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端坐于蒲团之上,双手交叠于膝。
并未因王烨那番关于“孤臣”与“党争”的宏大论述而显得热血上涌,反倒是在短暂的沉默后,眉宇间多了一抹极其清醒的审慎。
他很清楚,期许是期许,现实是现实。
罗姬也好,王烨也罢,他们看重的是那个“未来”的苏秦,是那个或许能扛起灵植一脉大旗的潜力股。
但眼下的苏秦,剥去“天元”与“敕名”的光环,不过是个通脉五层、底蕴尚浅的新生。
若是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这份厚重的期许,便不是动力,而是足以压垮脊梁的大山。
“师兄厚爱,苏秦铭感五内。”
苏秦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那三级院的风景虽好,对于现在的我而言,终究还是太远了些。”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
“我只知道,若不能尽快将这身修为提上去,将手中的手段丰富起来……
别说是做那‘孤臣’,便是想要在这二级院里站稳脚跟,怕是都有些勉强。”
王烨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喜欢这种清醒。
在这个人人争渡、恨不得一步登天的修仙界,能认清自己位置的人,太少了。
“不骄不躁,难得。”
王烨直起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在苏秦面前晃了晃:
“既然你有这分心气,那我便给你定个期限。”
“两个月。”
王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距离年终大考,尚有两个半月。”
“前面的半个月,你可以用来适应,用来犯错。”
“但剩下的两个月……”
“我希望,到时候的你,不仅仅是修为上的突破。”
“而是已经有了资格,去跟那帮在二级院盘踞多年的老怪物们,正儿八经地掰一掰手腕。”
“去争,去抢,那属于三级院的入场券。”
苏秦心头微凛。
两个月。
对于动辄闭关数月的修士而言,这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新人,成长为能够撼动二级院格局的巨头,这其中的难度,不言而喻。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
苏秦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眸光坚定:
“好!”
“定不负师兄所望。”
承诺既下,便是正事。
苏秦收敛心神,将话题引回了当下最紧迫的问题。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依然滚烫的身份铭牌,指腹摩挲着上面那行代表着巨额财富的数字,语气中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意味:
“既如此,师兄。”
“师弟眼下虽有薄财,却不知该如何将其化为实打实的战力。”
“这一千三百功勋点……”
“依师兄之见,该怎么用?”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也极其关键的问题。
一千三百点。
对于普通弟子而言,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是足以让他们挥霍数年、甚至直接躺平的巨款。
但对于志在三级院、志在官身的苏秦来说,这笔钱若是花在了刀刃上,便是腾飞的助力。
若是花岔了,便是最大的浪费。
王烨听到这个问题,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重新瘫回椅子里,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酒杯,目光在苏秦身上打了个转,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酒渍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你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钱多是好事,但会不会花,才是本事。”
王烨竖起那根手指,神色变得有些玩味:
“在这二级院,功勋点的用法,大体上可以分为两条路。”
“两条路?”
苏秦凝神倾听。
“第一条路……”
王烨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漠:
“也是这二级院里,绝大多数稍微有点脑子、有点积蓄的老生,都会选择的路。”
“那便是——【攒】。”
“攒?”
苏秦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功勋点本就是用来兑换资源、提升实力的,攒着不用,岂不是死钱?
“不错,攒着。”
王烨看着苏秦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摇了摇头解释道:
“你以为他们攒着是为了买法宝?买丹药?”
“不。”
“他们是在攒——【买官钱】。”
王烨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二级院庶务殿的兑换列表里,有一项并不显眼,却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兑换项。”
“——【吏员候补资格】。”
“标价:二千功勋点。”
“二千点……”
苏秦瞳孔微缩。
这价格,比他现在的全部身家还要高出一大截。
“三级院,号称是官员预备役,是通往大周仙朝核心权力的正途。”
王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但那条路,太窄了,也太难了。”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挤过去的,要么是绝世天才,要么是背景通天。”
“剩下的人呢?”
