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八月初。
武汉的八月，热得不讲道理。
太阳一出来就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起油，空气里的水分像是被拧干了，连呼吸都觉得嗓子发干。
东湖的水面倒是还泛着光，但站在湖边吹来的风也是热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湿毛巾。
从三亚回来之后，全家就回到了武汉东湖别墅。
刘艺菲进入了待产期，肚子大得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撑着腰，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姜宇每次看到她这样子，都想笑，又不敢笑。
姜建国每天早晚在院子里转两圈。
早上那圈趁凉快，六点多就起来了，穿着背心大裤衩，趿拉着凉拖鞋，拎着水壶浇花。
院子里那几棵月季被他伺候得很好，开得又大又艳，红得发紫。
喂鱼也是他的活，鱼食撒下去，锦鲤们挤成一团抢食，水花溅得老高。
东东闻了闻，鼻子动了动，扭头走了。
尾巴翘得老高，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一脸“你拿这种破烂打发我”的嫌弃。
“这猫，比人还挑食。”姜建国嘟囔了一句，把桃子核扔进垃圾桶，又去浇花了。
周慧文和刘小丽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研究菜谱。
两个人早上七点多一起去菜市场，挎着篮子，戴着遮阳帽，挑菜的时候你一言我一语，比年轻人约会还准时。
回来之后就在厨房里琢磨。今天给刘艺菲炖什么汤，明天给她做什么菜。
排骨莲藕汤、鲫鱼豆腐汤、乌鸡红枣汤、猪蹄花生汤……轮着来，不重样。
冰箱里永远塞得满满当当。冷藏室里的蔬菜水果摞得像小山，冷冻室里的肉和海鲜更是挤得门都差点关不上。
刘艺菲有一次打开冰箱，被里面的阵仗吓得后退了半步。
“妈，你们别再买了。这冰箱里的东西够我们全家吃一个月了。”
周慧文正在厨房里剁排骨，手起刀落，砧板咚咚响，头都没回：“那可不行，食材要新鲜的。冷冻的东西能有什么营养？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不能凑合。”
“我不是凑合，我是怕浪费。”
“浪费不了。你要是吃不完，让小宇吃。他现在胖成那样，也该减减了。”
姜宇正好从楼上下来，睡眼惺忪，头发翘着，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T恤的下摆被他撑得有点紧，肚子那块的布料绷着，像塞了个小枕头。
听到这句话，他的脸当场就绿了，脚步顿了一下。
“妈，我哪儿胖了？”
“你哪儿都胖了。”周慧文终于从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像是过秤，“你看看你那肚子，都快赶上艺菲了。”
“茜茜那是怀孕！我这是……幸福肥。幸福的男人才会胖。”
“幸福肥也是肥。你少吃点红烧肉，多运动运动。今天晚上别吃了，喝碗汤就行。”
姜宇看了一眼刘艺菲，刘艺菲正窝在沙发上，抱着一本育儿书，抬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老婆，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妈说得对。”刘艺菲把书翻了一页，声音里带着笑，“你是该减减了。不然等闺女出生了，你抱她都不好抱，肚子顶着她，她不舒服。”
姜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确实，这几个月的投喂效果显著，原来平坦的小腹已经变成了一个柔软的小枕头。他吸了吸气，收了收腹，肚子瘪了一点，但一放松又弹回去了。
“行吧，明天开始锻炼。”
“你每次都说明天。”刘艺菲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还是。”
“……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等你跑了再说。”
姜宇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转身去厨房倒水了。
.....
