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杜师兄成全。”
杜望尘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去吧。”
……
离开天机社,走在回程的山道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燥热。
苏秦依旧在回味刚才那种与“法术之灵”沟通的奇妙触感。
那种无需思考、无需试错,只需要“倾听”就能让熟练度疯狂跳动的感觉,实在是太过高效。
对于习惯了“肝”进度的他来说,这简直就像是直接修改了底层规则。
“怎么?”
陈鱼羊走在前面,似乎是察觉到了苏秦的沉默,回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
“食髓知味了?”
苏秦并未遮掩,坦然点头,神色沉稳中带着一丝探究:
“确实。”
“那种急速提升、仿佛天地奥秘尽在掌握的感觉……效率极高。”
“就像是……法术自己在修炼一样。”
苏秦目光微动,看向陈鱼羊,语气虽然平和,却直指核心:
“陈兄,此法虽然逆天,但应当限制颇多吧?
若是能多点化几门法术之灵,比如那《驭虫术》,或者是《腾云术》……”
“若是都能如今日这般来上一遭,这二级院的课程,怕是几日便可修完。”
“打住!”
陈鱼羊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苏秦的试探:
“想什么美事呢?”
“你以为这是吃饭喝水?杜望尘那小子虽然有些门道,但这《唤灵术》乃是逆天之举,是在窃取大道的一丝灵机。”
“这对施术者和受术者的神魂,都有着极大的负荷。”
陈鱼羊竖起三根手指,神色难得严肃了几分:
“同一个目标,三个月内,只能点化一次法术之灵。”
“若是强行再来,神魂震荡,轻则记忆错乱,重则变成白痴。”
陈鱼羊翻了个白眼,调侃道:
“你要是嫌命长,或者觉得这‘天元魁首’当腻了,我倒是可以带你回去试试。”
“三个月么……”
苏秦闻言,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虽然有些遗憾不能通过此法快速刷满所有技能,但能有一门四级法术傍身,已是极大的优势。
做人不能太贪,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懂。
他拱手一礼,神色恢复了平静:
“受教了。能有一门四级法术,已是天大的造化,苏秦知足。”
陈鱼羊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便回到了青竹幡下。
“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陈鱼羊停下脚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山上:
“我也得回去补个觉了,今晚折腾得够呛。”
苏秦再次拱手,郑重道:
“今晚多亏了陈兄奔波,这份情义,苏秦不敢忘。”
“别整那些虚的。”
陈鱼羊摆了摆手,转身离去,背影潇洒,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指了指苏秦:
“对了,别忘了。”
“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时间估计要推迟一些。”
“等到下个月底,那道‘月露金风玉露羹’火候足了,我自会让人来请你。
到时候可别推辞,我陈鱼羊从不欠人人情。”
苏秦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陈鱼羊这才满意,继续迈步,声音远远传来:
“还有……”
“既然有了这身本事,月考的时候,就别藏着掖着。”
“把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都给我干趴下!”
“让我也跟着看场好戏!”
苏秦看着陈鱼羊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坚毅。
“一定。”
他在心中默念。
送走陈鱼羊后,苏秦并没有回胡门社休息。
此刻的他,精神奕奕,毫无睡意。
四级点化的《春风化雨》,通脉四层的修为,再加上天元敕名的加持……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集思广益’的效果,还有几个时辰...”
“是时候,去体验一次,真正的‘天才’感觉了。”
苏秦抬头,望向山腰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殿宇。
那里是——藏经阁。
.......
夜色如墨,星汉灿烂。
青云府二级院的藏经阁,巍峨如山,通体由黑沉沉的铁木搭建而成,飞檐斗拱间挂着的一盏盏长明灯,将这庞然大物映照得如同夜色下的一头巨兽。
苏秦立于阁前,抬头望去,只觉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书香扑面而来,混合着禁制特有的灵压,让人下意识地收敛心神。
他并未急着入内,而是先在暗处整理了一番衣冠。
心念微动,尝试着去遮掩头顶那两道熠熠生辉的敕名。
紫金色的“天元”二字尚好,光华内敛,唯有那“万民念”三个赤金大字,依旧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煌煌之意。
“太招摇了。”
苏秦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顶早已备好的宽大斗笠,戴在头上,压低了帽檐,遮盖敕名,这才迈步走上石阶。
门口的柜台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借着如豆灯火细细研读。
此人名为钱老,是这二级院藏经阁的守阁人,虽不显山露水,但在老生口中,却是位深不可测的前辈。
“登记。”
钱老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苏秦递上腰牌。
钱老余光一扫,在那枚刻着“百草”二字且隐隐流转紫气的腰牌上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头看了看眼前这遮得严严实实的少年。
“新晋的天元魁首?”
钱老合上书,语气中多了几分打趣:
“这大半夜的,不在洞府里享受那三倍修炼速度的福分,跑到老头子这书堆里来钻什么?”
