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在青竹幡的精舍内缓缓流淌。
“巨大优势?”
苏秦的眼眸微微低垂,手指摩挲着茶盏温热的边缘,轻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的分量,并不轻。
若是旁人说出,或许还有几分夸大其词的嫌疑。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王烨。
是这二级院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是早已预定了三级院席位、甚至已被视作未来仙官苗子的罗姬亲传。
以王烨的眼界与傲气,能被他称之为“巨大”的优势……
那必然是触及到了某种核心规则的红利。
“不错。”
王烨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子少有的认真。
他并未直接揭晓答案,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你既已入前五十,想必也知道那张‘证’的事了。”
“你可知……这九品灵植夫证书,究竟意味着什么?”
苏秦微微颔首,脑海中浮现出沈雅在演武场上的那番话,声音沉稳:
“沈师姐曾言,九品灵植夫证书,乃是成为大周吏员的敲门砖。”
“持有此证,便等于是在大周的人道法网中挂了号,拥有了‘权限’。”
“不仅可以使用全部记录在册的九品灵植术,更能借用法网之力,免去自身真元的消耗……可以说是同阶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哪怕是越阶而战,若是陷入消耗,亦有胜算。”
王烨听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轻轻拍了拍手:
“说得没错,但也只说对了一半。”
他指尖轻点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术’的层面。”
“在二级院这群学生娃眼里,能无限施法、同阶无敌,自然是天大的好处。”
“但……对于真正想要往上爬,想要叩开官场大门的人来说,这张证,还有一个更露骨的意义。”
王烨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
“那叫——‘身家清白’。”
“大周仙朝,不收野路子。”
“这张证,就是你从‘野修’变成‘官身预备役’的投名状。”
“哪怕你在二级院里混成了小透明,只要你在结业时混到了这张证,出去之后,最差也能在各大商行里当个供奉,受人敬仰,衣食无忧。”
“这,亦是一级院前十进入二级院,最大的好处,保底。”
“至于那种子班自选,不过是附带的罢了。”
说到这里,王烨话锋一转,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能在一级院考得前十之人……
都是真正有志气、有野心,想要去三级院博那个‘果位’,甚至想要在日后全国统考中金榜题名的人……”
“又怎么可能等到结业那天,去领那个大锅饭似的保底?”
“他们会去考。”
“自己去考。”
苏秦闻言,心中一动。
既然是“考”,那便有优劣,有门槛,有筛选。
“这九品证书的考核……”
王烨也不卖关子,伸出了两根手指:
“分文武两道,缺一不可。”
“其一,曰‘实绩’。”
“这需要你实打实地做出一份政绩来,无论是改良灵种、治理荒田,还是平定一方虫害……需得由当地的官吏核查,给出一份‘考评’。”
“这考评,分甲乙丙丁四等。”
苏秦微微点头,这点他倒是并不意外。
灵植夫本就是务实的百艺,若是只会纸上谈兵,那这证书发了也是祸害。
“其二,曰‘心镜’。”
王烨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这才是最难的。”
“考核者需入当地城隍庙,受香火神力洗礼,入‘司农幻境’。”
“那幻境由大周司农监统一以此方天地规则演化,专考你在灵植一道上的技艺、应变以及对法术的理解。”
“城隍庙的判官神像,会根据你在幻境中的表现,给出最公正的‘神评’。”
“同样,分甲乙丙丁。”
王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幽幽:
“两者叠加,取其最优者晋级。”
“若是参加考核者为二人,两者皆为‘乙’,或是‘一甲一乙’,便可授予九品证书。”
“若是运气好...甚至能两个丙级晋级。若是运气差...双甲等在本期都晋级不成。”
“但……”
王烨放下茶盏,声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世上,总有一些潜规则,是留给真正的天才的。”
“若是你能在‘实绩’与‘心镜’两项考核中,任意一项拿到‘甲上’的评级……”
“哪怕另一项只是个‘丙’,甚至是个‘丁’。”
“司农监也会直接为你颁发九品证书!”
“而若是你两者皆为‘甲上’……”
王烨眯了眯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少有的郑重:
“那便可破格录取,直接跨越九品,授予——【八品灵植夫证书】!”
八品!
