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社相印】。
并非如【天元】那般高悬头顶,亦不如【万民念】那般宏大浩瀚。
它静静地悬浮在头顶的一侧,正如那六枚实体的法印一般,并不张扬,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稳固。
苏秦的神念轻轻触碰那行文字。
一股玄奥的信息流,顺着神念的触角,毫无阻碍地淌入心间。
【敕名:六社相印】
【神通:通衢】
【效用:持此敕名者,于二级院年终大考之中,‘日常考评’一栏,默认满分。
且二级院六大紫幡学社(除薪火社外),视同‘自家’,禁制全免,来去自由。】
苏秦的眉梢,微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
“日常考评……满分?”
他在心中低语,咀嚼着这几个字的分量。
大周道院的考核体系,严密而繁琐。
年终大考,并非一锤定音。
它分为“大比”与“日常”两部分。
大比考的是修为战力,而日常考的则是资历、任务完成度、以及对道院的贡献。
对于绝大多数学子而言,这“日常分”是需要靠着日复一日地接取任务、熬更守夜地巡逻、一点一滴地积攒工时,才能勉强凑齐的。
那是水磨工夫,是耗费光阴的巨坑。
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因为闭关修行而疏忽了琐事,导致这一栏分数不够,最终在年考中折戟沉沙。
可现在……
这道敕名,直接将这个足以困住无数人的泥潭,给填平了。
“默认满分……”
苏秦心中暗忖: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我不必再为了那些琐碎的杂务浪费哪怕一息的时间。”
“我可以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修行的正途上来。”
这不仅仅是特权。
这是时间。
是比灵石、丹药更为宝贵的,属于修士的“净时间”。
“看明白了吗?”
身侧,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苏秦的沉思。
王烨依旧倚在门框边,嘴里那根草茎不知何时又换了个方向。
他那双半眯着的眸子,似乎并未看向苏秦,而是透过那渐渐暗淡的天光,注视着虚空中某种看不见的规则流动。
“这道敕名,没有杀伐之力,也没有护身之能。”
王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点拨:
“但它却是这二级院里,最‘重’的一道敕名。”
苏秦转过头,看向王烨,眼中带着一丝探询。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圈,指了指周围那还未散去的人群,又指了指苏秦眉心的位置:
“万愿穗聚的是‘民愿’,求的是下层基础的稳固。”
“而这六社相印……”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聚的是‘势’。”
“是这二级院里,除了教习之外,最有权势、最有话语权的那一小撮人的‘认可’。”
“想要凝聚这道敕名,关键点不在于你有多强,也不在于你有多富。”
“而在于……”
王烨的目光变得深邃:
“在于——‘知名’。”
“在于让这制定规则的人,承认你是那个规则之外的‘特例’。”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和我们的【万愿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前者是百姓把你架在火上烤,逼着你成神。”
“后者是权贵给你搭好了台子,请你上去唱戏。”
“这就是——名望的具象化。”
苏秦听着这番剖析,心中豁然开朗。
名望。
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里,名望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它能化作愿力,能化作敕名,能化作实打实的修行资源。
今日这六社齐至,送上法印,看似是给足了面子。
实则,是他们共同在苏秦身上,下了一道“注”。
他们用这“满分”的特权,换取了苏秦这个“变量”对他们各自学社的一份香火情。
“受教了。”
苏秦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平静。
他并不排斥这种交换。
相反,他很清楚,这是他通往更高层次的必经之路。
“行了。”
王烨见苏秦悟透了其中的关节,便不再多言。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大袖一挥:
“戏也演完了,礼也收了。”
“走吧,回青竹幡。”
“今晚你搞出这么大动静,怕是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说罢,他也不等苏秦,双手背在脑后,迈着那六亲不认的步子,晃晃悠悠地向着来路走去。
苏秦笑了笑,也不再停留。
他收起那悬浮的六枚法印,整理了一下衣冠,跟在王烨身后,缓步离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背影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
然而。
人虽走了,场却没散。
百草堂外的广场上,数百名学子依旧伫立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两道逐渐消失在山道转角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海啸的洗礼,虽然海浪已经退去,但心头的那份震颤与余悸,却始终无法平息。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原本凝固的气氛,瞬间松动,化作了无数道复杂至极的叹息。
“六社相印……那可是六社相印啊……”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生,眼神呆滞地望着苏秦离去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
“我在二级院待了五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场面。”
“以前也就是听说某位即将结业的师兄,能得到两三家学社的青睐,那已经是了不得的荣耀了。”
“可这位苏师兄……”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一种认知被颠覆后的荒谬感:
“不仅六社齐至,甚至连那最难缠的万法社、最神秘的天机社,都主动送上了门。”
“这哪里是新生?”
