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苏秦……”
赵猛嘴里念叨着,那一双铜铃大眼在无数个画面中飞快地扫视。
有的画面是一片漆黑的沼泽,有的画面是烈日炎炎的荒漠,有的画面里已经传来了哭喊声。
他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寻找那个总是穿着青衫、神色平静、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少年。
一排……两排……十排……
赵猛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但他没有停。
终于。
在角落里的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他的目光猛地一定。
找到了!
那个青衫背影,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找到了!”
赵猛心中一喜,下意识地就要喊出声来。
然而。
就在他的视线聚焦,那个画面在他眼中迅速放大、变得清晰的那一瞬间。
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咯咯……”
赵猛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
他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个站在田埂上的青衫少年,以及……
少年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这……”
赵猛的手指颤抖着抬了起来,指向那个屏幕,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一旁的吴秋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徐子训的画面,忽然察觉到身边的异样。
他皱了皱眉,头也不回地低声问道:
“怎么了?”
“没找到吗?”
“这六百多个画面确实不好找,你耐心点……”
“不……不……”
赵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见了鬼一样,带着一种极度的惊恐与茫然:
“老吴……你……你快看!”
“你看那个!”
吴秋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赵猛那副仿佛天塌了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这憨货,又发什么神经?
这时候了,还大惊小怪...
吴秋叹了口气,顺着赵猛手指的方向望去。
“你啊你,别大惊小怪的,这才刚开始,能有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
目光便落在了那个被赵猛指着的画面上。
下一秒。
吴秋推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定定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瞬间变成了呆滞,最后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画面中。
苏秦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而在他的身后……
并不是预想中那稀稀拉拉、凄凄惨惨的五十个老弱病残。
而是一群人。
一大群人。
黑压压的一片,站得整整齐齐。
虽然衣衫依旧褴褛,虽然面色依旧饥黄。
但那数量……
吴秋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些人头,心中在疯狂地默数。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不止!
远远不止五十个!
那规模,那阵仗……
分明是——
一百人!
整整一百人!
“这……”
吴秋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猛地抬起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甚至把眼镜摘下来哈了口气重新戴上。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或者是把别人的画面当成了苏秦的。
可是……
那青衫,那身形,那熟悉的侧脸……
那就是苏秦!
如假包换的苏秦!
可如果那是苏秦……
如果他只有通脉一层的修为……
那这一百个灾民,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徐教习刚才明明说过,规则是铁律,是死的!
通脉初期五十人,通脉中期一百人,通脉后期两百人!
这是一一对应的铁则!
“一百人……”
吴秋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认知崩塌后的荒谬感:
“一百人……那是通脉中期的基数啊……”
“这怎么可能?”
“苏秦师兄……他……他不是才刚突破通脉一层吗?”
“这才几天?”
“这满打满算……也就六天吧?”
“六天时间……”
吴秋转过头,看着同样一脸呆滞的赵猛,眼中满是茫然与惊骇:
“他……他什么时候……”
“通脉中期了?!!”
.......
演武场边缘,观礼台。
此处的喧嚣与场内的肃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同于那些正襟危坐、为了前程搏命的考生,这里聚集的多是些看客,以及——赌徒。
虽然名义上是“观摩学习”,但此刻大多数人的心思,早已不在那法术的精妙与否上。
他们的目光炽热而贪婪,死死地盯着半空中那六百多面刚刚亮起的云镜,仿佛那不是用来映照考生的镜子,而是一张张即将开奖的字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那是欲望在发酵的味道。
“开了!开了!”
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人群瞬间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快找!找陈字班的黎云!我押了他五百五十名!”
“别挤!让我看看那边的情况!”
在这纷乱的人群角落,有四道身影不期而遇,随后极其自然地汇聚在了一起。
炼器堂的封彦,正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天上看。
他身旁那个拿着小算盘的胖子夏安,则是一脸的精明算计,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着这一把能翻多少倍。
恰在此时,同样挤得满头大汗、试图在茫茫镜海中寻找目标的张治和刘铁,被身后的人群推搡着,正好撞到了封彦身上。
“哎哟!看着点……咦?”
封彦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待看清来人身上的服饰与腰牌后,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转而化作了一抹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
“这不是……那日在藏经阁见过的两位师弟吗?”
