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愔对此并不意外。草原广袤,颉利又是地头蛇,一心逃命之下,想要在仓促间擒获,确非易事。
“无妨。丧家之犬,已不足为患。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救火,清点损失,收拢俘虏,统计缴获。所有突厥贵族、将领,尽数收押,单独看管。另,”
他顿了顿,“派人去请义成公主、杨政道、萧后至此。客气些。”
“是!”尉迟敬德领命而去。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定襄城内的喊杀声与混乱已基本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唐军整齐的脚步声、喝令声,以及伤者偶尔的呻吟和俘虏低低的啜泣。
大火被陆续扑灭,只余缕缕青烟。街道上到处是战斗的痕迹和来不及收殓的尸体(主要是突厥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李愔没有留在气息污浊的金帐,而是移驾到了城内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台之上。
这里原是突厥贵族观赏摔跤、赛马的地方,此刻成了他的临时指挥所。他卸去了染血的外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纹大氅,负手而立,望着脚下渐渐被晨光勾勒出轮廓的城池。
这座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个巨大而杂乱的部落聚居地。土木结构的宫殿与无数牛皮帐篷混杂,街道歪斜,设施简陋。
但无论如何,它是东突厥数十年的政治中心,是草原霸权的象征。而今,这象征已被他踩在脚下。
“殿下,义成公主、隋王杨政道、萧后带到。”双儿上前低声禀报。
李愔转过身。只见数十步外,在一队近卫军士兵的“护送”下,走来三人。
当先是一位年约四旬的妇人,虽衣着简素,面容憔悴,但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的雍容与倔强,此刻努力挺直着脊梁,眼神复杂地望来——正是义成公主。
她身旁,搀扶着她手臂的,是一个十几岁出头、眼神惊惶躲闪的青年,应该是杨政道了。
最后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被一名侍女搀扶着,步履蹒跚,正是萧后。
三人来到高台之下,仰望着台上那位如同年轻战神般的皇子。晨光为李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更显威严莫测。
义成公主松开杨政道的手,整理了一下并无显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率先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汉家女子礼,声音清晰:“亡隋义成,携侄孙政道、嫂嫂萧氏,拜见大唐汉王殿下。恭贺殿下克定襄,立不世之功!”
杨政道也跟着慌乱跪下,头埋得很低。萧后则在侍女搀扶下,颤巍巍地欲行礼。
“免礼。”李愔的声音从上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义成公主起身,抬眼望向李愔,努力想从那张稚嫩却严肃的面容上找到一丝属于血缘亲情的温和,或者至少是对于献城之功的认可。
然而,她只看到一片沉静如深潭的眸子,仿佛能洞悉她内心所有的算计。
“公主深明大义,助我军破城,功劳不小。”李愔缓缓开口,语气官方而疏离,“本王已应承之事,自会兑现。你等性命可保,战后亦会妥善安置,不至流离。”
义成公主心中一紧,这措辞过于公事公办了。她咬了咬唇,决定再试探一下,声音放得更柔缓些,带着长辈的关切:“殿下神威,用兵如神,实乃大唐之福,亦是……亦是皇室之幸。
老身远在塞外,亦常闻长安故人消息,知我那侄女……哦,便是杨妃,在宫中安好,心中甚慰。
如今见到殿下,英姿勃发,更胜听闻,老身……老身为杨家能有如此出色的后辈,亦感欣慰。”她刻意提起杨妃,强调血缘,试图拉近关系。
李愔眼神微动,看了义成公主一眼,那目光让义成公主心底一寒。只听他淡淡道:“母妃在宫中一切安好,有劳公主挂念。旧事已矣,前朝恩怨,自有后世评说。
公主既识时务,助天兵讨逆,便是顺应天命。往后安心度日便是,莫要多思多想,亦莫要再提什么杨家后辈。这天下,是李唐的天下。”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义成公主心中最后那点侥幸和奢望浇得透心凉。
她明白了,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冷静、理智,绝不会因为一层疏远的血缘关系,就对她这个前朝公主有什么额外的温情。
他能兑现承诺保他们性命,已是看在献城之功和或许不愿让母亲杨妃难堪的份上。至于更多的,就不太可能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席卷了她,支撑她多年的复辟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疲惫。
她脸色白了白,身形微晃,最终低下头,涩声道:“老身……明白了。谢殿下恩典。”
杨政道更是吓得不敢抬头。萧后则仿佛早已料到,只是默默垂泪。
“带他们下去,安置在干净院落,等有返回的队伍,带回幽州吧。”李愔挥了挥手。之所以带回幽州也是为了母妃考虑,万一母妃想见她们呢?
而且也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命,毕竟在幽州是没那些勾心斗角的,而且她们在幽州也折腾不了什么,多赢的选择。
待三人被带走,李渊不知何时已登上了高台,走到李愔身侧,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叹一声:“也是个可怜人。一生为执念所困,辗转胡尘,最终……不过一场空。”
李愔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已投向更远方。定襄已下,颉利虽逃,但东突厥汗国中枢已毁,主力尽丧,覆灭已成定局。
接下来,是如何消化这巨大的战果,如何将这片广袤的草原,真正纳入大唐的版图,而不是仅仅劫掠一番后撤回长城。
“祖父,神术营此次表现如何?”他转换了话题。
李渊捋须,脸上露出一丝得色:“甚好!这可是术法,仙人之术,凡人见之皆惧,根本无从反抗。”
“嗯。”李愔点头,“接下来,稳定定襄,清剿残敌,出击周边部落,设立都督府,移民实边,修筑直道……千头万绪。
水泥路要尽快从幽州铺过来,李靖和秦琼那边需要尽快理顺降卒和缴获。
还有,要留点近卫军,以便有什么事情,能通过那个世界与咱们取得联系。
嗯,颉利那里,也要追,顺便扩大咱们的战果。
封狼居胥吗?这次要把狼居胥山打下来,让它成为我们的领土。”
他低声自语般规划着,眼神锐利而专注。定襄的陷落不是终点,而只是一个起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