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百草堂高耸的雕花窗棂,将斑驳的光影洒在那青砖铺就的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百草堂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芬芳与灵植的药气,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然而,今日的百草堂,氛围却有些不同寻常。
往日此时,堂内虽也安静,却总伴随着书页翻动与低声探讨术法的细碎声响。
但今日,静得有些过分。
近两百名身着灰袍、白袍的记名与普通弟子,早已在各自的蒲团上落座。
他们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向着门口张望。
那是一种混杂着期待、敬畏与好奇的眼神。
“踏、踏、踏。”
脚步声并不重,却极有韵律,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廊道之中,每一下都似乎踩在众人的心弦之上。
光影交错间,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迈过门槛,踏入堂内。
一袭流云锦织就的竹青色长袍,在晨风中微微扬起衣角。
领口与袖口处,那用金线细细绣出的叶片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内敛而尊贵的光芒。
金叶袍。
那是百草堂入室弟子独有的殊荣,是身份与实力的象征,亦是这二级院中,真正踏入特权阶层的入场券。
随着这道身影的出现,堂内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气机搅动。
原本拥挤的过道两侧,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哪怕面对老牌记名弟子也不假辞色的学子们,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拨开。
他们下意识地侧过身,低下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不再是一周前,出于同门师兄弟间的礼貌谦让。
而是一种对于强者的本能避让,是对“天元魁首”、对“青云护生侯”这一连串沉甸甸名号的敬重。
苏秦神色平静,步履从容。
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那通脉五层的修为波动虽然不算顶尖,但那股子淡然笃定,却让他整个人透着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的目光并未在两侧停留,只是随意地扫过全场。
视线所及之处,无论是谁,皆是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这种待遇,和一周前,已有天壤之别。
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个刚入二级院、连座位都只能找角落的新生。
而如今……
苏秦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讲堂的最前方。
那里,原本只摆放着八个紫金蒲团,那是属于王烨、尚枫、叶英等亲传,以及七位入室弟子的专座。
代表着百草堂最高的荣耀,也代表着最为接近罗姬教习聆听教诲的特权。
但今日,那八个蒲团旁边,赫然多出了两个崭新的位置。
同样的紫金编制,同样的聚灵阵纹,甚至位置还要稍微靠中一些,隐隐有众星捧月之势。
那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全场的目光,也随着苏秦的视线,汇聚在那两个蒲团之上。
许多人的眸光复杂,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
角落里,靠近窗边的一处位置。
这里光线不算太好,灵气也相对稀薄,是百草堂内给新入门弟子预留的“末席”。
邹文与邹武两兄弟,便坐在这里。
若是往常,只要苏秦的身影一出现在门口,性子急躁热情的邹武定会第一时间挥手,高声招呼着“苏秦,这里”。
但今日,两人却异常安静。
他们端坐在蒲团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身披金叶袍、万众瞩目的身影上。
那身影熟悉,却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张脸庞,依旧温润如玉,并没有因为得了势便趾高气扬。
陌生的是那身衣服,以及……那周围无形中竖起的一道名为“阶级”的高墙。
邹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有些颓然地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的兄长能听见:
“哥……”
“我知道苏秦师弟……不,苏秦师兄的天赋,迟早有一天会崭露头角,在这百草堂里有属于他的一席之地。”
“可是……”
邹武的手指无意识地扣弄着蒲团上的草编纹路,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恍惚与失落:
“这一天,怎么来得这么快呢?”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快得让人连那一丝攀比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便已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邹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几日的画面。
那时候,在这同一个课堂里,苏秦还曾一脸诚恳地向他请教关于记名弟子的规矩,关于月考的门道。
那时候的苏秦,虽然也是“天元”,但在邹武眼中,更像是一个需要照顾、需要指点的小师弟。
可仅仅过了几天?