“我甚至都快以为这是保送三级院的师兄了!”
旁边的人闻言,也是一脸的苦涩:
“谁说不是呢?”
“咱们为了那点日常分,天天起早贪黑,去药田里除草,去兽栏里喂食,累得跟狗一样,也不过勉强混个及格。”
“可人家……”
那人指了指空荡荡的石阶,语气酸得像是吞了一颗柠檬:
“直接满分。”
“而且是——默认满分。”
“这就是命啊……”
这种赤裸裸的差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如果说之前苏秦拿天元、入前五十,还可以说是天赋与运气的结合。
那么此刻这【六社相印】的出现,就是彻底宣告了一个事实——
苏秦,已经不再是和他们在一个层面上竞争的同窗了。
他已经跳出了那个名为“规则”的圈子,成为了那个制定规则、或者说被规则所优待的人。
而在这复杂的人群最前方。
有几道身影,显得格外沉默。
李长根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口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波澜。
唯有那双总是眯着的老眼,透过眼缝,静静地目送着苏秦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在他身旁。
是早在前几届月考中便已晋升为入室弟子的楼俊宏与程乾。
这两位,曾是百草堂年轻一代中风头最劲的佼佼者,平日里即便谦逊,骨子里也有着几分身为“先行者”的矜持。
但此刻,两人手中的折扇都已合拢,脸上的表情浮现着罕见的茫然。
“半个月……”
楼俊宏轻轻摩挲着扇骨,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旁人求证:
“从入门,到身兼六社,再到这满分的敕名……”
“仅仅半个月。”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程乾,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程师弟,咱们当年为了那个入室弟子的名额,熬了多久?”
“一年?还是两年?”
程乾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地上的青砖:
“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觉得日子挺慢,每一步都挺难。”
“可现在看着他……”
程乾摇了摇头,语气复杂:
“忽然觉得,咱们以前走的路,好像跟他走的,不是同一条道。”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嫉妒愤恨。
当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时,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就像是看着一只飞鸟掠过头顶,行人只会驻足观看,而不会想着去追。
“唉……”
一直没说话的李长根,此时轻轻叹了口气。
按规矩,他是新晋,理应尊称这两人一声师兄。
但或许是年龄的缘故,又或许是那份独有的、属于老农般的沉稳,让他在这一刻显得并未那么动摇。
他侧过身,看着这两位比自己年轻许多、却一脸恍惚的师兄,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温吞的笑意。
“两位师兄。”
李长根的声音平缓,慢吞吞的,透着一股子看惯了秋收冬藏的淡然:
“别看了。”
“人和人的缘法,是不一样的。”
“咱们修的是树,扎根泥土,一年长一圈,求的是个稳字,虽慢,但踏实。”
李长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苏秦离去的方向:
“但他修的是风。”
“风起于青萍之末,却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咱们是地里刨食的,他是天上走的。”
“各走各的道,没什么好比的。”
楼俊宏和程乾闻言,身子微微一顿。
两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对着这位年长的“师弟”拱了拱手。
神色间的茫然散去了些许,多了一份无奈的释然。
是啊。
何必去比呢?