“那些资质尚可,却注定无缘三级院的老生,他们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结业,回去当个散修?”
王烨指了指窗外,那是百草堂弟子居住的方向:
“就比如说……李长根。”
“你对他应该印象深刻。”
“那是个老实人,也是个明白人。”
“他在百草堂待了三年,兢兢业业,勤勉刻苦。”
“虽然他嘴上说着要冲刺三级院,还要在月考里争一争……”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以他的资质,那个位置,离他太远了。”
王烨叹了口气:
“所以,他这些年,省吃俭用,不去那些高耗费的灵筑,不买那些华而不实的法器。”
“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道袍都舍不得置办。”
“他攒下的每一一点功勋,都存了起来。”
“为的,就是在他结业的那一天,能凑够那二千点。”
“去庶务殿,换那一纸——【吏员候补文书】。”
苏秦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两鬓微霜、总是穿着洗白道袍、在田间地头默默耕耘的中年汉子。
原来,那份近乎吝啬的节俭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算计与无奈。
“有了这张文书……”
苏秦沉吟道:
“便能直接成为吏员?”
“呵,哪有那么容易。”
王烨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我刚才说了,那是‘候补’。”
“所谓的候补,就是给你一个排队的资格。”
“大周疆域辽阔,州县众多,吏员的缺口虽然有,但盯着这些肥缺的眼睛更多。”
“你拿着文书,去吏部挂了号,然后就是——等。”
“等哪里死了人,等哪里空了缺。”
“而且……”
王烨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圈:
“这能不能补上缺,补的是肥缺还是瘦缺,是一直候补到老死,还是明天就能上任……”
“那就不看这张文书了。”
“看的是你会不会做人,有没有门路,以及……”
“你的‘运气’好不好。”
苏秦默然。
所谓的“运气”,在官场上,往往就是人脉与打点的代名词。
这二千功勋点,买的不过是一个入场的门票。
至于进去之后能不能吃到席,还得看你手里有没有别的“硬通货”。
“这条路……”
苏秦轻声感叹:
“是留给那些……认命之人的。”
“认命?”
王烨挑了挑眉:
“或许吧。”
“但对于绝大多数凡人来说,能求得一份安稳的皇粮,能有一身官皮护身,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吏员,也已经是光宗耀祖、福泽后代的幸事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谈‘不认命’的。”
说到这,苏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暗红官服,威风凛凛地在苏家村宣读敕令的驿传马递——黄秋。
当初在村口,黄秋曾颇为自傲地提起,他是上一届百兽堂的优秀弟子,成绩不俗。
以他的资质,应当不至于沦落到去当一个跑腿的驿卒。
除非……
“黄秋师兄……”
苏秦若有所思地开口:
“他当年,走的也是这条路?”
“黄秋?”
王烨听到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他算是个典型。”
“当年他在百兽堂,实战能力极强,若是拼死一搏,未必没有冲击三级院的一线生机。”
“但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务实的人。”
“他知道那一线生机太过渺茫,一旦失败,不仅功勋尽失,甚至可能伤了根基。”
“所以,他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放弃大考,直接用积攒的功勋换了候补资格。”
“再加上他平日里长袖善舞,结交了不少人脉……”
“这才在短短半年内,就补上了这个驿传马递的实缺。”
王烨指了指外面:
“如今他虽然修为不高,但在县里也是个人物,手里有权,兜里有钱。”
“在很多人眼里,他已经是不可高攀的人生赢家了。”
苏秦微微颔首。
确实。
相比于那些在修仙路上死磕到底、最终身死道消或者一事无成的散修,黄秋的选择,无疑是明智且成功的。
但这……
不是苏秦想要的路。
他手里握着的,是通往更高处的钥匙,而不是一张用来保底的饭票。
“师兄。”
苏秦目光微动,看向王烨,试探着问道:
“这一条路,便是留给那些考不上三级院,但在二级院表现优异之人的退路吧?”