封彦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对这两张面孔还有些印象。
毕竟那晚大家都在等那位“神秘高人”,也算是有一面之缘。
刘铁和张治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拱手:
“原来是炼器堂的封师兄、夏师兄。”
四人凑到了一块,这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眼下最热切的赌局上。
“两位师弟。”
夏安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烁着试探的光芒:
“看你们这急切样,也是下了注的吧?”
“不知……二位看好哪位天骄?”
刘铁闻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注意,这才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得意笑容:
“天骄?那些天骄的赔率低得可怜,那是给大户人家玩的保本买卖。”
“咱们这种小门小户,要玩……自然是玩那个‘大概率’的必赢盘。”
他伸出手指,在袖口里比划了一个“五”字,又比划了一个“后”的手势。
封彦和夏安对视一眼,眼神瞬间亮了。
“五百五十名后?”
封彦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刘铁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刘铁当成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英雄所见略同啊!”
“原来两位师弟也是明白人!”
这一瞬间,四人之间的距离感荡然无存。一种名为“同道中人”的默契,迅速将这个临时的小团体紧紧粘合在一起。
那是智者见智的惺惺相惜,也是韭菜抱团取暖的虚假温暖。
“我就说嘛。”
夏安收起算盘,一脸的笃定与透彻: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那些新生基本都是一轮游,其中名头越响的,赔率越高。”
“苏秦虽然名头响,什么天元魁首,什么罗姬看重。”
“但咱们算账的,只看基本面。”
夏安伸出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第一,入校时间短,底蕴不足。”
“第二,修为通脉一层,这是硬伤。”
“在这灵窟规则下,通脉一层只有五十个灾民,那就是天崩开局!容错率几乎为零!”
“只要随便来个小灾小病,或者是运气不好碰上个兽潮,五十个人稍微死几个,那考评就得掉到沟里去。”
“所以……”
夏安做出了总结陈词,语气中满是智商碾压的优越感:
“买他垫底,这不是赌博,这是——捡钱!”
“说得太对了!”
张治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眼中的贪婪与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张赌票上压下的数字。
那是他所有的积蓄,甚至还借了同乡的一点外债。
全部身家,梭哈了苏秦“六百名开外”。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冒险,而是一次稳赚不赔的理财。
“通脉一层对上一群通脉后期的老油条,还要面对那么苛刻的生存环境。”
张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拿什么翻盘?”
“拿头翻吗?”
“这把稳了,绝对稳了!”
四人相视而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那种感觉,就像是四个即将去金库搬金砖的窃贼,正在提前庆祝着即将到来的富贵。
“既然咱们都买了同一只肥羊……”
封彦大手一挥,指着头顶那漫天的云镜,提议道:
“那便一起找找吧。”
“六百多面镜子,一个人找太费劲。”
“咱们分工合作,早点找到苏秦的画面,也好早点看着他是怎么在泥潭里挣扎的。”
“看着他倒霉,咱们这心里……才踏实嘛。”
“好主意!”
其余三人轰然应诺。
于是,四人迅速分配了区域。
封彦负责东区,夏安负责西区,刘铁和张治负责南北两区。
他们仰着头,目光如炬,在那密密麻麻的画面中快速扫视。
寻找的目标很明确——
一个身穿青衫的少年,以及……
那身后稀稀拉拉、寒酸至极的“五十人”队伍。
“都仔细点。”
夏安一边找一边提醒道:
“别看那些人多的,直接过滤掉。
凡是身后跟着一百人、两百人的,那都不是咱们的菜。”
“咱们就找那种人少的、看着惨的、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
“那种画面,大概率就是苏秦了。”
这是一个基于“常识”的筛选逻辑。
在他们的认知里,苏秦是通脉一层,对应的初始资源必然是最低档的五十人。
所以,他们的视线自动忽略了那些画面中人头攒动的景象,只在那些看起来势单力薄的角落里搜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没在东区。”
封彦摇了摇头,有些眼花。
“西区也没看见。”
夏安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南边全是老生,一个个富得流油。”
刘铁也是一脸纳闷。
奇怪了。
这苏秦难道藏到地缝里去了?
怎么找了半天,连个只有五十人的队伍都没见着几个?
偶尔见到几个,放大了一看,也是些眼熟的普通弟子,根本不是那个传闻中的天元魁首。
“难道在北区?”