“学生求知心切,睡不着。”
苏秦拱手,声音平稳,并不多言。
钱老笑了笑,也不点破,将腰牌推了回来:
“进去吧。”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二级院藏经阁规矩大。
大厅读书免费,但人多眼杂。
若是想清净,亦有雅间与静室,那是按时辰收费的。”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雅间,一两银子一个时辰。”
“静室,五两银子一个时辰。”
苏秦闻言,眉梢微挑。
这二级院,果然处处都是销金窟。
看书不要钱,但“环境”要钱。
他略一思索,算了算时间,便从怀中摸出五锭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劳烦前辈,要一间雅间,五个时辰。”
钱老收了银子,扔出一块木牌:
“二楼,丁字六号。”
苏秦接过木牌,道了声谢,快步走入阁中。
他之所以不惜花费这五两银子,并非是为了享受。
实是因为那【集思广益】的神通一旦开启,悟性暴涨之时,周身气机往往会随之牵引,难免会有异象生出。
如今正是那“金榜赌斗”布局的关键时刻。
外界都认为他这个天元魁首刚入门根基不稳,只有通脉一层,且不会有特别大的进步。
这个“人设”,在月考下注结盘之前,必须立住了。
若是此刻在大厅里当众顿悟,搞出什么大动静来,被有心人看去,传扬出去说“苏秦又有精进”,只怕会出现什么意外。
那才是因小失大。
“这五两银子,是为了几千两的买卖。”
苏秦心中如明镜一般。
穿过宽敞的一楼大厅,此时虽已深夜,但厅内依旧有不少学子在挑灯夜读。
大多是些囊中羞涩的普通班弟子,或坐或卧,借着阁内免费的长明灯,如饥似渴地啃着那些晦涩的典籍。
苏秦压低帽檐,并未引起旁人注意,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回廊两侧,是一间间被木板隔开的雅间。
虽然环境不算高级,但也勉强能隔绝视线,求个心静。
苏秦找到丁字六号房,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静心咒的字画。
苏秦在桌前坐定,并未急着开启【集思广益】。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境从外界的喧嚣中彻底抽离,进入一种古井无波的状态。
他此次前来,目标很明确。
灵植、御兽两道,他已有根基。
但在“护道”杀伐之术上,虽有《春风化雨》的“秋杀”与《驭虫术》的虫潮作为底牌,但终究缺乏一种直接、凌厉、且不依赖外物的手段。
“赤谱杀人术……”
苏秦目光闪烁。
他需要一门能在那月考中一锤定音,也能在日后行走江湖时护身立命的硬功夫。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书架上挑选几本书籍时。
回廊处,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低语声。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小师妹,叫林清寒的……”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隔着薄薄的木板,清晰地钻进了苏秦的耳中。
苏秦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眉梢轻挑。
林清寒?
这个名字,自打大考结束之后,似乎并未随着她的失利而沉寂,反而在这二级院的各个角落里,以另一种更为隐秘、也更为迅猛的姿态流传开来。
“怎么?你是说那个在一级院大考里,品行只拿了丁中,最后差点没进前十的‘冷面女’?”
另一个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听声音年纪不大,应当也是个在二级院混迹了些许时日的老生。
“嘘——!噤声!”
最先说话的那人声音骤然压低,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紧张,仿佛生怕被人听了去:
“张冶,你这张嘴迟早得给你惹祸!什么‘冷面女’?那现在可是咱们炼器堂的心尖尖,是梁炎教习眼里的眼珠子!”
被唤作张冶的青年似乎有些不服气,哼了一声,但声音到底还是低了下来:
“刘铁师兄,不至于吧?她虽然进了种子班,但毕竟是个新人……”
“新人?”
名为刘铁的老生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夹杂着几分羡慕,又有几分对于天赋这种蛮不讲理东西的无奈:
“你这两天闭关打铁打傻了吧?外面的天都变了你不知道?”
“就在前几日的试听课上,工司那边可是炸了锅了!”
隔壁雅间内的苏秦,眼帘微垂,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他并没有刻意去偷听,但以他如今通脉四层、且神魂经过愿力洗礼后的敏锐感知,这些话语就像是在他耳边低语一般清晰。
刘铁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说书人般的夸张与感慨:
“那堂课上,梁炎教习讲授的是炼器一脉的八品核心法术——【百炼灵锤法】。”
“这法子你也知道,讲究的是以气化锤,千锤百炼,最是考验神念的韧性与对金火二气的把控。
寻常弟子,光是入门都要磨上三个月,想要精通更是得在那地火炉边烤上一年半载。”
“可那林清寒……”
刘铁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她只听了一遍。”
“只一遍!当场就在那锻造台上,凝聚出了实质化的灵锤虚影!”
“一锤落下,杂质尽除;三锤落下,器胚成型!”
“一朝顿悟,直入三级‘造化’之境!
那灵锤之上,甚至衍生出了自带的‘震荡’道纹,一锤下去,连精铁内部的纹理都能自动梳理顺畅!”