听到这句理所当然的推断,王烨却笑了。
他将手中的酒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懒散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光芒:
“是,也不是。”
“苏秦,你以为……”
王烨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那些辛辛苦苦攒够二千功勋,去换取一个吏员资格的,真的全都是考不上三级院的退而求其次吗?”
“你以为……”
“这所谓的‘吏员’,就真的只是修行路的终点,是官场最卑微的底层吗?”
苏秦一怔,有些不解。
如果能考上三级院,直接获得“贡士”身份,成为正式的仙官预备役,谁还会愿意花大价钱去买一个低人一等的吏员?
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大周官制,官吏分明。”
王烨似乎看穿了苏秦的疑惑,淡淡道:
“官是流水的官,吏是铁打的吏。”
“正统仙官,虽然清贵,但往往要异地为官,且受条条框框的束缚极多。”
“而吏员……”
“虽然名义上低微,但却是深耕地方,掌握着实实在在的执行权,是真正的地头蛇。”
“最关键的是……”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大周有一条特殊的晋升通道,名为——【举贤制】。”
“举贤制?”
苏秦的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被王烨指尖划出的水痕上,水渍正在青石桌面上缓慢渗开。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掂量这三个字在官场天平上的分量。
“不错,举贤制。”
王烨收回手,将那只空了的酒杯随手推到一旁,身子向后一靠,寻了个更舒坦的姿势。
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语调平缓,像是在说一件街头巷尾的闲事:
“大周仙朝,官分九品。而每一品级之内,又细分为天、地、人三官。”
“天官掌星象气运,地官理山川水脉,人官治万民生息。”
“规矩上说,非三级院结业,或大考榜上有名者,不得授官印,连最低的九品人官也休想染指。”
王烨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嘲弄:
“但这世上的规矩,只要是人定的,就总会给人留一道后门。”
“品级高的高位官员,手握实权。
若是觉得底下做事的人合心意,便有资格向吏部递折子,‘举贤’身边没有官身、却有实务经验的吏员。”
“只要上头审查过了,确认这吏员身上没有大过错,底子干净,便能直接赐下官印。虽说初授多为品级较低的人官或地官,但……”
王烨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这一步迈过去,便是跨越了仙凡之别。从‘伺候人的’吏,变成了‘管人的’官,掌一方官印,受国运庇护。”
王烨转过头,看着苏秦,眼中透着一股洞穿世故的通透:
“地方上,这种事见得多了。
一方县尊任期将满,临走高升之前,总会在本地安插几个自己的人。
一来是留点香火情,二来,也是为了日后在地方上还能说得上话。”
“远的不说,就说咱们这惠春县。”
王烨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上一届的县尊老爷,也就是如今在府城高就的那位。
他临走前,便走了一步这‘举贤’的棋。”
“他硬生生地,将手底下一个专门在粮仓里拿升斗量米的【斗级税吏】……”
“举荐成了一方正印官。”
“如今那位,便是掌管着流云镇一镇治安、手里握着实打实兵权的九品人官——【流云镇巡检】。”
苏秦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数息。
茶水水面平稳,未起波澜,但他的脑海中,却已将这几句话的逻辑拆解得清清楚楚。
斗级税吏,驻扎各乡粮仓。
手持“鉴灵斗”,负责征收公粮,鉴定灵米品级,定损耗率。
是个油水丰厚的富吏。
但...也始终是一个吏。
流云镇巡检,却是能在一镇之地呼风唤雨的正经官身。
这中间的跨度,若是走正途,一个农家子弟需要在一级院熬过三年,考入二级院,再熬数年,考入三级院,最后在大考中搏杀,才有一丝可能拿到那枚官印。
而走这条路,只需要那位县尊老爷临走前,在折子上写一个名字。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苏秦在心中默念。
三级院的科举大考,是朝廷选拔国之栋梁的正途。
而这举贤制,便是上位者恩荫亲信、结党营私的合法暗道。
这条路,虽然没有将其他人的路堵死,甚至还给了底层吏员一个看似能“熬出头”的盼头。
但只要稍微深想一层便会明白,这“举贤”的笔,握在谁的手里?