那是自寻烦恼。
只是……
当楼俊宏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空荡荡的山道时,眼底的那一抹复杂,却始终挥之不去。
“李师弟……”
楼俊宏忽然低声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在场几人都感到心头一沉的问题。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推测:
“你说……”
“按照这个势头下去。”
“咱们这位苏师弟……”
“该不会……”
楼俊宏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黄昏的宁静:
“该不会……咱们在这二级院里苦熬了二年、三年,还没摸到那三级院的门槛……”
“他这个刚进门半个月的新人……”
“反而要走到咱们前面去了吧?”
这个问题一出。
李长根脸上的那抹温吞笑意,缓缓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说修仙路漫漫,越往后越难,三级院的门槛那是天堑,哪有那么容易跨过。
可是……
看着那还残留着六色灵光余韵的广场。
回想着那个少年从容离去的背影,以及那两道足以载入史册的敕名。
李长根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淡淡的恍惚感,涌上心头。
他在这二级院待了三年,从普通弟子熬成入室弟子,自问勤勉,自问不输于人。
可如今……
面对那个如彗星般崛起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光阴……
似乎……
真的可能……
跑不过人家这半个月的起步。
“这……”
李长根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转过身,步履略显蹒跚地向着自己的洞府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与认命。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
“这世道……”
“当真是……让人没处说理去啊。”
......
青竹幡,夜色如水。
精舍之内,烛火已残。
苏秦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目光在那行崭新的【六社相印】敕名上停留许久,随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面前案几上摆放的那六枚法印之上。
他拿起那枚代表【陈门社】的紫檀木牌,指腹摩挲过上面刻着的“陈鱼羊”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陈鱼羊……”
苏秦低声自语。
他那日去紫云顶拜访后,只知陈鱼羊是食味轩的怪才,是灵厨一脉的领军人物,是薪火社的成员。
可如今,这枚代表着【陈门社】社长权力的木牌,却明明白白地署着他的名字。
苏秦放下木牌,又拿起了那枚金灿灿的【聚宝社】金令,上面刻着“蔡云”二字。
“蔡云师兄是聚宝社社长,陈鱼羊师兄是陈门社社长……”
苏秦的目光微动,脑海中浮现出那晚在紫云顶石室内的场景。
陈鱼羊与蔡云谈笑风生,关系莫逆。
“还有这几枚……”
苏秦的目光扫过剩下四枚陌生的法印。
【万法社】——丁洛灵。
【研吏社】——顾池。
【真傀社】——莫白。
【天机社】——杜望尘。
除了杜望尘,苏秦对其他几个名字都很陌生。
但他并不傻。
今日这六家学社齐至,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给出的头衔都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全是“客卿”、“供奉”这类位高权重却又相对自由的虚衔。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王师兄。”
苏秦终于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正把玩着酒杯、一脸似笑非笑的王烨,轻声开口问道:
“师弟有一事不明。”
“今日这六社齐至,声势浩大。
但我观这六家学社,平日里似乎并无太多交集,业务更是天南地北。”
“为何今日……会如此默契?”
苏秦指了指桌上的法印,目光锐利:
“尤其是陈鱼羊师兄与蔡云师兄。
那日我在紫云顶,见他们二人在那‘薪火社’的石室中相处随意……”
“这薪火社……与这六大紫幡学社,究竟是何关系?”
“还有这几位我未曾谋面的社长……”
苏秦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他们……是否也与那‘薪火社’有关?”
王烨听着苏秦的分析,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最后发出一声轻笑。
“啪。”
他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那一脸的懒散劲儿收敛了几分,看向苏秦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
“不错,脑子转得挺快。”
“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头冲昏头脑,还能从这蛛丝马迹里看出点门道来。”
王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那堆法印,语气随意地揭开了这二级院顶层最大的秘密:
“既然你问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你猜得没错。”
“除了那个神神叨叨、独来独往的【天机社】杜望尘之外……”
王烨的手指在【万法】、【真傀】、【研吏】三枚法印上依次点过:
“这丁洛灵、莫白、顾池……”
“再加上陈鱼羊和蔡云。”
“他们五人,不仅是各自学社的社长。”
“更是那——【薪火社】的核心成员!”
“甚至可以说……”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所谓的‘六社相印’,其实就是‘薪火社’给你发的一张大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