一场月考,一次秘境。
那个还需要他指点的小师弟,便已摇身一变,成了连众多老牌师兄都要仰望的存在。
“四十八名……入室弟子……”
邹武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
邹文听着弟弟的嘟囔,轻轻叹了口气。
他比邹武年长几岁,心思也更为细腻通透。
他并没有看向苏秦,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侧那个空荡荡的蒲团上。
那个蒲团有些陈旧,边角甚至有些磨损,那是苏秦坐过的地方。
“阿武,慎言。”
邹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理智:
“修行一道,本就是达者为师。”
“如今他既已入室,这声‘苏师兄’,便是规矩,也是本分。”
邹文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道青色的背影,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随意,多了一份敬重与感慨: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常理的。”
“有些人……生来就是注定要耀眼,要站在高处的。”
“我们能在他微末之时,曾并肩同行一段路,结下一份善缘……这便已是足够的幸事了。”
说到这里,邹文的眼神微微一黯。
他知道,这就是仙途。
越往上走,路越窄,同行的人越少。
苏秦是一条注定要腾云驾雾的龙,而他们……或许只是这泥潭里稍微强壮一些的鱼。
龙终究是要飞天的。
而他们,还得在这泥潭里,为了那一点点资源,继续挣扎。
“那个位置……”
邹文看着身侧空置的蒲团,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他,怕是再也不会坐回来了。”
这种落差感,并非嫉妒,而是一种源自于阶级跨越后的疏离。
就像是儿时的玩伴突然中了状元,做了大官。
哪怕对方还念旧情,你自己心里,也会先矮了三分,怯了三分。
这是人之常情。
也是这世间最无奈的隔阂。
就在邹文邹武兄弟俩心绪复杂,准备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当个看客之时。
那个已经走到讲堂中段,只需再迈几步就能踏上高台、坐上那紫金蒲团的身影,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苏秦停住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转过身。
那双清亮的眸子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角落里,落在了那一处光线昏暗、灵气稀薄的“末席”。
那里,坐着两个神情怔怔的兄弟。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身居高位的矜持,没有俯视众生的傲慢,有的……只是如初见般的干净与随和。
下一刻。
在全场数百道错愕目光的注视下。
苏秦脚尖一转,竟是直接背离了那象征荣耀的前排,迈开步子,径直向着角落走去。
人群再次分开。
这一次,分得更急,更开。
苏秦穿过人群,衣摆带起的风,吹动了邹武额前的发丝。
他在那个熟悉的旧蒲团前站定,没有丝毫嫌弃,也不需整理,便如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盘膝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仿佛这几日的风云变幻,不过是一场梦。
邹文和邹武彻底愣住了。
两人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秦,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没回过神来。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揣测苏秦会如何立威的学子们,此刻也是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放着好好的紫金蒲团不坐,跑来挤这末席?
这是什么路数?
邹武毕竟性子直,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很快便回过神来。
他看着苏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带着几分迟疑与不安:
“苏……苏师兄……”
这声“师兄”,叫得极为生硬,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你不该坐在这儿的。”
邹武伸出手指,指了指前方那空荡荡的紫金蒲团,语气急促:
“前方……那里才有你的位置。”
“那是罗师特意让人加的,是入室弟子的专座。”
“你坐在这儿……不合规矩。”
听到这话,苏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邹武那张因为紧张而略显涨红的脸,眼神清澈:
“邹武师兄……”
他依旧沿用了旧时的称呼,声音中带着几分故作惊讶的调侃:
“怎么只不过是考了个试,过了几天,你的称呼又变了?”
“前几日还是苏秦师弟,今日便成了苏师兄?”
“我是参加了一次月考,这不假。
但我又不是变了个人,也不是换了芯子。”
苏秦指了指身下的蒲团,语气轻松:
“怎么?连原来的老位置,都被剥夺坐的权利了?”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春风化雨般,瞬间化解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坚冰。
邹武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苏秦那双带笑的眼睛,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七天前。
那个时候,苏秦也是这般坐在他身边,虚心地向他请教关于灵植培育的细节,关于二级院的趣闻。
没有架子,没有隔阂。
不论是当初那个初来乍到的新生,还是后来名动一时的天元魁首,亦或是如今身披金叶的入室弟子……
他,始终还是那个苏秦。
始终如一。
邹武的心头一热,那股因为地位差距而产生的生疏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的脸色暖了暖,不再像刚才那般紧绷,但眼中的担忧却并未完全褪去。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有些着急地小声劝道:
“苏……苏秦。”
他改了口,去掉了那个生分的“师兄”二字,但语气依旧凝重:
“话虽这么说,但规矩毕竟是规矩。”
“你终究是入室弟子了……
那身金叶袍穿在身上,便代表了百草堂的脸面。”
“前方的蒲团,不仅是位置,更是身份,是为你定制的荣耀。”
邹武指了指周围:
“这里太偏,太挤,视野也太低。”
“这是咱们这些百草堂没什么天份、还没什么根基的人凑合的地方……”
“你既然已经在月考中杀出重围,为百草堂争得了那么大的荣耀……自然而然,也要去匹配得上你的位置。”
“若是让罗师看见你窝在这儿……怕是会觉得你不懂规矩,或者是对安排不满。”
邹武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是在为苏秦考虑,生怕他因为一时的随性而得罪了教习,或者是被同门看轻。
这是一份朴实而真挚的关切。
苏秦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
直到邹武说完,他才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前方那几个高高在上的紫金蒲团,又收了回来,落在眼前这张斑驳的讲桌上。
“位置的高低,不在于蒲团摆在哪里。”
苏秦眨巴了一下眼睛,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笃定:
“我就喜欢坐在这里。”
“这里虽然偏了点,挤了点……”
苏秦转头看向邹文和邹武,笑了笑:
“但这里有朋友,有人气。”
“而且……”
苏秦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讲堂门口,意有所指地轻声道:
“罗师都还没有正式宣布,那个蒲团是属于我的呢……”
“我现在若是贸然坐上去,万一罗师另有安排,岂不是显得我急功近利,失了分寸?”
