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三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王烨则最后伸了个懒腰,嘴里叼着那根不知哪儿来的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地迈了进去。
天地倒转,墨香扑鼻。
再睁眼时,几人已置身于那方熟悉又陌生的画中界。
松涛阵阵,白云出岫。
这里的风似乎都比外界慢了半拍,透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胡教习立于苍松之下,并未急着安排特训事宜,而是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正一脸无所谓、在那东张西望的王烨。
“未雨绸缪?”
胡教习的声音不高,在这空旷的山谷中却听得真切:
“你方才在堂上讲,罗师此次实战必考灾后之治,考的是‘断根’与‘看运’。
这话……你有几成把握?”
胡教习微微蹙眉,作为罗教习多年的同僚,他深知那位老友的性子:
“罗师那人,虽重民生,却更重务实。
在他看来,若是连眼前的虫都杀不绝,连当下的旱都解不了,谈什么以后?
依我对他的了解,这次大概率还是硬碰硬的基本功考核,看谁杀得多,看谁救得活。”
王烨闻言,嗤笑一声,随意地找了块青石坐下,一条腿还不安分地晃荡着。
“那不一定。”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语气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
“人是会变的,更何况是当了主考官的人。
再说了,就算罗老头真的死脑筋,只考基本功,那又如何?”
王烨摊了摊手,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苏秦三人:
“基本功这东西,胡师您教了那么久,该说的早说透了。
我要是再上去讲怎么掐诀快半息,怎么省那一口气,不过是些正确的废话罢了。
听着热闹,到了考场上,该不会还是不会。”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倒不如,把调子起高点。”
“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别光盯着地里那点土坷垃,把脑袋抬起来往远了看。
若是罗老头真考了‘未来’,那就是我押题神准。
若是没考……嘿,那也不亏。”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在一群只会闷头杀虫的莽夫里,突然冒出几个懂得思考‘灾后重建’、懂得‘防微杜渐’的苗子。
哪怕手段稚嫩些,这份心性落在罗师那个忧国忧民的老头眼里,岂不是最大的加分项?”
“这叫——降维打击。”
胡教习听着这番歪理,愣了片刻,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的严厉却化作了一抹欣慰与感慨。
“你啊……”
胡教习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最头疼、如今却最得意的学生,叹道:
“你还是这副德行。”
“明明是为了他们好,明明是费尽心思替他们谋划了最讨巧的路子。
可这话一出嘴,怎么就成了‘看不上’和‘耍心眼’了?”
胡教习目光温和,像是看穿了王烨那层坚硬的伪装:
“当年你资助赵猛他们也是如此,非要装作一副恶霸模样。
你就这么不喜欢别人记你的情?
这么怕望见别人欠你人情的样子?”
王烨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下青石,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胡师,您可别给我戴高帽。”
“我那就是单纯觉得这帮人脑子不转弯,一个个思维定势,跟木头桩子似的。”
他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道:
“我要是不骂醒他们,看着他们一个个往坑里跳,显得我也跟个大傻逼似的教出这么群师弟师妹,我丢不起那个人!”
苏秦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王烨那副极力撇清关系的模样,心中却是一暖。
这哪里是怕丢人?
分明是怕这群师弟师妹们背负太重的心理负担,怕那份感激成了修行的枷锁。
这人,活得通透,也活得别扭。
胡教习也不拆穿他,只是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符箓。
那符箓之上,墨色流转,隐隐与这方天地气息相连。
“行了,不多说了。”
胡教习神色一正,将符箓递到王烨面前,语气郑重:
“这五天,这三个孩子,我就正式交给你了。”
“这是控制这方画中界的一道权限符令。
持此令者,可调动这方小天地内的五行变化,模拟风霜雨雪,甚至……演化部分二级院的灵田环境。”
“拜托了。”
这三个字,从一位资深教习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王烨没有推辞,也没有行大礼。
他一把抓过那道符箓,在手里抛了抛,脸上露出了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开心笑容:
“得嘞!”