握在那些早已身居高位的老爷们手里。
想要被举,你得先有资格站在那些老爷面前,还得让他们觉得你有被举的价值。
这比去考三级院,还要难。
因为三级院考的是修为、法术、策论。
而这举贤制,考的是投胎,是人脉,是背景,是站队。
“师兄刚才提到,这二级院的功勋点,可以用来换取吏员的候补资格。”
苏秦放下茶盏,瓷底触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王烨,思路已经完全理顺:
“想必那些攒够了功勋去换吏员资格的人,图的并非是去地方上受苦,而是图这‘举贤’的机会。”
王烨打了个响指,脸上的赞赏之色更浓:
“透彻。”
“但在这二级院里,把这条路看得最透,也走得最极端的……”
“不在别处,而在那七大紫社之一的——【研吏社】。”
“研吏社……”
苏秦目光微凝。
他记得这枚法印。
那是一枚通体如黑铁铸就、透着肃杀与律令气息的方印。
其社长,正是符司首席,顾池。
“不错,研吏社。”
王烨收起笑意,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别的学社,研究的是法术、丹药、阵法。”
“研吏社,研究的只有一样东西——做官的门道。”
“他们社内,不供三清,不拜天地。他们守着一座七品灵筑,名为【紫气庙】。”
王烨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仿佛要道破某种天机:
“那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尊无字空碑。”
“但那座庙,却有一项让无数人眼红,却又忌惮万分的神通——【观贵人】。”
“观贵人?”
苏秦眉宇间聚起一团疑云。
“只需耗费一笔不菲的功勋,进入那紫气庙中,燃上一炷特制的‘引灵香’。”
王烨的语速放缓,描述着那个奇异的画面:
“香烟升腾,不会散去。
它会顺着地脉气运,指引出一个方向,甚至显化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青烟指路的方向……”
“便是你此生官场之上,能提携你、能将你举荐上去的——贵人所在。”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测算姻缘、推演吉凶的法术他听过,天机社的占卜他也有所耳闻。
但这种直接将命运的轨迹具象化,直接为你指出一条攀附权贵之明路的灵筑……
这已经不是在辅助修行了。
这分明是在篡改规则,是在用捷径腐蚀人心。
“只要看清了那青烟指的路,结交了那位贵人……”
王烨靠回椅背,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嘲弄还是陈述的平淡:
“哪怕你只是个小小吏员,只要懂得逢迎,把握住时机,将自身的利益与那贵人绑在一起。”
“被举贤当官,便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这,就是研吏社能够在七大紫社中稳坐一把交椅的底蕴。”
苏秦静静地坐在那里,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未曾谋面的身影,顾池。
身为符司的首席,本该有着大好前程,甚至像王烨、陈鱼羊那般,去争一争三级院里的风光。
但他却加入了蔡云的【薪火社】。
之前,苏秦只当他是为了结党,为了那所谓的计划。
可现在,顺着这【观贵人】的神通往下推演……
“师兄。”
苏秦的目光直视王烨,声音沉静,却带着笃定:
“那研吏社的社长顾池……”
“他之所以加入薪火社,甚至甘居蔡云师兄之下。”
“是因为……那柱香?”
王烨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壶,给苏秦和自己各添了半杯茶水。
水流切断了短暂的沉默。
“顾池是个人才,符道上的天赋,不输任何人。”
王烨端起茶杯,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淡淡说道:
“但他在三级院没有底子。他家里只是个落魄的书香门第,没钱没势。”
“他很清楚,以他的出身,就算考进了三级院,也只是去给那些大世家、大学党做绿叶的份。”
“他不想去当绿叶。”
王烨转头看向苏秦:
“所以,他在那紫气庙里,上了人生中最重的一炷香。”
“那道青烟,没有指向京师,也没有指向三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