“倒不如坐在这里,守着旧友,听着闲话,反倒落得个自在。”
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却彻底打消了邹文邹武心中那仅剩不多的顾虑与隔阂。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释然与感动。
是啊。
苏秦还是那个苏秦。
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他依然记得来时的路,依然愿意坐在他们这些“泥腿子”身边,叫一声师兄,聊几句家常。
“你这家伙……”
邹文摇头失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总是有一堆歪理。”
“不过……既然你都不嫌弃,那咱们兄弟俩若是再矫情,倒显得生分了。”
“行,那咱们就还挤这儿!”
邹武也咧开嘴,憨憨地笑了起来,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把自家炒制的灵瓜子,塞给苏秦:
“来,尝尝,这是我前几天刚收的,味道不错。”
苏秦笑着接过,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嗯,香。”
这一刻,角落里的氛围重新变得热络而自然。
那道名为“阶级”的高墙,在苏秦的一个转身、一个落座之间,悄然崩塌。
而在不远处的几个位置上。
沈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身穿金叶袍、却毫无形象地在角落里嗑瓜子的少年,原本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异彩。
“不忘初心……”
“身居高位而知谦逊,得志而不猖狂。”
“苏秦……”
沈雅在心中低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入室弟子的名额,输给你这样的人...”
“我才没有丝毫的不甘啊...”
....
辰时三刻,钟鸣余韵未消。
那七位在月考中厮杀至最后,稳坐前二十交椅的入室弟子,到了。
尚枫依旧是一袭灰衣,神情枯寂如木,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最前方属于他的紫金蒲团,盘膝坐下,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叶英则是笑眯眯的,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小眼睛四处乱瞟。
路过苏秦所在的角落时,还特意停下脚步,隔着人群拱了拱手。
做足了“生意人”和气生财的姿态,这才晃晃悠悠地走到前排落座。
沈俗、祝染、诸葛天……
一位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资深师兄师姐,依次入场。
他们身上的气息沉稳厚重,通脉九层圆满的威压虽未刻意散发,却也让前排那些普通弟子感到了呼吸稍滞。
八个紫金蒲团,很快便坐满了七个。
唯独正中间,那个象征着亲传弟子、乃至百草堂大师兄位置的蒲团,依旧空着。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堂内梭巡。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烨。
这位平日里最是随性、却又最护短的大师兄,此刻正叼着那根标志性的狗尾巴草,双手拢在袖子里,慢吞吞地从门口晃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最前方那个空着的、众星捧月般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正和邹武分食瓜子的苏秦。
嘴角微微一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
然后,在全场数百道错愕的目光中。
王烨脚尖一转,竟是看都没看那个象征荣耀的主座一眼,径直朝着角落走了过去。
他来到苏秦身旁,也不嫌弃地上脏,随便扯过一个没人的破旧蒲团,一屁股坐了下来。
位置,正好在苏秦的左手边。
“师……师兄?”
邹武手里还捏着半颗瓜子,整个人都僵住了,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挤一挤,不介意吧?”
王烨懒洋洋地靠着墙,斜睨了邹武一眼,随后又看向苏秦,似笑非笑:
“你说得对,这儿视野确实不错,能把这满堂的众生相,看得一清二楚。”
苏秦无奈地笑了笑,替他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师兄这是在折煞我。”
“什么折煞不折煞的。”
王烨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随手擦了擦嘴:
“我是亲传,我想坐哪儿就坐哪儿,这也是罗师给的特权。”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是微眯着眼,像是一尊守在角落里的门神,无形中替苏秦挡去了大半探究与嫉妒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