“您就放心去歇着吧。”
王烨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符箓,眼中精光闪烁:
“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呢。
这《山河社稷图》可是珍贵的紧,平时我想摸一下您都得拿戒尺抽我。
这回有了这令箭,我可得好生把玩一二,看看这传说中的宝贝到底能不能种出花来。”
胡教习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笑骂了一句。
随后目光在苏秦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期许,身形渐渐化作一缕墨烟,消散在松林深处。
……
随着胡教习的离去,画中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四人。
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三人并排而立,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而王烨,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展开所谓的“魔鬼特训”。
他手里捏着那枚符箓,并没有急着催动,而是转过身,目光越过苏秦和林清寒,径直落在了那个白衣胜雪的青年身上。
徐子训。
两人对视。
并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与复杂。
王烨看着徐子训,眼神有些恍惚。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感慨:
“徐兄啊徐兄……”
“若是换成一年多以前,咱们还在那个破院子里一起喝酒、一起骂教习的时候……”
王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子训,自嘲一笑:
“我是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王烨竟然还能站在这个位置,给你徐子训当‘先生’。”
“那时候,虽然我们自吹自擂,说是‘胡字班双壁’。
可我心知肚明。
你是世家骄子,是人人称颂的君子玉。
而我,不过是个只有点小聪明的混子。”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吧。”
这番话,说得极重。
若是换个心胸狭隘之人,怕是当场就要翻脸,觉得这是羞辱。
但徐子训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不自然,反而透着一股子坦荡与释然。
他整理衣冠,对着王烨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王兄言重了。”
徐子训抬起头,眼神清澈: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如今你在二级院已是一方人物,对修行的理解远胜于我。
既能解我之惑,助我成道,那便是我的师。”
“达者为师,此乃古训,子训心中,只有敬意,并无半点芥蒂。”
这话说得漂亮,也说得真心。
苏秦在一旁看着,心中也不由得暗赞一声。
这就是徐子训。
拿得起,放得下。
他有着世家子的骄傲,却唯独没有世家子的傲慢。
“哈哈哈!好!”
王烨闻言,猛地大笑出声,那笑声爽朗,震得周围的松针都在簌簌发抖。
他眼中的那最后一丝顾虑与尴尬,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好一个达者为师!”
王烨上前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师兄,而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既如此……”
王烨看着徐子训,又看了看旁边的苏秦和林清寒,声音如铁石撞击:
“那如今,就由我这个‘达者’……来助你们这最后的一臂之力!”
“都给我看好了!”
“这二级院的真正门道,究竟是什么!”
话音未落,王烨猛地抬手。
体内那磅礴的通脉期元气,如江河决堤般,疯狂地涌入手中那枚符箓之中。
“嗡——”
整个画中界猛地一颤。
原本平静的天空,仿佛被人泼了一层浓墨,风起云涌。
紧接着,那符箓炸开,化作万千金光,直冲云霄。
那些金光在空中并没有消散,而是迅速汇聚,凝结。
最终,化作了八个金光闪闪、每一个都有房屋大小的古篆大字!
八个大字,横亘在苍穹之上,带着一股子无法无天、却又顺应天道的霸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秦仰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那八个字写的是——
【法无禁止,皆有可为!】
紧接着,天地变了。
原本清幽雅致的松林古道,在那流萤落下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揉捏。
脚下游移的泥土变得滚烫,苍翠的松针化作了枯黄的沙棘,清冽的山风转瞬成了夹杂着粗粝沙砾的热浪。
不过眨眼之间,三人便从那世外桃源,跌入了一片赤地千里的瀚海戈壁。
烈日当空,热浪扭曲了视线。
“这就是《山河社稷图》。”
王烨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他并未受这恶劣环境的影响,反倒像是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脚下踩着一团若有若无的气旋,悬于沙丘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人。
“二级院的实战,从来不是在演武场上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的过家家。”
王烨随手一抓,那滚烫的流沙在他手中如同听话的流水般盘旋:
“天时、地利、人和。”
“法术是死的,环境是活的。
在水里用火法,在沙漠求雨,那是事倍功半的蠢材。”
“第一课,我要教你们的,不是怎么把法术威力变大,而是——怎么把脑子变活。”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林清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林师妹,这大热天的,不给王兄我降降温?”
林清寒眉头微蹙,但反应极快。
她并未多言,素手轻扬,体内那接近圆满的聚元期元气喷薄而出。
“唤雨。”
清冷的咒言落下。
干燥的空气中强行被挤压出一丝水汽,乌云艰难汇聚。
然而,这沙漠中的火属性能量实在太过暴烈,那云气刚一成型,还未等雨点落下,便被下方的热浪蒸发了大半。
淅沥沥。
落下来的不是雨,而是滚烫的热水,甚至还没落地就化作了白雾。
林清寒脸色微白,这一击耗费了她不少心神,效果却几近于无。
“这就是你的《唤雨术》?”
王烨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你在内舍的静室里修的是‘顺势’,到了这就成了‘逆天’。
强行在旱地唤雨,那是跟天地较劲,你那点元气,怎么可能拼得过这画中界的天道规则?”