八月二号，早上七点。
武汉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姜宇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在旁边的位置上，空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了摸，刘艺菲不在。
然后他听到卫生间里传来的声音。不是流水声，是一种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像是在忍着什么。
姜宇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卫生间的门没关严，他推开门，看到刘艺菲扶着洗手台，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表情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紧，心脏咚咚咚地跳。
“老公，我感觉……不太对。”刘艺菲的声音有点抖，嘴唇在发白，但眼睛很亮，“好像要生了。肚子一阵一阵的，从半夜就开始有点感觉了，我以为是想上厕所，就没叫你。”
“从半夜就开始了？”姜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不是。谁知道它越来越规律。”
姜宇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但很快又清醒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妈！老妈！”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瞬间紧张的音调——那种“出了大事但我在努力不慌”的声音。
不到十秒钟，刘小丽就从隔壁房间冲了过来。她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头发散着，脚上趿拉着拖鞋，跑过来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外套。
“怎么了怎么了？”她跑进来，看到女儿的表情，脸色立刻变了，“要生了？”
“妈，我觉得肚子不对劲，一阵一阵的。半夜就开始疼了，现在越来越频繁。”
刘小丽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肚子，又看了看墙上的钟，语气还算镇定：“可能是开始宫缩了。先别慌，我们观察一下。多久疼一次？”
“大概……十来分钟一次吧。每次疼十几秒。”
刘小丽点了点头，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还早。不急。先去换衣服。”
话音刚落，周慧文也跑了进来，后面跟着月嫂陈姐。陈姐是个四十多岁的武汉女人，圆脸，说话利索，手脚麻利。她做了十几年月嫂，经验丰富，什么场面没见过。
“要生了？”周慧文的声音比刘小丽高了八度，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像是自己要去生一样。
“妈，你别喊。”姜宇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这不是着急吗！”周慧文压低了声音，但没压住。
陈月嫂走到床边，问了刘艺菲几个问题。多久疼一次？从几点开始疼的？有没有见红？问完之后，她转头对周慧文和刘小丽说，语气不紧不慢。
“应该是要生了。现在宫缩还不规律，但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吧。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待产包、证件、医保卡。”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周慧文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手撑在墙上稳住了身子，“箱子在衣帽间！小宇你去拿！不对，我去拿！你去开车！”
姜宇这时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他跳下床，套上裤子，抓起车钥匙，往楼下冲。跑到楼梯中间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穿鞋，又跑回去穿鞋。两只鞋穿反了，踩在地上不舒服，但他顾不上换。
刘艺菲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虽然肚子疼得厉害，但还是忍不住笑了，笑了一下又皱眉，笑容和痛苦交替在脸上出现，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
“老公，你别急，我还没生呢。”
“我知道我知道！”姜宇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带着一种“我正在努力冷静但完全冷静不下来”的慌张，“我在努力不急！”
“你这叫努力不急？”刘艺菲扶着墙走出卫生间，“你鞋都穿反了。”
姜宇低头一看——左脚穿着右脚的鞋，右脚穿着左脚的鞋。他蹲下来换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两秒。
....
十分钟后，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姜宇开车，刘艺菲坐在副驾驶，刘小丽和周慧文坐在后面。
本来应该刘艺菲坐后面的，但她说坐前面舒服一点，可以调整座椅的角度，把靠背往后放。大家也就随她了。
后备箱里塞了两个大箱子，一个装刘艺菲的东西，一个装宝宝的东西。
这两个箱子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周慧文每天检查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光是宝宝的包被就塞了三条，一条薄的，一条厚的，一条不薄不厚的。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主路。
武汉的早高峰车流密集，姜宇开得比平时慢很多，稳稳当当的，遇到减速带恨不得把车速降到五码，像是怕把孩子颠出来。
“老公，你不用开这么慢。我还能忍。我还没到那种受不了的程度。”
“不着急不着急，安全第一。”姜宇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周慧文从后面探过头来，手撑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小宇，你别紧张，你一紧张我们也紧张。你紧张手都抖了，方向盘也跟着抖。”
“我没紧张。我这人天生手抖。遗传的。”
“你什么时候遗传的？你爸手又不抖。”
“隔代遗传。爷爷手抖。”
“你爷爷手抖是因为他八十多了。你才三十。”周慧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别骗我”的笃定。
刘小丽在旁边拉了拉周慧文的袖子：“亲家母，你别说了，让他专心开车。”
周慧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靠回座椅里，两只手攥着安全带。
姜宇深吸一口气，松了松手，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车速又慢了一点，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没理。
刘艺菲伸手过来，放在他握着档把的右手上。
“慢点就慢点。不着急。”
她的手有点凉，手心里有薄薄的汗。
姜宇反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
到了医院，一切都有条不紊。
武汉最好的私立妇产医院，姜宇三个月前就订好了VIP产房。
产科主任周医生亲自在门口等着，五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白大褂下摆笔挺，手里拿着病历本。
刘艺菲被扶上轮椅，其实她完全可以自己走，医院的规定是临产孕妇必须坐轮椅，说是“以防万一”。
她被推进了检查室，姜宇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
“姜总，请您在外面等一下。主任先做个检查，看看宫口开得怎么样。”
姜宇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像是和尚在敲木鱼，节奏很快，停不下来。
周慧文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红包，红纸包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钱。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是要给医生护士的“喜钱”。
“妈，你那个红包，不用给。”姜宇停下脚步看着她。
“要给的。这是规矩。人家辛辛苦苦接生，你不得表示表示？”
“人家不收红包。医院有规定。你给了她反而为难。”
“那我也得带着。带不带着是我的心意，收不收是她的事。”
刘小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手拉着手，嘴里念念有词。周慧文念的是“菩萨保佑母子平安”，刘小丽念的是“母女平安”——两个人念的不一样，但谁也不纠正谁。
姜建国站在窗边，表情严肃地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棵树上，一动不动。但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发白，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检查室的门开了。周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姜宇笑了笑。
“姜总，别紧张。刘女士情况很好，宝宝胎位也正。宫口已经开了两指，大概率就在这一两天生了。我们先安排住院。”
“就在这一两天？”姜宇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情绪，“不是今天吗？”
周医生笑了笑，语气很耐心，像是在跟一个第一次当爸爸的年轻人解释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有的产妇从宫缩到生只要几个小时，快的都有。有的要一两天，尤其是头胎，慢一点很正常。刘女士刚才检查的时候还在跟我聊天呢，状态很好，您不用担心。”
姜宇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像是弓弦拉满了，随时会断。
.....
