愚见,既然文位尚未到尽头,而江大人之功,又非俗世爵禄可酬,何不以国朝之名,集合天下文气,汇聚万民之望,为江大人——请封大儒文位!

  并准其入大周文庙,享千秋祭祀,受万代香火!”

  “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请封大儒”!“入文庙享祭”!

  这哪里是“大名”,这简直是要将江行舟捧上神坛,与古之先贤、历代圣哲并列!

  这是比封王拜相,更崇高、更不朽的荣耀!

  纵然是朝代更迭,文庙祭祀,也依然是传承千秋万代——这不是对一国之功,而是对人族之功。

  “陈公此言大善!”

  “以国朝之名,封大儒,入文庙!此乃千古未有之殊荣,正可匹配江大人千古未有之功勋!”

  “臣等附议!请陛下恩准!”

  短暂的震惊后,以陈派官员为首,许多“反应迅速”的大臣,立刻纷纷出列,高声附和,声音中充满了“诚挚”与“激昂”,仿佛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完美、最崇高、最无私的封赏建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请封大儒、入祀文庙”的呼声,甚嚣尘上。

  然而,就在这呼声即将形成滔天之势时,一个平静、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如同清泉流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臣,不敢受此‘殊荣’。”

  说话之人,正是江行舟。

  他上前一步,走出班列,对着御座上的女帝,从容一礼,随即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激动附议的臣子,最终,落在了陈少卿那张看似“恳切”的脸上。

  “陈大人,诸位同僚,厚意心领。”

  江行舟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然,大儒文位,乃至高文道境界,岂是国朝可以‘封赏’而得?”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对文道本身的尊重与坚持:

  “自古以来,殿阁大学士、翰林学士、进士、举人、秀才等文位,乃国朝以国力、以制度、以科举考核,予以确认、册封,代表着朝廷认可、仕途阶梯、与文道修为的阶段性标志。”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大儒、半圣、亚圣、乃至圣人,此四境,已非凡俗权柄、国力所能册封界定!

  此乃文道自身之巅,是问道者于浩瀚典籍中寻幽探微,于世事沧桑中体悟真知,于自身心性中磨砺升华,最终打破桎梏,明心见性,自成一家之言,方能水到渠成,自然突破!”

  “大儒者,或皓首穷经,注释圣人经典,发前人所未发;或于翰林院、国史馆,修撰史书,以史为鉴,明辨是非;

  或著书立说,开宗立派,成一家之学说,教化天下,启迪后学。其成就,在学问,在思想,在德行,在对文道本身的贡献与突破,非关爵禄,非关权位,更非可由朝廷一纸诏书便可‘封赏’而得!”

  江行舟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臣子:“若以国力强封大儒,非但亵渎了‘大儒’二字之神圣,更是对天下所有孜孜以求、以自身修行叩问文道之巅的读书人之侮辱!

  此例一开,文道将不再是问道求真之路,而沦为权柄赏玩之物,后果不堪设想。臣,万万不敢受此‘殊荣’,亦请陛下,万万不可开此先例!”

  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附议者的心头!也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朝堂上那看似“众望所归”的请封热潮。

  陈少卿的脸色,在江行舟开口之初尚能保持平静,但听到最后,尤其是听到“亵渎神圣”、“侮辱天下读书人”、“文道沦为权柄赏玩之物”等字眼时,他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没想到,江行舟的反应会如此迅速而激烈,更没想到,他会直接从文道根本、从天下士林的角度,将这条“捧杀”之路,彻底堵死,并且占据了绝对的道义制高点!

  是啊,大儒若能靠朝廷“封赏”获得,那还是大儒吗?

  那天下寒窗苦读、皓首穷经的士子,又算什么?

  这个道理,简单,却致命!

  江行舟不仅拒绝了,还将提出此议之人,隐隐置于了“侮辱文道、亵渎圣贤”的尴尬境地!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高声附议的大臣,此刻纷纷低下头,眼神飘忽,不敢与江行舟那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对视。

  珠帘之后,女帝武明月,一直静静听着。

  从韦施立的慷慨激昂,到陈少卿的“苦心”谋划,再到江行舟的断然拒绝与铿锵陈词。

  她的嘴角,在冕旒珠串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又带着一丝了然的弧度。

  陈少卿的“捧杀”之计,她如何看不穿?