林清寒抿着嘴,眼中闪过一丝不服:
“请王兄指教。”
“看好了。”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
同样是《唤雨术》,甚至他动用的元气波动比林清寒还要微弱几分。
但他没有试图去凝聚乌云,也没有强求雨落。
他只是将那点水汽,极其精妙地压缩、凝练,然后不是向下,而是——横铺。
嗡——
一层极薄、极淡的水雾层,突兀地出现在众人头顶三尺处。
这水雾并未落下,而是像一面巨大的凸透镜,悬浮在半空。
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毒辣的阳光穿过这层水雾,竟被折射、发散,原本直射在人身上的灼热感瞬间削减了大半,周围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来。
不仅如此,那水雾在高空受热蒸发,吸走了大量的热,形成了一股凉爽的下沉气流。
风起了。
凉风习习,竟在这沙漠中造出了一片清凉的绿洲气候。
“这……”
林清寒瞳孔微微收缩,她死死盯着头顶那层看似脆弱、实则结构精妙的水雾。
“唤雨,不一定非要让雨落下来。”
王烨散去法术,淡淡道:
“雨是水,水是介质。
你可以让它落下来浇灌,也可以让它悬在空中做盾,甚至可以让它化作雾气去折射光线,去制造幻象。”
“你把《唤雨术》当成了‘浇水壶’。
但在我眼里,它是‘控水’,是改变环境湿度的权柄。”
“这就是思维层级的不同。”
林清寒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眼底的那一丝不服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悟”的光芒。
王烨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大袖一挥。
轰隆隆。
场景再变。
黄沙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暗潮湿的沼泽,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瘴气,四周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无数拳头大小的毒蜂,从枯木丛中钻出,成群结队,如同一团团移动的乌云,向着众人压来。
“徐子训。”
王烨喊道。
徐子训早已严阵以待,手中折扇一展,并未用风法,而是迅速掐动法诀。
“驱虫!”
一道道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是《驱虫术》的高阶运用——震慑。
那些靠近的毒蜂确实受到了影响,动作变得迟缓,甚至有些不敢靠近,在徐子训周身三丈处形成了一个真空带。
但也仅此而已。
毒蜂太多了,杀不完,赶不走,只能被动防守。
徐子训的额头上很快便沁出了汗珠,元气消耗剧烈。
“太呆板。”
王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驱虫驱虫,你就真的只会‘驱’?”
“你把它们当成了敌人,当成了麻烦。
但在农司的眼里,万物皆有其用。”
王烨一步踏入蜂群。
他并未撑开护盾,甚至没有动用太强的元气。
他只是手指轻轻一弹,发出一种极其特殊的、类似于昆虫翅膀高频振动的频率。
“嗡……”
那声音极细微,却瞬间盖过了漫天的蜂鸣。
下一瞬,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出现了。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毒蜂,竟像是听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号令,齐齐停下了攻击。
它们非但没有退去,反而迅速聚拢,在王烨的脚下层层叠叠地堆积、咬合。
不过眨眼功夫,那无数毒蜂竟在沼泽之上,硬生生搭建出了一座黑色的“蜂桥”!
王烨踩在蜂桥之上,如履平地,甚至还有闲心回头看了徐子训一眼:
“虫子是没脑子的。
只要你找到了那个‘频率’,它们就是最好的工具,是不要钱的苦力。”
“《驱虫》也好,《驭虫》也罢。
核心不在于‘力’,而在于‘懂’。”
“懂它们的习性,懂它们的语言,然后……奴役它们。”
徐子训看着那座仍在不断延伸的蜂桥,手中的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这哪里是什么农家法术?
这简直就是魔道手段!
但仔细一想,这又确实是最符合“法无禁止”四字的运用。
谁规定《驱虫术》只能用来保护庄稼?用来铺路、用来侦查、甚至用来杀敌,又有何不可?
苏秦站在最后,一直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林清寒那“化雨为镜”的奇思,看着徐子训那“蜂群为桥”的震撼。
他的神色平静,但脑海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思维的层级……”
苏秦喃喃自语。
王烨并没有教什么新的法术,他用的都是大家都会的基础手段。
但他赋予了这些法术新的灵魂。
“法术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唤雨》不只是雨,是水汽的形态变化。”
“《驱虫》不只是驱赶,是生物波动的掌控。”
“那么……”
苏秦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的脚下,落在了那让他一直困惑不已的《腾云术》上。
“腾云……腾云……”
这门法术,在面板上卡在Lv2,除了能让他像踩着滑板一样在低空飘行外,似乎一无是处。
速度不快,防御没有,甚至遇到大风还容易被吹偏。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用来赶路的鸡肋。
可现在,看着王烨那随心所欲的手段,苏秦脑海中的那一点灵光,忽然如星火燎原般炸开!
“我错了!”
“我一直把‘腾云’当成了‘踩云’!”
“我把它当成了一个垫脚石,一个用来加速的工具。”
“太粗糙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苏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刚才王烨说的那句话——“法术是死的,环境是活的。”
云是什么?
云是水汽的聚合,是气流的具象。
它无形无相,聚散无常。
“腾云术的关键,不在于‘腾’,那是结果。”
“关键在于……‘云’!”
“我既然能‘腾’云,说明我已经与这团云气建立了某种极其紧密的元气链接。”
“既然我能踩着它飞,那我为什么不能……控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