张治负责的区域正是北区。
他此时正瞪大了眼睛,一行一行地过筛子。
忽然。
他的目光在角落里的一面云镜上停住了。
那面镜子很不起眼,位置也偏,画面中的环境是一片荒芜的黑土地,透着股子肃杀之气。
而在那画面中央,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背影挺拔,气质沉稳。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张治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衣服的制式,那头发挽起的木簪……
绝对是苏秦!
“找……找到了!”
张治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股子即将揭晓谜底的兴奋:
“在那儿!北区第三行,第七列!”
“快看!”
听到张治的呼喊,封彦、夏安和刘铁三人精神一振,连忙顺着张治手指的方向望去。
“哪儿呢?哪儿呢?”
“哦!看见了!那身青衫,错不了!”
四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随着注意力的集中,那面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云镜,在他们的视野中迅速拉近、放大。
画面变得清晰起来。
他们看到了那片龟裂的土地,看到了那灰败的天空,也看到了那个站在田埂上、负手而立的少年。
“嘿,这小子还挺能装。”
封彦嗤笑一声,点评道:
“都这时候了,还背着手在那儿看风景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踏青的。”
“别管他装不装。”
夏安催促道:
“快看看他身后的人!数数多少个!”
“只要确定是五十个,咱们这心就能放肚子里了。”
四人的视线,越过苏秦的肩膀,向着他身后的空地投去。
那里,站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
他们静静地伫立着,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
张治眯起眼睛,嘴里开始默数:
“一、二、三、四……”
然而。
数着数着,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就像是一根被突然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不仅仅是他。
旁边的封彦、夏安、刘铁,脸上的笑容也在这一瞬间……
凝固了。
那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甚至有些扭曲。
他们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却在剧烈地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极度荒谬的景象。
“这……”
刘铁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鱼刺卡住般的咯咯声。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画面没有变。
那群灾民,依旧站在那里。
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稀稀拉拉的几行。
而是……
整整齐齐的一个方阵!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对于早已预设了“五十人”答案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封彦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尖锐的惊恐:
“这一排十个……十排……”
“这……这是……”
“一百人?!”
夏安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画面,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念着什么驱邪的咒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规则上写得清清楚楚!”
“通脉一层五十人,通脉中期一百人,通脉后期两百人!”
“这是铁律!是灵筑的法则!”
“苏秦他……他明明才刚突破通脉一层没几天!”
“他怎么可能有一百人?!”
“除非……”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四人的脑海,将他们最后的一丝侥幸劈得粉碎。
除非……
他的修为,根本就不是通脉一层!
“通脉……中期?!”
张治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口大钟在耳边被狠狠敲响。
天旋地转。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那四个字在脑海中疯狂回荡。
通脉中期!
那个被他们视为“软柿子”、被他们当做“福利票”、被全院认定为只有通脉一层修为的新人……
竟然是通脉中期?!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才刚进二级院吗?他不是才刚拿了天元敕名吗?
这才几天?
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吧?
半个月,从通脉一层蹦到通脉中期?
这是吃仙丹了还是被夺舍了?
这种修炼速度,哪怕是那传说中的道体、圣体,也不过如此了吧?!
“假……假的吧?”
刘铁面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还在试图寻找最后一丝理由:
“是不是……是不是阵法出错了?”
“或者是……他用了什么障眼法?”
然而。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在那个放大的画面中,苏秦周身隐隐流转的气息,那种凝实、厚重、远超通脉初期虚浮感的真元波动……
即便隔着屏幕,他们也能感觉得到。
那是实打实的境界!
那是做不得假的底蕴!
张治整个人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就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呆呆地立在那里,连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
寒意。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全身血液。
他听不到周围人的议论,也看不到头顶那依旧在流转的云镜。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张张面孔在交替闪过。
那是他为了凑齐赌资,低声下气去求过的同乡。
那是他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稳赚不赔”时,那些信任的眼神。
还有他那个装满了全部身家、甚至借了高利贷才凑出来的钱袋子。
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苏秦垫底”这一个注上。
他赌上了自己的现在,也赌上了自己的未来。
他以为这是捡钱。
可现在……
那一百个灾民的身影,就像是一百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通脉中期……
这意味着苏秦的起跑线,已经和那些老生拉平了!
再加上那天元敕名……
他怎么可能垫底?
他怎么可能六百名开外?
“输了……”
张治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两行清泪,顺着他呆滞的脸庞,无声地滑落。
“我的功勋点……”
“我的法器……”
“我的……命啊!”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身子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嘭!”
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