苏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可是亲眼在月考的镜花水月中见过,持有八品证书的王烨,是何等的霸道与从容。
那是真正能够调动天地之力,化腐朽为神奇的权限。
若是在二级院期间就能拿到八品证书……那去往三级院的路,基本上就是一片坦途了。
“不过……”
王烨话锋一转,摇了摇头:
“想要拿到‘甲上’,难如登天。”
“因为每期司农监下放的证书名额有限,为了防止泛滥,这‘甲上’的评定标准极高,几乎是鸡蛋里挑骨头。”
“尤其是那城隍庙的‘心镜’考核……”
“那是直指本心的技术考核,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余地。
除非你在灵植一道的理解上,真的达到了某种‘道’的层面,否则,哪怕是熟练度再高,也顶多是个‘甲’。”
说到这里,王烨停了下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苏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你捡大漏了”的光芒。
苏秦眉头微蹙,脑海中飞速将王烨之前所言的“巨大优势”、“果位关注”以及这“考核规则”串联在一起。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灵光划破迷雾。
苏秦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测:
“难道说……”
“这【果位】的关注,对于那城隍庙的‘心镜’考核而言……便是那个变数?”
王烨脸上的笑意彻底绽放。
他伸出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聪明。”
“得果位关注者……”
王烨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在城隍庙的‘心镜’幻境考核中,无视表现,自动获得——【甲上】评级!”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苏秦耳边炸响。
自动甲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他在“实绩”那一栏只是个不及格的丁...
那张让无数二级院老生梦寐以求、需要蹉跎数年才能考取的【九品灵植夫证书】,对他而言……
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甚至,若日后,真正的具备相应的实力了……
他在“实绩”上也能做到完美,拿到“甲上”……
那传说中的【八品证书】,也并非遥不可及!
这就是所谓的“巨大优势”?
这哪里是优势,这简直就是作弊!是官方下场给开的后门!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有些迟疑地问道:
“不是说……大周律法森严,考核最重公平吗?”
“为何会有如此……如此不讲道理的规矩?”
“不讲道理?”
王烨嗤笑一声,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苏秦,你记住了。”
“在大周,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这项规定,本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甚至不是给二级院的学生准备的。”
“它是为了方便三级院那些真正的‘种子’。”
王烨掰着手指头解释道:
“你想想,那些已经在三级院接触到了‘果位’之力,甚至已经被内定为未来仙官的学长们,他们的时间有多宝贵?”
“他们要研究的是神权,是治理一方天地的大道。”
“而灵植夫的有些法术,到了高深处,是复合法术。
比如研究某种特定的高阶灵植,你不仅要懂种地,还得懂炼丹的药理,懂符箓的纹路……”
“若是让他们为了这一张张证书,去一个个死磕那些基础的幻境考核,那不是浪费人才吗?”
“既然他们已经获得了‘果位’的青睐,那就说明他们的资质、潜力、气运,都已得到了大道的认可。”
“对于这样的人……”
王烨摊了摊手:
“司农监也好,城隍庙也罢,给个‘甲上’的免试金牌,那是顺水推舟的人情,也是对大周国运负责。”
“这叫——特事特办。”
苏秦默然。
他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阶级。
这就是王烨口中那个“只有到了三级院才能明白”的世界。
在那个层次,规则不再是束缚,而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精英的工具。
“也就是说……”
苏秦目光闪动,轻声自语:
“我这是……相当于提前捡了个属于三级院的大漏?”
“是啊……”
王烨感慨地点了点头,看着苏秦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羡慕:
“我考证的那个时候...可没有你这个运道啊。”
“毕竟……在二级院这个阶段,就能得到‘果位’关注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哪怕是放眼整个青云府二级院,每一届能做到这一步的,也是凤毛麟角。”
“对于这样的妖孽……”
“证书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时间问题。
朝廷又何必去做那个恶人,非要按部就班地卡着你?”
“这,就是对天才的奖励。”
王烨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半转过身,背对着门外的月光。
那张脸庞在阴影中显得几分模糊,唯有一双眸子透着清亮。
他看着苏秦,似笑非笑地指了指窗外青河乡的方向:
“九品证书的考核,只要是有城隍庙的地方,就能报名。”
“你家所在的青河乡,旁边的流云镇,便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隍庙。”
“有着‘果位’的关注,那最难的‘幻境心镜’一关,对你而言形同虚设。”
“抽空……去把那九品证书考了吧。”
王烨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就像是在说去隔壁村买壶酒一样简单:
“别把它当成什么大考,对你来说,那就只是去走个过场,领个东西。”
“那张纸本身的名头,也就是个虚名。”
“但有了证书,你就能通过人道法网,查阅并调用所有记录在册的九品灵植术。”
说到这里,王烨的语气稍微认真了几分,提点道:
“虽然以你目前的处境,未必需要借用法网去对敌。”
“但……那是一个庞大的法术库。”
“有了它,你便能见识到大周八百年来无数灵植夫的智慧结晶。”
“哪怕不练,光是看,光是参悟其中的法理脉络……”
王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触类旁通之下,对于你完善自己的道,精进法术的理解,将会有莫大的好处。”
“这,才是这‘巨大优势’里,最实惠的东西。”
说罢,王烨也不等苏秦道谢,一步跨出了门槛。
他的声音从夜色中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师兄威严:
“行了,我也聊累了,早点歇着吧。”
“明天……将是你成为百草堂入室弟子的第一天。”
“月考结束,按照规矩,百草堂要全员到齐,罗师还有话要训。”
“你准备准备……”
“记得,提前去庶务殿把入室弟子的东西领了。”
“别到时候穿着一身破布衣裳去听课,丢了咱们‘天元’的脸面。”
话音落下,王烨的身影已消失在竹林深处。
只有那微微摇晃的竹叶,证明曾有人来过。
苏秦站在门口,望着王烨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乱他眼底的思索。
“走个过场……触类旁通……”
苏秦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良久。
他这才意识到……
这一次月考,他的收获...远远比想象中要大啊!
