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宇是被一阵婴儿的哭声吵醒的。
他在沙发上猛地睁开眼,脖子僵了,头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盖的,应该是刘小丽怕他着凉。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腰酸,腿麻,脚底板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像是被谁用棍子敲了一遍。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婴儿床边。
小家伙的脸皱成一团,像个小老头,嘴巴在找什么,拱来拱去的,一边哭一边把脸往襁褓上蹭,像一只找不到奶喝的小奶狗。
她的手从襁褓里挣了出来,五个手指张开又握紧,在空中乱抓,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醒了?”刘艺菲的声音从床头传来,沙沙的,像刚睡醒的猫。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动作有点慢。
“嗯。哭了。可能是饿了。”姜宇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动作还不太熟练,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
小家伙到了他怀里,哭得更响了,脸涨得通红,小嘴张着,舌头在动。
陈月嫂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奶瓶,摇了摇,滴了几滴在手腕上试温度。
她做了十几年月嫂,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温度刚好。来,给我吧。”她接过孩子,往刘艺菲那边送。
刘艺菲已经靠在了床头,接过女儿,把奶瓶塞进她嘴里。
小家伙立刻叼住了,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吸起来,小嘴嘬得啧啧响,鼻子里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像一只小猪。
“胃口真好。”陈月嫂笑了,站在旁边看着,“这孩子以后好带,能吃能睡。”
“像我。”刘艺菲低头看着女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蛋,那皮肤又软又嫩,像刚出锅的豆腐。
“像你什么?”姜宇凑过来,蹲在床边。
“能吃。”
“你小时候很能吃?”
“我妈说的。我一顿能喝半奶瓶,喝完就睡,睡醒再喝。从来不用哄。”
“那她现在就是复制粘贴。”姜宇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手,那手指太小了,比他的小指指甲还小,粉粉的,软软的。
“你别摸,她吃饭呢。”刘艺菲把女儿的手拨开。
“摸一下怎么了?又不会掉。”
“你一摸她就不专心吃了。”
“她挺专心的。你看她,嘬得多用力。”
刘艺菲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确实没受干扰,吃得正香。她瞪了姜宇一眼,没再说什么。
.....
上午九点多,走廊里传来了一阵热闹的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同时说话,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菜市场遇到了熟人。
刘艺菲的外婆走在最前面,八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腿脚还利索,走路不用拐杖,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她自己炖的银耳莲子羹,隔着袋子都能闻到甜味。
“茜茜呢?茜茜在哪个房间?”老太太的声音洪亮,整条走廊都能听到,中气十足,不像八十多岁的人。
护士站的护士们都被她逗笑了,指了个方向。
“外婆,这边这边。”安佳琳从病房里探出头来,冲她招手,麻花辫在肩头跳了一下。
老太太走进病房,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刘艺菲,眼睛立刻红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拉着刘艺菲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臂,最后又回到脸上。
“茜茜,你受苦了。”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嘴唇也在抖,“瘦了。脸都尖了。以前圆圆的,多好看。”
“外婆,我没瘦。是生了之后肚子小了,脸没变。您看我胳膊,还是这么粗。”刘艺菲捏了捏自己的上臂,把肉挤出来给外婆看。
“变了。我看着瘦了。”老太太固执地说,手在刘艺菲的手背上拍了拍,“你小时候胖乎乎的,那才好看。脸蛋红扑扑的,跟红苹果似的。”
“外婆,那是我五岁的时候。我现在都快三十了。”
“三十怎么了?三十也是我外孙女。一百岁也是我外孙女。”老太太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在眼角按了按。
舅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茜茜,恭喜恭喜。你舅妈今天上班,来不了,让我代她问你。她说了,等她下班就过来。”
“谢谢舅舅。舅妈身体还好吧?上次说她血压高,现在怎么样了?”
