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云道院,雾霭尚未完全散去,在青石板铺就的山道上缭绕,带着一股子湿润的凉意。
苏秦缓步而行,脚下的布鞋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并未急着赶往二级院报到,而是循着旧路,走向那座承载了一级院的藏经阁。
既入二级院,一级院的腰牌,便当归还了。
这一路,风景依旧,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往日走在这条路上,心头压着的是修为的瓶颈,是那似乎永远凑不齐的束脩,是前途未卜的迷茫。
而今,那些沉重的枷锁已被一一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敏锐。
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幼苗,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摇曳。
它不再沉寂。
自从昨夜在苏家村立下宏愿,得万民愿力浇灌之后,这门源自罗姬一脉、触及神权雏形的法术,便仿佛活了过来。
苏秦并未刻意运转法力,但他的感知却被这株幼苗无限放大。
空气中,除了那游离的天地元气,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那是一缕缕极细、极淡,却又坚韧得如同游丝般的金色光点。
它们从四面八方飘来,虽然稀薄,却源源不断,如同百川归海般,温顺地融入他的识海,滋养着那株金色的稻穗。
“这是……”
苏秦脚步微顿,眼帘微垂,细细体悟着这股奇异的力量。
那不是灵气,没有五行属性的燥热或阴冷。
那是——念头。
是人心。
他能从那一缕缕金光中,感受到一种名为“期许”的温度。
有的来自于遥远的山下,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陈年老酒的醇厚,那是父亲苏海的骄傲。
有的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敬畏,那是王家村村民的感激。
还有的……
苏秦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望向了内舍区域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几缕格外纯粹、虽不宏大却异常坚定的愿力,正在袅袅升起,向他飘来。
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信任。
“会是谁呢?”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重新迈开步子。
其实,不必去算,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
静思斋,丙字号灵地。
这里地处内舍边缘,灵气算不得最浓郁,地势也不算平坦,甚至还带着些许乱石杂草。
但此刻,这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起!”
一声低喝,带着力竭后的嘶哑。
赵立赤着上身,浑身肌肉紧绷,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在裤腰处洇出一片深痕。
他双手结印,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筑造令”悬浮在身前,散发着微弱的土黄色光晕。
随着他体内元气的疯狂输出,地面上的泥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缓缓隆起,相互挤压,最终凝固成一面略显粗糙、却足够厚实的石墙。
“呼……”
赵立身形一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没有倒下。
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稳住,别泄气。”
刘明的声音同样疲惫,手里还提着一桶刚从山泉里打来的水。
另一只手正维持着《化木为梁》的法诀,操控着一根并不算太直的木梁,艰难地往墙头架去。
“再坚持一下,房顶盖上,咱们就算是在这内舍扎下根了。”
两人如同两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在这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搭建着属于自己的窝。
他们并没有苏秦那种挥手间平地起高楼的神通。
他们用的,是最笨的办法。
元气耗尽了,就坐下来打坐恢复,恢复好了,爬起来接着干。
法术不熟练,墙歪了,推倒重来。梁断了,再去砍树。
从清晨到日暮,再从日暮到清晨。
终于。
当最后一块瓦片被刘明颤抖着手盖上屋顶时,两座简陋、矮小,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石屋,终于在那初升的朝阳下,立住了。
虽然丑,虽然小。
但那是——家。
是在这等级森严、天才云集的道院内舍,真正属于他们的一方立足之地。
赵立和刘明并肩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背靠着那还带着温热法力波动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两人的胸膛在剧烈起伏,那是力竭后的空虚,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
良久。
赵立拧开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冲刷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抹了一把嘴,转头看向刘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看到了同样的感叹,同样的……恍如隔世。
“真没想到啊……阿明。”
赵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沙砾磨过:
“就在半个月前……不,哪怕是就在三天前。”
“我还觉得,我这辈子,大概也就是那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垢和伤口的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嘴上说着要努力,要考内舍,要出人头地。可实际上呢?”
赵立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羞愧:
“我其实……早就放弃了。”
“我每天混在那个发霉的土屋里,跟着大家一起骂教习,一起抱怨伙食,一起睡大觉。”
“我不敢去想未来,也不敢去面对现实。”
“我就像是一条缩在烂泥塘里的虫子,明明知道外面有天,有云,有龙。”
“可我就是不敢探头。”
“我怕。”
“我怕探出头去,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我怕自己拼了命,最后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个废物。”
“又没有那个逆天改命的机遇,又没有那种惊才绝艳的能力……
只能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等着被淘汰,等着某一天卷铺盖回家,去给地主家当个账房,或者去镇上做个帮闲。”
赵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并不宏伟的石屋,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可如今……”
“我站在这儿了。”
“我站在了内舍的土地上。”
“我亲手……用我自己的法术,用我自己的力气,搭建起了这座房子。”
“这不是做梦。”
“这是真的。”
刘明听着赵立的絮叨,原本想要调侃两句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赵立,自己狠狠咬了一口。
“谁说不是呢?”