.......
次日清晨。
东方既白,晨曦微露。
淡薄的雾气如同轻纱般笼罩在二级院的青石板路上,将那一座座错落有致的幡旗掩映得如梦似幻。
苏秦推开精舍的竹门,深吸了一口带着清冽露水的空气,整了整衣冠,迈步向着庶务殿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他正式领取“入室弟子”身份铭牌与配给的日子。
这也是他在这二级院中,第一次以“前五十名”的身份,行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随着他逐渐走出青竹幡的范围,踏入那条通往庶务殿的主道,四周的氛围,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原本行色匆匆、为了晨课或任务奔波的学子们,在看到那一袭熟悉的青衫,以及那顶并未刻意遮掩的斗笠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一道道目光,或是明目张胆,或是躲躲闪闪,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些目光中,不再是半月前看“新人”时的审视与轻视,亦不再是几天前看“天元”时的好奇与探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艳羡的复杂神色。
“快看……那便是苏秦师兄。”
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昨日灵植夫月考,一己之力护住百民,硬抗通脉九层凶兽围攻……那一幕,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
“何止是头皮发麻?那是神迹!
听说连罗姬教习都亲自下场,当众收其为入室弟子……
这可是咱们二级院近几年来,最快晋升入室弟子的记录了吧?”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在晨雾中嗡嗡作响。
苏秦神色平静,目不斜视,仿佛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这种场面,他在一级院夺得魁首时便经历过,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舞台,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然而。
当他经过一处拐角,几个身穿灰色学袍、显然是普通班弟子的谈话声,却顺着风声,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这几人的谈话内容,却让他那原本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了一丝涟漪。
“通脉五层……真的是通脉五层。”
说话的是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名叫李庆,他此时正满脸涨红,唾沫横飞地对身边的同伴比划着:
“我昨日特地用了‘望气术’去瞧那云镜,看得真真切切!
苏秦师兄刚入二级院时,明明只有通脉一层的修为,这才过了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七天!
竟然连破四境,直达通脉五层!
这等修炼速度,就算是把丹药当饭吃,怕是也做不到吧?”
旁边一个稍显稳重的同伴,名为贺言,闻言却是神秘一笑,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压低声音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儿可是有‘内部消息’的。”
“哦?贺兄,快说说,什么内部消息?”
李庆连忙凑了过去,一脸的求知若渴。
贺言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你们只看到了苏秦师兄的天赋异禀,却不知道这背后的‘推手’是谁。”
“推手?”
“呵呵……”
贺言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青色幡旗,语气笃定:
“正是叶英师兄的【结义社】!”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行走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只听那贺言继续说道:
“昨日月考刚一结束,结义社那边就放出了风声。
说是他们社内那座名为【溶金淬体池】的九品灵筑,虽然品阶未入八品...
但因为叶英师兄投入了海量的资源进行温养,其功效已然发生了质变,逼近八品灵筑的威能!”
“据说……那池子有着逆天改命之效,有极大概率能将通脉五层以下的修士,直接强行拔升至通脉五层,且无甚副作用!”
李庆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怀疑:
“贺兄,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
若真有这等神效,那结义社为何还是青幡?早就该升蓝幡了!”
“若是以前,我也不信。”
贺言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秦远去的背影:
“但事实胜于雄辩啊!”
“苏秦师兄就是最好的铁证!”
“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凭什么七天连破四境?
除了这【溶金淬体池】的神效,你还能找出第二个合理的解释吗?”
说到这里,贺言似乎是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而且……今早结义社招新,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周围几人都竖起了耳朵。
贺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亲眼看到……在结义社新张贴的执事榜单上,‘副社长’那一栏,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