“好着呢。就是忙。医院里病人多,走不开。她那科室,天天排队,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她让我跟你说,生孩子的事别着急问医生,她帮你盯着。”舅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心疼,但更多的是骄傲。
大姑和小姑也到了。
大姑孔少敏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还是一副医生的派头,白大褂脱了但医生的气质没脱。
她一进门就走到床边,拿起刘艺菲的手腕摸了摸脉搏,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血压正常,脉搏也稳。恢复得不错。这几天多休息,别下床走动太多。上厕所让人扶着,别自己逞强。”
“大姑,你就是医生,走到哪儿都看病。上次过年吃饭,你也给我把脉。”
“职业病。改不了。”孔少敏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笑,“你大姑父也是医生,他比我还能看。他要是来了,能把你们全家都检查一遍。你爸你妈你老公你女儿,一个不落。”
小姑孔玲玲跟在后面,拎着一袋水果,笑盈盈的。
她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小家伙,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
“茜茜,你小姑父今天上班,来不了。他让我问你,孩子像谁。”
“像她爸。”刘艺菲看了一眼姜宇。
“哪儿像了?”姜宇凑过来,一脸不服,眉头挑得老高,“她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鼻子那么高,像你。嘴巴小小的,也像你。”
“眼睛像你。”
“眼睛像你。你眼睛大。她眼睛一看就是你的,又大又圆。”
“像你。”
“像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孔少敏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像谁都行,反正是你们的孩子。争什么争?又不是争房产。等孩子长大了你们再争,看像谁就是谁。”
两个人同时闭嘴了,刘艺菲瞪了姜宇一眼,姜宇摊了摊手。
.....
安佳琳推着爷爷的轮椅走进来的时候,刘艺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爷爷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关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
看到刘艺菲,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爷爷。”刘艺菲伸出手,握住爷爷的手。爷爷的手还是那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但很暖。
“茜茜。”爷爷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哑,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孩子呢?”
“在这儿呢。”刘艺菲侧过身,让爷爷看到身边婴儿床里的小家伙。
姜小语正睡得香,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个手指张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她的头发黑黑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有几缕翘了起来,像小草从土里钻出来。
她的呼吸又轻又浅,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爷爷歪着头看了好几秒,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一排假牙。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就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一直在笑,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
奶奶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椅背上,也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的小家伙。
“长得像茜茜小时候。”奶奶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茜茜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头发也是黑黑的,软软的。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吃奶。”
“奶奶,您还记得?”刘艺菲问。
“记得。怎么不记得。你出生的时候是我第一个抱的。护士把你抱出来,你爸手抖,不敢抱,我就抱了。你那时候比你闺女还轻,六斤二两,抱在手里像抱一只小猫。”奶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
安少康不在,安佳琳在旁边插嘴:“奶奶,那我呢?我出生的时候您抱了没有?”
“你?你出生的时候我在家做饭。你妈给你爸打电话报喜,我放下锅铲就去了,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那您也抱了。”
“抱了。你比你姐重,六斤八两,抱得我手酸。你还在我身上尿了一泡。”
安佳琳脸一红,像个煮熟的虾。大家笑了,连爷爷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响亮。
....
安少康的电话是在中午打来的。
刘艺菲正在喝汤。周慧文炖的乌鸡汤,撇了油,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刚送到嘴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下勺子,接起来。
“爸。”
“茜莎,我在飞机上了。晚上的航班,明天早上到BJ。然后转高铁去武汉。”安少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爸,您不用着急。我挺好的。宝宝也挺好的。您慢慢来,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不急。不急。我就是……”安少康说了两个不急,语气却一点不急,反而有点急。他那个人说话从来不重复的,这次说了两遍。
刘艺菲的眼眶红了。
“爸,您路上注意安全。别赶,慢点。飞机上睡一觉,到了BJ再转车。”
“好。你好好休息。别操心我。你妈在吗?”
“在。您要跟她说话吗?”
“不用了。你跟她说一声就行。”
“好。”
挂了电话,刘艺菲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勺子继续喝汤。喝了两口,又放下了,看着碗里的汤发呆。
“怎么了?”姜宇问。
“没什么。就是我爸……好像挺激动的。他平时不是那样的人。说话从来不结巴,刚才说‘不急’说了两遍。”
“那是当外公了。换谁都激动。你想想你爸,一个人在法国,听到女儿生孩子的消息,心里肯定翻江倒海的。又高兴又着急,又不能飞过来。”
刘艺菲想了想,笑了。“也是。”
她把汤喝完了,把空碗递给姜宇。
......
姜宇的大伯一家人来得晚一些。
大伯长得跟姜建国有几分相似,胖一些,头发也白一些,脸上的肉松垮垮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宇!恭喜恭喜!你爸跟我说你当爸爸了,我说‘那得去看看’。我侄媳妇生孩子,我能不来吗?”