“当时梁炎教习那张红脸,乐得都快发紫了,当场就拍板,直接将她收入了炼器堂的种子班,甚至连考核流程都给免了!”
“嘶……”
隔壁传来了张冶倒吸凉气的声音,显然是被这就恐怖的进度给震住了。
但这还没完。
刘铁似乎很享受这种爆料带来的震慑感,压低了嗓门,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这还只是前几日的事。”
“就在昨天!就在这藏经阁里!”
“有人亲眼看见,她在翻阅一本残破古籍时,周身剑气纵横,寒霜铺地,竟是又有所悟!”
“这一次,可不是什么大路货的核心法术,而是……八品赤谱——【祭灵剑胎术】!”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一级院的杂书中看到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所谓赤谱,必带三分邪性或三分霸道。
这【祭灵剑胎术】,乃是炼器一脉中极为偏门且凶险的法门。
它要求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与神魂为祭,在器胚尚未成型时便强行孕育“剑胎”。
此法若成,剑出则有灵,锋锐无匹;若败,则神魂受损,甚至可能被剑气反噬,断了道途。
“她……领悟出来了?”
张冶的声音已经有些结巴了。
“何止是领悟!”
刘铁感叹道:
“听说她当时双目之中隐有剑影浮现,那是‘剑心通明’的征兆!虽然还未大成,但也绝对是摸到了门槛。”
“这样妖孽的人……当初在一级院大考里,居然没拿前三?甚至连前十都没有?”
“这一届的前十……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张冶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消化这些惊人的信息。
良久,他才有些不解地问道:
“可是师兄,既然她天赋如此之高,为何大考成绩会那么难看?难道是有什么隐情?”
“隐情个屁。”
刘铁哼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精明:
“你有所不知,并非这届前十太过妖孽,是因为罗姬作为主考官,硬是要考什么‘品行’、‘民生’,这才将林清寒给刷下来了。”
“听说她性格孤僻,不通人情世故,也不愿去掺和那些是非恩怨,在那场‘民意花’的考核里吃了大亏。”
说到这,刘铁的话锋一转,语气竟变得有些酸溜溜的:
“但是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性格放在官场上,可能并不讨好。
可放在这炼器堂,放在这炉火与铁锤之间……那就是令人羡慕的绝顶优势!”
“炼器一道,最忌分心,最忌杂念。”
“唯有像她这般,心无旁骛,斩断俗念,一心一意只对着手中那块铁,才能最快地让器具产生共鸣,甚至诞生器灵,让品质达成质的飞跃!”
“梁炎教习之所以对她喜欢的紧,甚至直接破例收她入了记名弟子,看重的就是她这股子‘独’劲儿!”
“等她修为上来,入室弟子那是迟早的事……”
“呵……”
张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声音里多了几分评头论足的快感:
“这么看,我倒是觉得,凭硬实力而言,林清寒才是这一届当之无愧的魁首吧?”
“虽然听说此届那位‘天元’苏秦,也颇为不俗,在试听课上就展现了两门三级造化的八品法术,引得冯、夏两位教习争抢。”
“但……”
张冶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偏向:
“他又怎能比得上林清寒?”
“那苏秦,据说是靠着种地和养虫子起家的,虽然也是八品,但那是辅助类的民生术,怎么能跟【祭灵剑胎】这种杀伐大术相提并论?”
“况且,他那‘天元’的名头,多半还是靠着罗姬教习偏爱‘品行’才拿到的。”
“真要论起修仙百艺的硬底子,论起那种能让人绝望的天赋……”
“林清寒可是连赤谱杀伐术都领悟出来的人啊……”
“恐怕,六天后的月考,虽然都是观光一轮游……”
“但林清寒的成绩,也应当是这批新生中最好的了,把那苏秦给比下去!”
雅间内。
苏秦静静地听着,翻书的手指早已停下,悬在半空。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投向那跳动的烛火,仿佛在那火焰中看到了那个孤傲、倔强,如雪中寒梅般的白色身影。
“炼器堂……种子班……祭灵剑胎……”
苏秦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些字眼。
他并未感到愤怒,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相反,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却又极其真实的欣赏。
“性格孤僻,竟在炼器一道成了优势。”
“一饮一啄,当真是定数。”
苏秦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并不意外林清寒的崛起。
能在一级院入门两个多月,就抵达聚元九层,参加二级院晋级考试...
她的天赋,她的才情,苏秦是亲眼见过的。
只是……
他有些意外的是,她的天赋,竟然展现得这么快,这么烈。
快到让这些眼高于顶的炼器堂老生,都已经开始拿她来“拉踩”自己这位正牌的天元魁首了。
苏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有意思。”
他并不准备冲出去和那两人争辩什么。
争口舌之利,是最无用的行为。
而且,他也并不觉得被“看低”是一件坏事。
在“金榜赌斗”盘口即将开启的关键时刻,这种舆论的风向,反而会成为他最好的掩护。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看得越低,反弹越狠。”
“六天后的月考,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