刘明嚼着干硬的面饼,腮帮子鼓动着,声音有些含糊,却透着一股子心酸:
“我家为了供我,把能卖的都卖了。”
“我娘那是把眼睛都快熬瞎了,才给我纳出那几双鞋底。”
“我每次回家,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也想过放弃,真的。”
“就在那次大旱,看着地里的庄稼快枯死的时候,我都想好了。”
“大不了就不修了,回家种地去,哪怕苦点累点,好歹能守着爹娘。”
“可是……”
刘明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投向远处那云雾缭绕的山峰,那是通往二级院的方向:
“可是他不让啊。”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个名字,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如同一座丰碑,伫立在两人的心头。
苏秦。
他们的室友,他们的同窗,也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要放弃的时候,硬生生拽着他们爬出泥潭的人。
没有苏秦那不计成本的《春风化雨》,他们的责任田早就废了。
没有苏秦在那明法堂上毫无保留的授课,他们连《除草术》的门槛都摸不到。
没有苏秦在大考时那近乎“作弊”般的帮衬,那个“乙上”的评级,又怎么可能落在他们头上?
“是他把咱们拽上来的。”
赵立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羡慕与嫉妒,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感激:
“他本来可以不管我们的。”
“以他的本事,他早就该飞到天上去,跟那些世家子弟、跟那些天才并肩。”
“咱们这些泥腿子,对他来说,其实就是累赘。”
“可他没有。”
赵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不嫌弃咱们笨,不嫌弃咱们穷,甚至不惜为了咱们,去得罪那些教习,去背负那些闲言碎语。”
“这份情……”
“太重了。”
“重得让我有时候都在想,我赵立何德何能,能遇上这么一个贵人?”
刘明点了点头,眼中的神色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来,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那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
“赵立。”
刘明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透着一股新生的锐气:
“咱们不能总当那个被拽着的人。”
“苏秦走得快,那是他的本事。”
“咱们赶不上他,那是咱们的命。”
“但是……”
刘明转过身,看着同样站起来的赵立,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不能让他觉得,他救上来的是两坨烂泥。”
“这泥潭……也是会发芽的!”
“只要给点阳光,给点雨露,哪怕是野草,也能长出个样来!”
赵立看着刘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与决绝。
“没错。”
“哪怕一时半会儿,咱们赶不上苏秦的脚步。”
“哪怕咱们这辈子都成不了那种呼风唤雨的大修。”
“但是……”
赵立伸出手,掌心向上,体内的元气虽然微弱,却在坚定地流转:
“做兄弟的,起码要对得起他的这份托举。”
“他把咱们拉上来,不是为了让咱们在这儿当废物的。”
“咱们得立住!”
“咱们得在这内舍,在这二级院,闯出个名堂来!”
“不为别的。”
“就为了以后……”
赵立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
“等他在前面冲锋陷阵,等他在那高处遇到难处的时候。”
“咱们哪怕帮不上大忙。”
“起码……”
“能在他身后,给他递把刀,给他挡个枪,或者是……给他喊一声好!”
“这就够了!”
“好!”
刘明大笑一声,伸出手,与赵立重重地击了一掌:
“说得好!”
“从今天起,咱们这条命,就是拼出来的!”
“我就不信了,咱们比别人少个鼻子还是少只眼?”
“苏秦能做到的,咱们做不到十分,难道连一分都做不到吗?”
“练!”
“往死里练!”
“从今天开始,咱们也去听雨轩!咱们也去抢那前排的位置!”
“咱们要把以前落下的功课,全都补回来!”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以往的怯懦与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野草般疯长的韧劲。
他们整理好那身虽显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道袍,拍去身上的尘土。
就像是拍去了过去三年的颓废与不堪。
“走。”
赵立挥了挥手,步履坚定地向着山道走去:
“去听雨轩。”
“去看看那……更高的风景!”
晨光下,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虽然依旧不够高大,虽然步伐依旧有些沉重。
但他们的脊梁,挺直了。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之中。
随着他们心念的转变,随着那份决心的确立。
一丝丝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光点,从他们的头顶升起....
......
另一头。
青石板铺就的山道蜿蜒向上,穿过层层叠叠的晨雾,直通半山腰那座掩映在翠竹之中的听雨轩。
此时正值卯时,山风微凉。
王虎独自走在山道上。
他那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如今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敦实。
圆润的脸庞上虽然还挂着些许汗珠,但眼神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游离散漫,而是多了一份咬紧牙关的韧劲。
“呼哧……呼哧……”
他调整着呼吸,尽力让肺腑间的气息按照《聚元决》的节奏流转。
虽然他如今已是聚元二层,但这青云山的山道对于他这个体型来说,依旧是个不小的考验。
前方是一处名为“一线天”的隘口,两块巨石夹峙,仅容一人通过。
王虎刚走到隘口前,迎面便走来一位身着青衫的内舍师兄。
那是陈字班的刘师兄,平日里素以严苛冷傲著称。
若是放在以前,王虎这等外舍刚升上来的“末流”,哪怕是隔着三丈远,都得乖乖贴着岩壁站好,低头拱手,等着人家大摇大摆地过去。
王虎下意识地就要侧身让路,习惯性地堆起一脸讨好的笑:
“刘师兄,您先请……”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刘师兄,竟是先一步停下了脚步。
不仅停下了,他还主动侧过身子,让出了那唯一的一条通道。
那张向来板着的脸上,竟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和煦的笑容,对着王虎拱了拱手:
“这不是王虎师弟吗?这么早便去听课?勤勉可嘉啊。”
“啊?”