“大伯,您来了。”姜宇迎上去,接过茶叶。
“你爸呢?你爸在哪?”大伯东张西望,脖子伸得老长。
“在楼下抽烟呢。马上就上来。”
“这个老姜,孙子出生了还抽烟。他那个肺,前年体检医生就说有问题了。”大伯摇了摇头,“你告诉他,抽完那根赶紧上来。别磨蹭。”
大伯母跟在后面,拎着一袋水果和一个保温袋。她是个话不多的女人,笑起来很和善,穿着朴素,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和。她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盒红烧猪蹄,酱红色的,皮炖得透亮,一看就知道炖了很久,骨头都酥了。
“茜茜,这是我自己做的。下奶的。你尝尝。我生小宇他堂弟的时候,就是吃这个,奶水足得很。”
“谢谢大伯母。您坐,别站着。”
“谢什么。一家人。”大伯母摆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东张西望,“孩子呢?在哪?我看看。”
“在婴儿床里,刚喂过奶,睡着了。”
大伯母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小家伙,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手,嘴里念叨着“乖乖”。
大伯也在旁边凑过来,看了几秒,回头对姜宇说:“像你。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点大,头发也是黑黑的。”
“大伯,您还记得我出生时候的样子?”
“怎么不记得。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医院,你爸在走廊里来回走,走了几十趟,把地板都磨亮了。你妈在里面喊,他在外面抖。后来你出来了,他抱着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差点把你摔了。”
姜宇回头看了一眼姜建国,姜建国刚走进来,听到这话,脸一黑。
“哥,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事实。你抱你儿子的时候手抖,抱你孙女手还抖不抖?”
“我那是激动。不是抖。”
“激动就是抖。”
....
陈景明、周牧、蒋雪柔、张绍是下午到的。
陈景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百合配满天星,包装精致,用浅绿色的丝带扎着蝴蝶结。他走进病房,把花递给刘艺菲。
“刘导,恭喜恭喜。母女平安。这花是我太太挑的,她说百合好,百年好合。”
“谢谢陈总。你太太有心了。你从BJ来的?”
“昨晚飞过来的。早上到的。姜总当爸爸,我能不来吗?公司的事可以放一放,这事不能放。”陈景明笑得真诚。
周牧跟在后面,穿着一件黑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像是刚从健身房出来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瓶红酒,瓶身上全是法文标签。
“老姜,这是我从法国带回来的,存了好几年了。本来想留着等你闺女满月的时候喝,现在提前给你。到时候开一瓶,另一瓶留着等她出嫁。”
“行。到时候一起喝。她出嫁还早,你先留着。”
“我不留。放你这里,你自己看着办。放我那我怕忍不住喝了。”
蒋雪柔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着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不少。
她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小家伙,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动作很轻。
“好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婴儿说话,怕吓着她,“我都不记得我儿子小时候长什么样了。一转眼都上高中了,比我还高了,跟我要钱的时候才叫我妈。”
“那您再生一个。”张绍在旁边接话,笑嘻嘻的。
“你生一个我看看。”
“我生不了。我是男的。我要是能生,我早生了。生一个让您带。”
“那你闭嘴。等你生了再说。”
张绍乖乖闭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包很厚,鼓鼓囊囊的,双手递给刘艺菲。
“刘导,这是公司的心意。您收着。不是我的,是大家凑的。”
刘艺菲接过红包,沉甸甸的,在手里掂了掂。
“张总,你这是公司的还是你个人的?”
“都有。公司出一部分,我们几个高管凑了一部分。每个人都出了,路阳、申奥、郭凡他们都出了。”
“那太多了。”
“不多。您为公司赚了那么多,这点不算什么。您收着,别客气。您不收,他们回去说我不会办事。”
.....
第三天中午十二点,刘艺菲和姜宇同时发了一条微博。
刘艺菲的微博是一张照片,姜小语的小手握着刘艺菲的手指。
小手是粉红色的,指甲盖薄得像纸片,五个手指张开,像一朵小花,紧紧地抓着妈妈的手指。
配文只有一句话:“欢迎你,我的小公主。姜小语,六斤六两。”
姜宇的微博也是一张照片,姜小语躺在婴儿床里,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配文更短,就五个字:“姜小语。母女平安。”
两条微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评论区就炸了。
“恭喜刘导!恭喜姜总!小公主太可爱了!这小手,我化了!”
“六斤六两,六六大顺!好吉利!这数字谁选的?”
“最强星二代诞生了!这基因,无敌!爸爸是亿万富翁,妈妈是影后导演,这孩子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姜小语?名字好好听。谁起的?当然是姜总起的。姜总可是拿过金马最佳编剧的。”
“不知道像爸爸还是像妈妈?像谁都好看。像妈妈是仙女,像爸爸是霸道总裁。都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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