  只是她亦想看看,江行舟会如何应对。

  如今,江行舟的应对,堪称完美。

  不仅化解了危机,更彰显了其对文道的坚守与超然,赢得了在场所有真心向学之臣的暗自颔首。

  “江爱卿所言,甚合朕心。”

  女帝终于开口,声音清越而威严,一锤定音,为这场关于“封赏”与“文道”的辩论,画上了句号。

  “大儒文位,乃至道之境,关乎天下文脉,关乎士林风骨,确非朝廷可封,国力可赐。此事,无须再议。”

  她顿了顿,冕旒微动,目光似乎穿透珠帘,落在了下方那道月白身影上,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江爱卿之功,确需厚赏,以酬其劳,以励天下。既然爵、禄、位、名皆已斟酌,常规封赏不足以显其殊勋……那便,特事特办。”

  “传朕旨意:”

  “加封尚书令、江阴侯江行舟,为太傅,太子少师,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食邑五千户,实封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

  其麾下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户部,会同尚书省,速速议定封赏,从优从厚,不得有误!”

  “另,赐江阴侯府,扩建为郡王府规制,一应用度,皆由内帑支给。钦此!”

  旨意一出,满殿再次寂静,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之声!

  太傅、太子少师,虽是荣誉虚衔,却是帝师之尊,地位超然!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是何等殊荣?几乎是并肩王的待遇!

  加食邑,实封,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每一项,都是人臣所能想象到的、除了封王裂土之外的极致恩赏!

  尤其是图形凌烟阁,那是开国元勋、定鼎功臣才有的资格,意味着其功绩将与开国英烈并列,享万世香火!

  而扩建府邸为郡王府规制,更是无爵位之名,却有王爵之实的破格恩宠!

  这份封赏,虽然没有触及“封王”和“封大儒”这两个最敏感的禁区,但其厚重与荣耀,已然达到了外姓人臣的顶峰!

  更关键的是,这是女帝在驳回了“封大儒”之议后,亲自裁定的赏赐,代表了皇权的终极认可与恩宠,政治意义,远大于赏赐本身。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行舟神色平静,似乎对这滔天恩赏并无太多意外或激动,只是依礼谢恩,姿态从容不迫。

  陈少卿等人的脸色,在女帝旨意颁布的瞬间,变得极为精彩,有失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计策落空后的无力与阴沉。

  他们本想“捧杀”,将江行舟“捧”到不得不离开朝堂的“大儒”神坛,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上当,反而借力打力,彰显了自身风骨,最终由女帝亲自出手,给予了这份虽无“大儒”之名,却几乎拥有“并肩王”之实的极致恩赏。

  这一局,他们看似占了“为国举贤”的大义名分,实则一败涂地。

  江行舟的地位与声望,经此朝会,非但没有被“捧杀”,反而因这份厚重恩赏和拒受“虚名”的淡泊,愈发稳固,愈发无可撼动。

  朝会,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

  江行舟在百官的注目礼中,缓步走出太极殿。

  殿外,天光已然大亮,金色的朝阳洒落在巍峨的宫墙上,熠熠生辉。

  他抬起头,望向那高远的蓝天,目光悠远。

  文道之巅,大儒之境……

  他一定是要晋升上去的。

  但并非靠他人“捧”上去的虚名,而是需要自己一步步走上去。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淡然的笑意。

  全心修行文道……是时候,要开始了。

  ...

  朝会散去,喧嚣渐远。

  太极殿外庄严肃穆的气氛,与殿内波谲云诡的唇枪舌剑,仿佛被那九重宫阙的朱红高墙隔绝。

  江行舟独自一人,缓步走在通往宫门的漫长御道上。

  身后,是文武百官或敬畏、或复杂、或探究的目光,以及那刚刚被女帝以无上皇权盖棺定论的、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封赏旨意。

  太傅、太子少师、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食邑、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府邸规制提升……一项项,皆是人臣恩宠的极致。

  然,于他而言,这些世俗权柄的巅峰象征,不过如同身上这件月白朝服上精美的绣纹,华美,却非本质。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宫门外,照夜玉狮子早已安静等候。

  他翻身上马,并未直接回府,而是信马由缰,任由这通灵的神驹,驮着他,在洛京那繁华喧嚣、却又透着某种隔阂的街道上,缓缓穿行。

  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种种人间烟火,此刻听在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清晰,却难以真正触动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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