王虎愣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师……师兄?这路窄,您先……”
“诶,师弟客气了。”
刘师兄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得让王虎心里发毛:
“咱们都是从外舍中走出来的,虽说我在陈字班旁听,但毕竟同属一院。你先过,你先过。”
说着,他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神态之间,竟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尊重。
王虎晕晕乎乎地走过了隘口,直到走出了十几步远,回头看去,那位刘师兄才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这……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虎挠了挠头,心里直犯嘀咕。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刚转过一道弯,来到一处平缓的练功台旁,几个正在切磋法术的内舍师兄见他走来,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王师弟来了?”
其中一位名为张远的师兄,手中正凝聚着一团水球,见王虎路过,笑着招呼道:
“听说你刚入内舍,对这《唤雨术》的精细操控还有些生疏?
正好,刚才我和几位师兄在探讨那日苏秦师兄讲课时提到的‘润物’之法,你要不要来听听?”
王虎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不……不用了师兄,我这笨手笨脚的,怕耽误师兄们修行……”
“哎,这话就见外了。”
张远大步走过来,甚至并不嫌弃王虎身上的汗味,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都是同门,互通有无是应该的。
那日若非苏秦师兄在那明法堂上倾囊相授,我这《唤雨术》恐怕还要卡在瓶颈许久。
你是苏秦师兄的室友,也就是咱们的自家人。
来来来,这有个运气的法门,我给你演示一遍,你看好了……”
不由分说,几位师兄便将王虎围在中间,极其耐心地给他拆解起法术的关窍来。
没有半点不耐烦,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有的只是真心实意的指点与帮扶。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他当成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王虎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一张张热情的脸庞,听着那一句句关切的话语,心中的迷雾终于一点点散去,变得澄明如镜。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有些粗糙的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复杂至极的笑意。
他不是傻子。
他王虎何德何能,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内舍精英如此礼遇?
他这点微末道行,这点刚脱贫的家底,哪里值得人家这般折节下交?
“原来……是因为你啊。”
王虎在心中轻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却挺得比谁都直的身影。
苏秦。
他的室友,他的兄弟。
那日在明法堂上,苏秦不计前嫌,不藏私心,将那足以作为传家宝的法术心得公之于众,惠及了整个胡字班的学子。
那日在演武场上,苏秦更是以身作则,用那“甲上”的品行,折服了所有人。
这份恩情,这份气度,早已在众人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敬重”的种子。
爱屋及乌。
他们或许无法直接报答苏秦,或许觉得此时凑上去有攀附之嫌。
于是,他们便将这份对苏秦的感激与敬重,自然而然地辐射到了苏秦身边的人身上。
作为苏秦最亲近的室友,王虎,便是这股暖流的第一个受益者。
“苏秦啊苏秦……”
王虎的眼眶有些发热。
“你小子,走都走了,还要给我留这么大一份福泽……”
他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因为这份“借来”的面子而飘飘然,反而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些。
既然享受了苏秦带来的荣光,那就更不能给苏秦丢脸。
他认真地听着师兄们的讲解,将每一个细节都死死记在脑海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告别了那几位热情的师兄,王虎继续向听雨轩走去。
快到门口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忽然从路边的树丛里钻了出来。
“嘿!王兄!王虎兄弟!”
来人是个身穿锦缎的小胖子,名叫周通,家里是做玉石生意的,也是个有名的富家子,平日里最爱玩乐,是叶子牌局上的常客。
王虎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周通?你这是……蹲我呢?”
周通嘿嘿一笑,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王兄,借一步说话。”
周通把王虎拉到树荫下,献宝似的将那木盒打开。
“唰——”
一道温润的光泽在盒中流转。
只见那盒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副叶子牌。
这牌可不一般,通体由上好的暖玉打磨而成,背面用金粉描绘着繁复的云纹,正面则是请名家雕刻的人物花鸟,栩栩如生。
甚至每一张牌上,都隐隐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显然是经过炼器师加持的法器!
“这……”
王虎虽然已经戒了牌瘾,但毕竟是个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不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巧手张那老头儿刚出的‘云梦玉牌’?听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啊!”
“嘿嘿,王兄好眼力!”
周通竖起大拇指,一脸的谄媚:
“这可是我托了不知道多少关系,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
我知道王兄平日里最好这一口,而且技艺高超,号称‘外舍牌圣’。
这等好马,自然得配好鞍!”
说着,他将那盒子往王虎怀里一塞:
“王兄,这就当是做弟弟的一点心意,您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