刘艺菲被推进了病房。
VIP套房，有独立的卫生间、沙发、冰箱、电视，还有一个陪护床。
窗户很大，正对着医院的花园。
八月的花园里还有一些花在开，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晃眼睛。
刘艺菲换了病号服，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隆起，像一个小山丘。
病号服是淡蓝色的，棉布的，很宽松，还是被她的肚子撑得紧绷绷的。她看起来精神不错，还在跟刘小丽说笑。
“妈，你看这病房，比我们上次住的那个酒店还好。”
“那可不，一天好几千呢。”刘小丽一边说一边把带来的东西往外拿。
刘艺菲的拖鞋、睡衣、毛巾、水杯、零食、手机充电器、平板电脑、眼罩、耳塞……摆了满满一桌子，像是在搬家。
姜宇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刘艺菲的手。她的手比在车上的时候更凉了一点。
“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一阵一阵地疼。不是很疼，能忍。像来大姨妈那种，但比大姨妈疼一点。”
“要是疼得厉害了就说，让医生给你打无痛。你不用忍，该打就打。”
“我知道。你别紧张，你紧张我跟着紧张。你一紧张，脸都白了，比我还像病人。”
“我不紧张。我是热。这房间空调不够冷。”
“空调开的是二十二度。”
“那就是我体热。跟你说了，我体热。”
刘艺菲笑了，笑得很浅，因为肚子又疼了一下。
姜宇看到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手。
“疼了？”
“嗯。不过过去了。不疼了。你看，又好了。”
“你这个‘又好了’，听着像天气预报。一会儿晴一会儿雨。”
“可不是嘛。比天气预报还准。”
姜建国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走廊尽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没按着。
他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烟盒里。
然后他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天花板。
....
到了中午，刘艺菲的宫缩还是没有规律。
一会儿疼一下，一会儿又不疼了。
疼的时候她皱眉，攥着姜宇的手；不疼的时候她还能跟周慧文讨论中午吃什么。
“妈，我想吃清蒸鲈鱼。”
“你现在能吃吗？肚子不疼？”
“不疼的时候能吃。疼的时候就不想吃了。”
“那我让家里做了送来。你爸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周慧文打电话去了。
医生来检查过了，宫口开了三指，“还早，耐心等着，别着急”。
姜宇急得不行，但又不敢表现出来，怕刘艺菲看出来更急。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育儿书，封面是粉色的，写着《新手爸妈指南》。
他的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想他的女儿会是什么样子，想她第一声哭是什么声音，想她长大后会不会像她妈妈一样好看。
刘艺菲倒是很淡定，还跟姜宇聊起了天。
“老公，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8月2号啊。”
“那你知道今天还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你妈生日？我妈生日？咱俩的什么纪念日？”
“张靓颖今天在上海开演唱会。”刘艺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还有一丝“我好想去但我去不了”的无奈。
姜宇愣了一下，把书放下：“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给我发了消息，说让我好好养胎，等生完了请我去看她的演唱会。她还说，如果我生完恢复得好，她下一场演唱会给我留VIP包厢。”刘艺菲叹了口气，“我好想去啊。她的现场特别棒，唱功无敌。上次我去看她的演唱会，她在台上唱《画心》，我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的。”